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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皇嫂 ...

  •   舞乐暂停,歌伎缓缓退下。
      林啸一整晚也没怎么吃东西,此时闻声起身,道:“臣在。”

      凡跟人讨什么,开口前总要先无伤大雅的废话两句。
      就如同此刻,太后分明已经从褚御医那儿把林猗的情况听了个事无巨细,如今要做霸王插手人家的亲事,也是得不嫌麻烦的又问上一遍。
      林啸也就跟着答。
      太后随意点了点头,又道:“那,三姑娘来了吗?”
      林猗闻言站起来,花冠摇曳,珠翠浮光,凝脂的肌肤上跳跃着灵动的烛火光影,聚坐此时此处的人,是整个康京的权贵,更是整个大巍的显赫昭彰,他们心中自然有才辨真伪,但眼里或多或少都充满利益权衡。
      整座宫殿的目光朝这边集中而来,无形的打量如有实质。甚至大多都人此时坐于这殿上,就是为了看这场热闹。
      林猗福了福身,道:“臣女在。”
      太后也审详着她,眼中却细微地多带了些温度,“三姑娘有好几年没进宫了吧。”
      “回太后娘娘,上次进宫大约是三年前了。”
      太后毫不意外:“原来这么久了。难怪哀家今日一见,竟是不敢认三姑娘了。”
      林猗垂眸,周到笑语:“三年流水匆匆,可奔千里,亦可永封雪顶,臣女今日见娘娘,竟如多年前一般无二,倒叫臣女有些恍惚了。”
      “哦?你今日嘴这样甜?”太后视线往一旁转了转,难得唇边带上一笑:“三姑娘真是长大了。”
      “记得你娃娃时候进宫,不当心掉进了御花园那口鲤鱼池,”太后轻笑,“自那以后就许久见不到你。这次又是三年不进宫,莫非是十三岁那年又一次掉进了鲤鱼池的缘故?”
      众人哄笑。
      林猗低着头嘴角一抽,心想这冰美人什么时候也会开人玩笑了?
      还专门往人面皮痛处上开。
      “让太后娘娘见笑了。臣女失仪在先,自我省过,实在觉得羞见天颜。”
      “不是要苛责你。”太后随意抬了下手,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将话头转了百八十度:“三姑娘可有心上人了?”
      不给人半口反应的气息。
      不过,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林猗脸上羞赧道:“还没有。”
      太后面色更霁,侧目看了眼皇帝。
      太子灼热的视线也随之望向皇帝。

      “——那便把三姑娘许配给哀家的三皇孙,如何?”

      林猗早已准备好了谢辞,正欲麻木开口——
      等等,谁?

      太子明晃晃的眼神空茫一僵,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太后。
      满堂众人也皆是一惊。
      麟华殿此刻就像一场早已被悉知结局的故事,高潮时刻却翻然扭转,不受控地朝着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无声狂进。
      侧耳暂休,酒水暂住,所有响动哗然失色,麟华殿陷入片刻沉默。
      皇帝此时才猝然抬头,然后,从太后眼中看到了他早该料到的此时结果。
      宜妃也怔了一下,目光不明其意放向大殿某处。

      林猗惊疑地抬起头,三皇孙……祁濯?
      怎么会是祁濯……
      太后不管众人死活,只接着道:“林侯觉得呢?哀家的孙儿可配得上你的掌上明珠?”
      比起其他人,林啸倒淡然许多,躬身道:“太后言重,能得太后赐婚,是小女的福分,臣荣幸之至。”
      “很好。”太后满意一笑,“猗儿呢?”
      林猗依旧处在震惊中,她怔怔地看向对面的祁濯。
      众目成矢,一直沉默不言的三王爷起身,向林啸行了一礼,再面向林猗:“三姑娘有什么疑虑尽可提。”

      这竟是,同意太后的意思了?

      林猗看不懂此刻的局面了。
      祁濯不催,祁满晞倒是替一直不应声的林猗着急的不行,再这样沉默下去就有抗旨之嫌了,她小幅度地扯了扯林猗裙摆,低声提醒道:“妹妹,说话!”
      林猗猛然回神,印象中这个男人萧肃沉敛,似是目空一切,又像一切又都没必要入他的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想要娶自己,但……她不禁瞥了一眼此刻紧紧盯着她的太子,满目慌乱。
      顿时心下豁然。
      林猗深吸一口气,沉了沉嗓音。
      一瞬之间的所有成算,坚定如磐。

      “臣女,愿意。”

      “好!”太后开怀一笑,“既然如此,三姑娘和三王爷这门亲事,便由哀家做主定下了!”
      歌舞再起。
      风云瞬息在康京仿佛再寻常不过,众人纷纷已从片刻前的变数中起身道喜,觥筹交错。
      皇后拿起杯盏与庆德帝相敬一杯,垂眸时貌似无奈般摇了摇头,随意轻抿一口,便把酒放下了。

      祁满晞也激动的要命,仿佛今夜被赐婚的又是她。林猗吃了点酒,听得云里雾里,后来头痛地找机会偷溜了出去。
      宜妃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没有出言阻止。

      麟华殿出来就是御花园一角,离着鲤鱼池也不远。林猗六岁那年进宫掉进去一次,十三岁那年又掉进去一次,这深而浊的一池水,她一共掉进去过三次。
      今晚就是最后一次。

      林猗不露在意的在池边闲逛,这池里的鱼若还是原先那批,恐怕就没人比她更相熟了。
      快要十五了,月亮已有一半上弦,皎皎光华流泻下来,淌过林猗鞋尖,将熠熠银辉铺满整个池面。
      林猗最后到了池边的假山旁,这假山里,夏日凉爽潮湿,常有蟋蟀虫鸣,以前她就和祁满晞在这里抓虫儿玩,吓得九公主和十一皇子吱哇乱叫。林猗走进去靠着石壁深深吐出一口气,外面风吹树叶簌簌,她脑海间却不可控地闪过祁濯的面容。
      三姑娘有什么疑虑尽可提……
      林猗轻轻一笑,这场寿宴那人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一句话,事情最后南辕北辙,竟成了他。
      皇帝明里暗里要指婚太子,她原也没想着要抗旨。一来会连累家人,宜妃在宫里的日子更是会受牵连;二来,她想报前世之仇,就必须先接近太子,身临旧舍,捣瓦碎墙才能做得彻底。
      虽有自毁的风险,但太子终究不是什么风吹就倒残木粉石,即便重生而来,她也知道要想撼动东宫,绝不可能不伤一丝一毫,不费一兵一卒。
      前世自赐婚到成亲,两年的时间她足够去挖掘关窍和机会,使这座高殿轰然坍塌。
      但现在,赐婚的人变了。
      她才才意识到,她才敢去正视,她心里原来有多厌恶。

      “噗通”一声。
      外面有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林猗一下警觉起来。
      来了。前世寿宴推她入水的人。

      “混蛋!”
      一道男声,泄恨般朝池子里砸了什么,又激起一下“噗通”水声。
      林猗屏息,那人离她并不远。
      “父皇分明已经答应我了,怎么又成了老三的?”
      林猗愣了愣,是太子?
      “殿下小点声,仔细被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就是他抢了我的。”这人声音带了明显的醉意,手里还在不断朝池子里扔东西,“肯定是他去求了太后,否则父皇怎么会变卦?”
      醉后的胡言乱语,湖水一下一下激起的水花声,安静的环境被打破,林猗知道不可能是太子推的她,此番被他这样一闹,那人还会现身吗?
      “谁!”跟在祁泓身边的内官警醒地冲这边喊道,“是谁在那儿?出来!”
      林猗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踩断的树枝,暗道倒霉。
      脚步声渐进,林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三妹妹?”祁泓脸上怒意未消,看见出来的是她后,愣愣一怔,“怎么是你?”
      林猗福身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朝这边走近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林猗跟着退后一步,道:“吃了些酒,出来吹吹风。不成想扰了殿下,我这就走。”
      “等等!”见她刻意疏远,太子只好停住脚步不再靠近,不免有了着急:“我刚才的话,妹妹都听到了?”
      “妹妹”这个称呼让林猗抬眸看了祁泓一眼,“殿下误会了,我刚刚才到……”

      “殿下怕是误会了。”

      他们身后又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由远及近,如风拂面,“‘妹妹’这个称呼似乎是不太合适。”
      林猗回头,见是祁濯正缓缓朝他们走来。
      他走到林猗身边停下,清冷的月光渡在他的肩头和睫羽,他垂眸看了林猗一眼,对太子道:“殿下日后该称一声,‘皇嫂’才是。”
      “你!”祁泓闻言怒色愈涨努,到底是喝醉了酒,半天没能接上话。
      还是他身边的内官高行先反应过来,上前行礼道:“见过三王爷。王爷勿怪,我们殿下吃醉了酒,一时没改过旧称,唐突了三姑娘,也请三姑娘见谅。”
      “本宫何时唐突了?”太子这会儿醒过神来了:“这亲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本宫喊了这么多年的称呼,他说改就改?”
      高行吓死了,这是太后一口定下的婚事,陛下都没反对,谁敢不让它成?高行并不想让不清醒的太子在眼下跟三王爷和林家起什么口舌之快,只好哄道:“殿下是储君,自然是想怎样就怎样的,不如殿下咱们先回去,出来久了贵妃娘娘怕是正寻殿下呢。”
      “听闻近日太傅在给殿下将礼记。”祁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高行搀扶太子的动作一顿,就听他接着不咸不淡地将话拦在高行刚搭好的台阶上,“不知殿下有何感悟。若有什么不解,不妨回去再好好读一读。”
      林猗悄悄掀眸看了眼身边的这人,见他目光淡淡,神色无波,说的话倒可真难听。
      那礼记不说在皇家,寻常人刚读书时师傅就要教的,他现在竟然问太子有感悟了不曾。
      林猗低头低低笑了笑。
      太子一把拂开了高行,“本宫是要好好读读。那三哥呢?想要弟弟善事恭敬,做兄长的你又何曾做到怜与抚?”他侧了侧眼,看着林猗意有所指:“夺人所好,更是小人行径……”
      “本王夺了你的?”祁濯眉宇皱了皱。
      太子反问:“难道不是?”
      “殿下。”林猗这时开了口,“且不说臣女并非是殿下的归属物,谈不上一个‘夺’字,殿下当着臣女的面,对兄长呼啸诋毁,难道就做到了‘悌’吗?”
      祁濯偏头看了她一眼。
      “三妹妹,你也……”太子看着一齐站在他对面的两人,这两人像是说好了一样,皆着蓝衣金饰,一个长身鹤立,一个婷婷纤娜,简直好不登对。太子眼眶渐红,到底只是十几岁的少年,被酒气一熏腾往日的儒雅大气都忘了个干净,他又转向祁濯:“你很得意吗?除了仗太后的势,你入过父皇的眼吗?”
      祁濯却道:“太子殿下对父皇的圣意,倒是把握的一清二楚。”
      “殿下您醉了!还是先回去歇息一下吧!”看得出来高行很想上手去捂他主子的嘴了。
      “滚开!哪来你说话的份?”
      “少来歪曲本宫。”太子几大步上前,那架势像是要给祁濯一拳。
      祁濯并不动分毫,漠然看着他。
      或许是高行拦住了祁泓,或许是理智适时的苏醒,太子倏而脚步一刹,嗤笑一声:“你把人抢了去,又能给她什么?还是通过她就能得到不该得到的?做梦。”
      说完就挥袖离开了。高行朝祁濯作了个礼,连忙跟上去了。
      看着太子愤然不稳的身影,林猗有些不解,这两兄弟的关系什么时候已经不合到这个地步了?

      “看够了吗。”

      耳边上方忽而传来低低的嗓音,林猗蓦然回头,这才意识到,此处现下只有祁濯和她,两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皇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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