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不语》三无产品17

25、沟壑 下班回家时

　　下班回家时已是夜深，不少店铺关门打烊，街边的大排档则相继支起牌面，开始忙碌起来。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街边暖黄色灯光下，不时传来飞蛾撞击灯泡玻璃外壁的轻微的响声。林木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白天所不曾见到的朦胧的紫色。
　　森野低着头慢慢走过平整的街道。春日的夜晚仍然泛着些许凉意，微风拂过，平添萧索。女生不由得微微打了一个寒噤，抱紧双肩。
　　背上被撞到的地方已经不那么疼了，只是新增的好几道鞭伤火辣辣的刺痛。面颊上也麻麻的，神经似乎变得迟钝起来，没有什么感觉了。
　　然而女生根本没有闲心去顾及这些。
　　她的眼前不停地晃过刚才那一幕。
　　道过歉后，抬起头来便撞上男生的眼神。
　　那半月型的琥珀色眼睛微微错愕地睁大，似是因着女生的举动，眸子里充满了吃惊与不解。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伤痛。

　　心下微微一惊，几乎是狼狈地逃开他的视线。
　　因强迫为莫须有的罪名而道歉的屈辱逐渐褪去，心里的恐慌却升腾起来。从未有过的惶恐的感觉，宛如丢进湖面的石子，涟漪般一圈一圈缓缓扩大。
　　为何伤痛？为了谁？为了我么？
　　是因为妥协而鄙夷我么？
　　女生蓦然停下脚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也是万不得已的。
　　想要解释。
　　想要告诉他自己为何会这样的原因。
　　但是为了什么想要解释呢？
　　到底……是想向谁解释呢？
　　与其说是想要告诉他自己妥协的原因，不如说是想要说服自己，这么没骨气的举动是有理由的，生活所迫。

　　我也想要无视经理的威胁，大声说不是我的错，然后无所顾忌地走出去。但是我有那样的资格吗？
　　我与你们这种人的差别，与生活在阳光下的人的差距，这之间的沟壑，要怎样才能填平呢。
　　有什么关系呢，跟平常一样的不是吗？与往常一样，捱捱就好，这种难受的感觉总会过去的。
　　但是他的眼神的的确确刺伤了自己。

　　果然……被讨厌了吧。
　　女生在萧瑟的冷风中蹲下身，慢慢伸出苍白的手捂住脸。

　　五月上旬。
　　天气十分好，校园里的花丛随着季节的变幻渐渐开始绽放，空气中充满了花朵甜美馨香的气息。
　　都大赛迫在眉睫，社团活动也尤为紧张起来。然而任谁都可以看出，今天的两个正选明显都不在状态。
　　即使是简单的对打，桃城也频频挂网和出界。而龙马则将帽檐压得低低的，心不在焉地用球拍一下一下颠着球。
　　几个学长忍不住聚在一起讨论。
　　“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听阿桃说是因为小不点他们班转来的那个女生的缘故。”平日里跟两个学弟关系最好的英二耸耸肩道。今天早上他来学校时碰到桃城，对方显然心情不好，但对于昨天的事情也没有多说什么。
　　“咦，就是那个最近打进女子组决赛的一年级的女孩子吗？”河村是不久前才听说森野的存在，自然也不清楚状况。
　　“是啊，好像是因为她两人吵了一架。”
　　“真的吗？”不二听到这话不禁微微有些吃惊，追问了一句：“你确定没有听错？”
　　“当然了。”英二将手臂扳到脑后，不在意地说道：“不过没关系的啦，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大石仍旧有些担忧：“马上就要到都大会决赛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闹矛盾呢。真是伤脑筋啊。”

　　龙马回到班上时，女生也刚从盥洗室回来。脖颈处残留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洗脸时沾上的自来水的水渍，在晨光中显得亮晶晶的。似是因着剧烈运动的关系，发丝有些凌乱地搭在额际，苍白的脸颊也是难得的润红。
　　神色一如往常的沉静，仿佛昨天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一般。
　　就是这么犟啊。男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中午休息时，森野同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餐厅的角落里吃着盒饭。嘴角处的伤口仍未痊愈，咀嚼时便牵扯着传来丝丝缕缕的阵痛，迫使她不得不放慢速度。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端着餐盘坐在了她的对面。不明白对方为何会选择这个位置，森野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去。
　　坐在正对面的男生的身材较为高大，头发剃得非常干净，只有额前蓄着两绺乌黑的刘海。面相丰盈而温润，看起来十分成熟。
　　他微笑着开口道：“你好，我是网球部三年级的副部长大石秀一郎。你是一年级的森野月吧，很高兴认识你。”即使近距离地看到了女生的伤疤，他也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惊讶。
　　又是网球部的啊。森野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
　　“抱歉，可以稍微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女生放下餐具：“请问有什么事情呢？”
　　“是这样的，我听说阿桃和越前因为你吵了一架……”
　　“因为我？”
　　“没错。”大石点点头，继续说道：“马上就要进行都大会决赛了，我不想让他们为这个耽误到比赛的发挥。所以，能不能请你……”
　　“大石学长你多虑了，我不认为自己会重要到让他们起纠纷。”森野截断他的话。
　　男生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话是这样说，可是他们两个今天早上的练习都不是很专心呢！”
　　森野有些惊讶，她自己对这次的比赛很看重，当然也明白龙马他们对都大赛的重视度。练习会不认真未免太奇怪了。而且据她所知，那两人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吵架什么的十分少见。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更不可能，她绝不会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
　　在她还在沉思的当口，大石又开口道：“那么，请多少考虑一下好吗？”言辞间十分恳切，客气到女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知道了。”森野垂下眼帘：“我会去和越前说说看。不过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若是想要真的解决这件事，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
　　“啊，你愿意帮忙的话最好不过了。”男生站起身来：“越前这边就拜托你了，我会去问问阿桃。先走一步，耽误你用餐了。”
　　森野看着他走远，突然觉得没了胃口。愣了半响，推开面前的饭盒，慢慢出了食堂，独自向天台走去。

　　虽然口头上答应了大石，但要怎么做还是一筹莫展。对方之所以来找自己，大概是因为她跟龙马是同班的缘故吧。然而即便如此，那两个人闹矛盾，怎么也不该轮到她插手。而同学之间相互友爱这种事，离她也太过遥远了。

　　女生挨着深绿色的拦网坐下，小心注意着不让铁丝碰到后背上的伤口。

　　午后的阳光格外灿烂，透过稀薄的云层散落下来，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微风轻轻送来花朵清甜的香气，分外宜人。
　　森野仰头望了望天空，正午的光线太过刺目，女生不禁有些眩晕，心中莫名地产生了类似茫然的情绪。
　　大石的话让她又再度想起了昨天男生的那个眼神。
　　他一贯淡漠的琥珀色瞳仁显现出的那种伤痛，宛如巨大的海啸般席卷而来。她不敢认为是他在为自己感到心痛，这种感情对她而言太过沉重了。然而多年不曾想起的渴望被人怜惜的心情涌现出来，疼痛难忍。

　　一直以来也是这样，独自活着。碰到怎样的事情也是一个人承受，再大的伤痛也是默默忍耐。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点一点的依靠自己在黑暗中摸索。跌倒，再站起，逐渐用自己的方法适应它，然后存活下来。
　　肮脏也好，龌龊也好，丑陋也好，为了生存会不择手段。
　　这种感受，对于你来说一定觉得难以理解吧。你所窥见的我那丑陋令人不齿的行为，其实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但为何自己会变得如此在意这些琐碎的小事呢？被人冤屈之类的碰见过太多次，更不用提被排斥或是嫌恶，对此早就已经麻木了。但为什么还会因为他而觉得难过呢？
　　不想被他讨厌的心情是真实的。自己什么都没有，也并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但至少还有自尊，不希望被他看到软弱无力的一面。
　　谁都好，只是不想让你看到的，不堪的那一面。

　　阳光太温暖了，和煦的清风荡漾着，四周萦绕着阵阵浓郁的花丛甜美的气息。女生倚靠在天台的围网上，几欲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