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负双手有红豆》来去弗止

6、赴宴

　　寿宴摆在麟华殿。
　　皇后的坤和宫离着有些距离，慕宁宫却很近。如今皇后尚在，妧贵妃年年想伴驾入席，这心思也不得不年年搁置。
　　“太后娘娘的生辰原不在今日，”妧贵妃半卧在贵妃椅上，从一旁小几上捏起一颗荔枝，“但先帝偏爱，亲自给改做了七月七的好日子。”
　　一枚妃子笑，盈润肥美，捏在水葱似的指甲间，妧贵妃道：“星桥鹊驾，经年才见，就算先帝已仙去多年，每逢今日也还是想要再见一见太后的。”
　　“太后娘娘生在七月十四，临近中元，是不好大办的。”宫女捧来一口小碟，接过荔枝剥下的壳，“如今乞巧弄喜，普天同乐，真是盛举。”
　　妧贵妃将荔枝直接扔了，水嫩的果肉在瓷面上留下一点水渍，“生在那种日子，进宫的资格都不该有。如今照样还是做了至高无上的太后，可见啊，出不出身的，都不如抓住皇帝的心。”
　　“娘娘说的是。”
　　妧贵妃坐了起来，“泓儿已经来了？”
　　“已在殿外等候了。”
　　“动身吧。”妧贵妃叹了声气，坐起来道：“这小子从小就怄着一口气非要争林家那姑娘，今日总算可以了却这桩心愿了。”

　　宫门外，忠肃侯父女俩下了车，有内官引着车夫去驻停马车。
　　洽时，付国公也带着夫人和大姑娘刚下了车。
　　林啸上前与付国公寒暄。林猗和付家几个姑娘都没什么交情，不像林蓁与大姑娘付伊荷亲密，便只跟在父亲身后福身问好。
　　付国公年过半百，辞了官职在家颐养，和林啸站在一起时，瞧着只显清薄。
　　“三姑娘身体可好了？”付国公看了看林啸身后的林猗，和蔼笑笑：“前几日内子过府探望，却是没见着，回家后还甚是担忧了好几天。”
　　“劳国公和夫人挂心了。”向来将门之人在沙场气势如虹，但进了这皇城，入了这官场，紧肃威严的脾气也难免要被人情圆滑的口袋捆扎，林啸拱了拱手道：“小女顽皮愚钝，做父亲的只盼她日新慧颖些的好。”
　　“林侯这话过谦了……”
　　林啸和付国公夫妇一边在前面走一边闲聊几句，林猗她们跟在身后。
　　本是无言，林猗察觉付伊荷朝自己这边看来，转过头去，付伊荷便又回视前方，优雅娴淑，不改泰然自若。
　　林猗等了片刻，“姐姐有话要说？”
　　付伊荷：“没有。”
　　“……”林猗莫名其妙。前世她与付伊荷交往不多，难得的几次说话也不过是林蓁在的时候，以至于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位名负康京的才女，缘何后来二十五岁上了也未曾嫁人。

　　前面就是内宫了，有内官摆了张长条桌，摆着各种花房刚摘的新鲜花朵，供女眷挑选后簪于发髻间。
　　女子百花齐放，也各自芬芳英物，这是庆德帝立下的礼数，当年北蓟长公主执政，在北境发动战乱而败后遣使和谈，庆德帝陪同使臣闲逛御花园时，那使臣明指花朵娇弱，养在金玉之中经历不起风霜，暗讽大巍皇室女子慵懒娇贵，不比他们北蓟长公主，辛苦执政，心怀家国。
　　此言可笑，令人不齿，庆德帝随后便下令林啸率北境将士乘胜追击，再下北蓟三城。
　　此后才有北境多年的安稳。

　　到如今宫宴上女眷簪花不仅成了一项礼节，更是勉励。
　　付伊荷选了一朵嫩蕊海棠，林猗则挑了金桂。
　　付国公夫人帮自家姑娘簪了花，林啸拿过林猗选的金桂取下一小支，也帮她别在鬓边。林猗今日着装，碧城暗花牡丹花纱对襟外衫，两条螺子黛长花边由领而下，里着凝脂长裙，梳高髻，戴花冠，细金步摇簪在中间，再加上玲珑小朵点缀，倒添了些拱月之姿。
　　林啸看着女儿，欣慰之情暗藏，不过转念又想她干的那些事，不禁沉下了脸。
　　林猗不明所以，和付国公一家暂别后，讪讪跟上。

　　麟华殿已是丝竹悠扬。
　　进了殿门，又有内官分别引着林啸和林猗去落座。
　　宜妃和六公主已在位置上了，看见林猗后朝她招了招手。原本林猗该同付国公夫人和大姑娘、四姑娘一般母女同席，但忠肃侯夫人早亡，林侯也没有再娶，林猗便得了庆德帝特许，每逢宫宴官眷进宫时，就让她跟在表姨母宜妃的身边。
　　皇家的宴席实在是外面比不得的，宜妃虽属正二品，却因是皇室，份例高出普通朝臣官眷，所以林猗就算不愿进宫，只要来了就要埋头吃个痛快。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了，宜妃的高位分，也就意味着离太后、妧贵妃还有那些个皇子公主更近了。
　　林猗有些郁闷。
　　“妹妹！”祁满晞唤了她一声。
　　他们来的早，人少，声音也无甚拘束的大了些。宜妃侧目看了祁满晞一眼，没多加呵责，笑着把林猗拉到身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听你哥哥说了你的事，当真没伤着？”
　　“让姨母挂心了，我真没事。”林猗原地转了一圈，“喏，这不好好的。”
　　宜妃虽然只是表姨母，但从小被林猗外祖母——也就是宜妃的亲姨母——接到了身边养着，和林猗母亲一起读书一块嫁人，感情不用说的深厚。
　　“我就说了，母妃不信林侯和俨哥哥，居然连我说的也不信。非要自己看过才放心。”祁满晞拉着两人坐下，“有什么话坐下说。”
　　“姐姐去看过我？”林猗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对。
　　“啊，就前个儿啊。”祁满晞应了一声，想起来了：“不过你不在。太子去你家看望你，把我也拽上了，她们都说你身体不适睡觉呢，结果我去你房里一看，哪儿有人？鬼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祁满晞对宜妃说：“她身体真不适的话，还有力气有心思跑青楼去？”
　　林猗笑了，若是旁人，宝鹭言径肯定就拦了，根本进不了庄敬轩的院子，但换成祁满晞……
　　估计那俩丫头也拦不住她。
　　当时为了方便，她乔装成男子，明目张胆不掩名号的从忠肃侯家的马车上下来，虽然京里的人不会真傻到把出现在南月湾的“男子”当成林啸或林俨，林蓁当时又安分在陪在众夫人姑娘身边，聪明人一想便知了，只能是那个“摔坏了脑子”的林三姑娘。
　　——总不可能是前天刚又掉了颗乳牙的林辙！
　　林啸是对的，除了要找齐公子，她就是要自损八百只为给太子丢个脸，不管她心里再恨再不情愿，要想报仇就不能拒绝今日的赐婚。
　　有了这婚约她才能接近太子的核心，两年的时间足够她去做些什么了，届时太子一倒，这婚约自然也就跟着作废了。

　　只是在宜妃面前，去南月湾这种事，还是令她不禁心虚。

　　“所以你就……跑青楼去了？”宜妃困惑不解，“且不说太子在场，你这‘伤’还是‘不伤’有没有欺君之嫌，”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劝导，宜妃担忧道：“其桐，你年纪尚小，又不曾婚配过，还不懂那些人寻欢作乐的不益之处，小小年纪若伤了身子，将来是要吃苦头的。”
　　“……”林猗笑不出来了，宜妃是真的误会了。
　　祁满晞在一旁听得捧腹笑起来。
　　“真不是姨母想的那样。”林猗竭力从容道：“我就是进去随意逛了一圈，没意思立马就走了，真的，大哥哥当时还派人盯着我不准我乱来呢。”
　　提到林俨，宜妃难免信了几分。
　　“再说了，御医也说我‘七情失解’，脑子一时发热也可以解释的嘛。”林猗见状赶紧将话头转向太子，“至于‘欺君’，大不了就说他们登门前我就已经溜出去了，只不过怕人说笑才谎称睡了不好见人的。”
　　祁满晞乐得更甚，“妹妹你这套话，真是严丝合缝！”
　　宜妃拍了祁满晞后背一巴掌：“什么样子！”
　　又叹气道：“姨母久居深宫，许多事情也无法照料你。真是愧对你母亲。”
　　“姨母别这样说……”林猗也一敛笑色，求助地看了眼祁满晞。
　　祁满晞接收到，转而说：“母妃，您不是给妹妹准备了一件好东西吗，快趁着现在人少，拿出来给妹妹瞧瞧。”
　　她又俯近了些，低声到：“等会妧娘娘来了若是看到，又要醋父皇只给了您没给她了。”
　　宜妃一声轻笑出来，轻叹道：“你这丫头。”
　　“你姐姐说的是，姨母的确有件好东西要给你。不过……”宜妃也低了些声道：“姨母没带来麟华殿，留在朝阳宫了。等宫宴散了，你随姨母回去，在姨母那儿住一晚。”
　　林猗眼底亮了亮，“这……可以吗？”
　　宜妃道：“我已经跟陛下请过旨了。等会找人告诉你父亲一声。”

　　正这时，殿门口传来声音——
　　“妧贵妃到！”
　　“太子殿下到！”

　　真是说谁谁来。
　　妧贵妃今日一派洛神珠衣衫，双头步摇在烛火下璨璨摇曳，美得不可方物。太子伴其身侧，亦是神采奕奕。
　　母子俩一来，整个麟华殿的闲聊声一顿之后又愈加哄涨。
　　眼看着那对母子越来越近，林猗不由得额角凸跳，祁满晞也察觉到。
　　“他们好像冲咱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