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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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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脚步果然停在了宜妃案前。
妧贵妃视线在林猗三人间转了转,珠光盈耳的嗓音这才施施然开口:“宜妃姐姐来得好早。”
宜妃只好起身行礼,“贵妃安好。”又略侧身转向一旁的祁泓:“太子殿下万安。”
太子抬手虚扶一下,“宜娘娘不必多礼。”
“六姐,三妹妹。”太子看向宜妃身后,面上笑容明亮:“许久不见三妹妹,身体可好些了?”
林猗微微欠身,“多谢殿下关怀,已无大碍。”
“那便好。”
“殿下前两天也见我了,那天就想问了,”祁满晞接了话去,“殿下就没看出我瘦了许多吗?”
太子低低笑了笑。此刻的少年太子,举手投足间都还透着难掩的青涩,自小养成的高贵却不容置疑的夺目光华,他道:“六姐你自从婚事定下,天天往裴老太傅家跑,老太傅夫妇最疼你这孙媳,总不能给你饿瘦了吧?”
看他这样的音容,林猗不由恍惚,却又不屑暗哂,妧贵妃倾国倾城,太子的样貌也是顶好,不论周身仪态气质,还是功课学问,都由无数名师和锦簇堆砌而成,令人见之倾倒。
方才一笑,对于十六岁的太子来说,或许发自内心。
但看在二十一岁的林猗眼中,只觉得讽刺。
“好了,不许拿六公主寻开心。”妧贵妃这时开了口,笑着朝旁边的宫女招了下手,“你许久未见三姑娘,本宫又何尝不是。”
林猗看出了,妧贵妃这一笑实在没她儿子来的有诚意。也难怪,妧贵妃渔女出身,在被庆德帝看上之前还被退过亲,平时但凡听到别人议论她的出身,就算仪态不顾了也要冲上去亲自赏人一巴掌。满京城都知道妧贵妃对未来太子妃的人选几乎是吹毛求疵,就算仙女相配都恨不能过,要不是皇帝和太子有意林家,妧贵妃才不得不妥协退让了一步。
结果转头林猗就跑去逛了趟青楼。妧贵妃心里正指不定气得如何呢,还能指望她有什么好脸色。
妧贵妃接着道:“这对翡翠玉镯正相绝佳,浑然天成,是去年本宫生辰时陛下亲自赏的,如今送给三姑娘,当是本宫没能去探望你的一点心意。”
宫女黎述上前将一方精致木盒打开,递到林猗跟前。
林猗却是没反应过来,贵妃这是……气糊涂了?怎么还送她东西?
见她愣着没动,妧贵妃精致的面庞像要皲裂:“怎么,三姑娘不喜欢?”
林猗抬头看了一眼宜妃一眼,见宜妃点了点头,这才赶忙道:“娘娘误会,实在是这对玉镯太贵重,臣女不敢收。”
妧贵妃欣然一笑:“这有什么,往后有更好的,本宫再给你留着。”
“这,”林猗面上却之不恭,“那便多谢贵妃娘娘厚爱。”
妧贵妃满意“嗯”了一声,道:“寿宴过后,三姑娘可愿来本宫宫里坐坐?”
还坐坐?林猗快要不认识这女人了。
刚要开口,宜妃接了话,道:“贵妃莫怪,我也许久未见猗儿了,之前已经跟陛下说过,今晚猗儿要去我那处呢。”
妧贵妃看了宜妃一眼,“陛下倒是体谅你。也罢,你们母女团聚,本宫也不愿做那不识时务之人,下次吧。”
“多谢贵妃。”
妧贵妃转身走了。太子向宜妃微微颔首,看了眼林猗,跟着过去了。
“三哥和四哥来了。”祁满晞吃了块点心,转头看一眼林猗,林猗闻声望去,一道颀长的身影进了麟华殿。
来人一双祥云暗纹皂靴,包裹着修长的小腿一前一后迈过门槛,往上是群青四爪坐龙白蟒袍,一把嵌金玉鞓带收窄一段劲瘦的腰身,肩膀处暗绣的金线随着动作在烛火下细细生辉,颈间露出一截月白内衫立领,点缀两颗精巧镂空雕花盘扣扣的严谨合缝,无端生出一种令人望而止步的清肃之感。
这人面若俊美冠玉,偏偏一双眼睛漆黑沉默,让人望进去似是永远也企及不到的深袤寒星。
林猗前世便如此觉得,如今再见,只觉更甚。
那人一步一步仪态清冷雍容,霎时吸引了大殿众人视线。却在这时那双半垂的窄目不经意轻转,恰好对上了林猗好奇探究的目光。
她不由自主的抬手摸了摸自己颈间。
“听说三哥改了枚项圈给你?今日怎么没戴着?”祁满晞忽然道。
视线短暂一触,祁濯便淡然挪开了。林猗转头看向祁满晞,那枚项圈林猗真的非常喜欢,出门前她是真想戴着了,还是被闵涟劝住了。
“这么多人的宴席,我独独选了三王爷送的礼戴上身,叫旁人怎么想?”
意料之外的,听了这话,祁满晞像是愣了一下,道:“你还在乎这个呢?”
“……”她干嘛不在乎?只是去了一趟青楼,她的脸皮不至于就已经征耗光了吧?
林猗有些一言难尽:“你对我还是有些误解。”
“哪儿有什么误解?”祁满晞又道:“前些天三哥去京郊泯恩寺前,我还碰着他出宫了,手里一木匣子,只是当时不知那里面的东西原来是要送你的。”
“三王爷亲自去的?”林猗心头染上一丝怪异的不解,“什么时候?”
“嗯?”祁满晞闻言想了一下,“也就半个月前吧。那天好端端的下了雨,听说三哥是在寺里住了一晚才回来的。”
半个月前了……
当初听林俨说那枚项圈是由一念方丈亲自过开光,恰好送给她趋吉避凶,原本以为只是说辞,现下来看竟是真的。那泯恩寺在近郊一处小丘的山顶,虽位置不高,但要上去到寺里只有蜿蜒环绕的石阶小路,不能行车亦无法骑马,千余级的台阶,也许来时的路已显诚意,泯恩寺的香火格外灵验。
只是像祁濯这样的一位显赫皇子,亲登顶寺,开化了这枚项圈,不知原来的用意是为何,如今倒是送到了她的手上。
林猗朝那边看了过去。
宴上男女分席,因为没有女眷陪同那两位王爷便也没有过来问礼,直接去了自己位子,现下四王爷祁氻正卷唇笑着同祁濯低声说话,而祁濯还是一贯的寡言少语,神色吝于飞动。
许是林猗道视线停留的太久,很难不引人注意,祁濯微侧着听祁氻说话的脸一转,再次与林猗对上了。
他的眼尾向外延伸,纤长的睫羽总是遮挡了波澜,此时那其中却泄出了些微妙的复杂。
林猗瞳孔一颤,慌乱躲开了。可别让人家误以为自己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窥伺癖好。
祁氻见状,顺着祁濯目光所及的方向看过去,正目睹了这一幕。
他唇边笑意更甚:“我看三姑娘气色,不像是京中传的那般,莫不是也在想法子,怎么躲开父皇的赐婚?”
“父皇”两字他咬的略重了些,祁濯转回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不清什么语气,却是加重了一个“也”字:“那个位置是樊笼困束,还是尊荣安富,她心里也明白。”
喧闹声在此时倏而沉寂,随着内监一声嘹亮的驾到,今夜的主角终于来了。
当今太后已是鹤发之岁,却仍是个冰肌雪骨的美人,今日着一袭薄墨底彩绣大团花对襟外衫,戴二十四花株嵌珠翠凤冠,清雅华贵,玉立兰姿,从进殿到落座,宗室百官跪拜行礼,这冰美人也只是唇角淡扬,不曾牵动脸上一根皱纹。
难怪皮肤还是这么好。
太后位于正中,帝后分坐左右,皇帝携众人拜寿,一套礼仪下来时间又长还不可失了次序规矩,等到终于结束,歌舞乐声起,寿“宴“正式开始。
林猗终于可以坐下安心吃了会东西。祁满晞和她并肩聊着皇宫和京城发生的趣事,什么京兆府尹在秋枫阁抓到了一直潜逃的罪犯,皇后娘娘让内务府新进了一批上好的鱼食,后来又难免聊起了裴老太傅家的长孙。
祁满晞吃了些酒,面色微红,忽而感叹一声:“其实四哥不错。”
“四王爷?”林猗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说起祁氻。
“给林侯做女婿啊。”祁满晞直言道,“现下京中这几位年龄相当的皇子中,三哥冷酷,我从小就怕他。太子虽然尊贵,但少不得以后要——”祁满晞声音低了些,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要有三千佳丽后宫,有的你辛苦的。”
林猗被她的模样逗笑。
“四哥就不一样了,长相不用说,明朗快睿性格又好。”祁满晞惋惜不已:“可惜你不喜欢啊。”
林猗不由得往皇子的位置去看,又生生忍住了,“这又不是菜市场里的瓜,我想挑就挑。”
祁满晞倒是坦然地望过去,只见太子好像早已在等候,接触到她的视线,抬了下杯盏饮了一口。三王爷祁濯轻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而祁满晞嘴里的四王爷正转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人。
祁满晞无语片刻,林猗笑道:“所以你才不得不另作他求,选了与四王爷性情品貌如此相似的裴家大公子吗?”
祁满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时笑骂道:“好你个臭丫头,敢这样消遣我!”
宜妃这时回过头来,看了祁满晞一眼,低道:“嘴巴脏了,拿帕子擦擦。”
祁满晞一激灵,乖乖把嘴闭上了。
林猗低头拿袖子掩住脸,在下面笑得肩膀都抖了。
到此刻为止,除了妧贵妃破天荒送来一对玉镯,都和前世无甚出入。林猗吃掉最后一口清炖肥鸭,刚放下筷子,太后娘娘便在席上开了金口。
“林侯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