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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修】 合作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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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热意将仅剩的晨雾驱散,宋凌岳带着人往王府主院去。
今日一早,王妃身边的嬷嬷就来传话让她得空了去趟主院,王妃有事寻她。一句话令张嬷嬷忐忑不安,生怕是什么地方漏了破绽引得王妃怀疑。
这点胆子余京怎么放心让她跟来王府的?宋凌岳止不住想。
“来了。”秦王妃放下手中书册看向来人,眼底带笑,不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绫玉给母妃问安。”
“快起来。”
王妃将人拉到身边坐下,细细打量了对方气色后,关怀起她这两日在王府的生活。问过她的平日习惯喜好,又谈及府中几人的脾□□好,从秦王到谢云书,一个也没落下。
“安儿伤得重,如今身体还未痊愈,云神医嘱咐要好生静养,他现在每天除了看书就是下棋作画,你和他住一起怕是要闷得慌。”最后她这样说。
原来是担心自个儿因为分房住的事心生烦忧。
宋凌岳笑得懂事:“母妃,我都明白,如今世子的身体最重要,旁的以后有的是时间。”
王妃这么些年跟着秦王起起伏伏,见多了人心。此事本就是庭安做得不对,她即使心有怨怼也是应该,偏就这般真心实意,懂事得叫人心疼。
王妃轻拍她的手背,拿起桌案另一头的书册递给她。
“本该昨日就交给你的,但想着昨日进宫一趟你也累了,今日再给也不晚。”
对牌连同书册一起放在她手中,宋凌岳看着书册上的“账本”二字只觉得棘手。
她虽然借了余绫玉的身份留在王府,但又不是真来做这世子妃的,王府中馈这麻烦事她实在不想碰。
将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紧张不安与羞涩在她面上交替浮现:“绫玉愚钝,掌家之术始终不得要领,怕是还得跟母妃再学习些时日。”
余府的事,王妃自然也知道。
余绫玉生母早逝,不过两年,父亲便匆匆娶了续弦,有了次女,娇妻幼女在怀哪里还能分出心思在不受宠的长女身上,亲生父亲都如此,哪里还能指望继母能尽心待她,只怕是赐婚圣旨送到府上后才传授了些管家之术。
“这些日子你就跟在我身边,等得心应手后,这对牌再交给你。”
“谢母妃。”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对牌没送出去,王妃又拿过一份礼单给她,“这是明日回门的礼单,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礼单上名录繁多,放眼望去没一件是便宜的,到时候抄了余府,国库应该会充盈许多。
宋凌岳合上礼单,笑得真挚:“这些已经足够,劳您费心了。”
“哪里的话。”王妃同她又说了会儿话才放人离开。
“王妃把中馈交给你,你为何推拒了?”瞧四周再无旁人,张嬷嬷低声质问。
送上门的管家权不要,张嬷嬷只觉得这人蠢的厉害,不要就算了还说些是是非非的话,坏夫人名声。
“我从未学过如何掌家,贸然接过怕是会出乱子,倒时让王妃误会夫人怎么办?”她很是贴心。
寻常闺秀年岁得当便会跟着母亲学习如何管理中馈,余绫玉好歹也是尚书府大小姐,要是传出不会管家的名声,众人要如何看待杨氏?
只会皮毛又能比完全不会好到哪里!张嬷嬷气极。
现在倒是担心名声了,当初逼余绫玉嫁人时怎么不担心呢?感受到身后人急促不稳的气息,宋凌岳心中止不住嗤笑。
拐过月门,远远便瞧见一人守在院外。
“世子妃,世子在等您。”沐阳态度很是恭敬。
“走吧。”
到了书房,张嬷嬷抬脚想要跟上却同昨日银叶和兰香那般阻拦在外,引去院中等待。
水沸腾的声响在静谧的书房格外突出,连带着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潮意。
谢庭安坐在窗侧书案边煮茶,不疾不徐,一举一动流畅美观,金黄的日光散在他肩颈,伴着渐浓的茶香,自成一副美景。
宋凌岳驻足观赏片刻后走近,在他对面落座。
“尝尝。”男子斟茶推向她。
“香气淡雅,入口回甘。”
对于她的评价,谢庭安并未作何反应,开口谈起其他:“母妃寻你去做什么?”
“担心我因分房住事伤心,开怀了几句。”除言语的开导外,还以中馈和丰厚的礼单表示对她的看重。
“回门的礼单瞧过了?”
“很丰厚,倒时余家一倒,国库能充盈许多。”
“你就这么自信能找到余京另贪污税收的证据?” 谢庭安讶异于她的笃定。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他藏不住的。”
阳光洒在女子侧脸,映得颈侧的耳坠发亮,微风时不时从窗口送入,吹着那光亮在他眼底不停晃动。
他垂下眼,为她添茶:“关于寻医的请求,江大人考虑得如何?”
今晨范太医那边已经有了消息,确定了沐阳送去的确是蛇心草,剩下的话同面前这人昨日所说相差无几。
“我帮世子寻医,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她挑眉。
“只要我给得起,什么都可以。”谢庭安抬眼,迎上她的视线。
宋凌岳展颜一笑:“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我要带个帮手进王府配合我的行动。”
“可以。”谢庭安应得爽快。
宋凌岳也不废话:“定国公府二公子舒白,他应该能解世子的燃眉之急。”
谢昀卿颇为意外:“你说的是宋将军和宋夫人在边疆收下的那名义子,他会医术?”
舒白的身世并未刻意遮掩,有心人一查便知。
当初东魏侵占边疆数座城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兵败溃逃后更是丧心病狂到随意屠杀百姓,年仅几岁的舒白被藏进地窖才躲过一劫,可除他外再无家人存活,宋将军怜他便将其收为义子。
消息传回长安时,不少人都猜测他多半是宋将军与妾室所生,又怕坏了曾经爱妻的名声,所以才搞了个义子的名头,即使后来宋家一行人被押送回长安,瞧着他与宋立川年岁相当又与宋家人没有半点相似仍有不少人这般认为。
“定国公刚受封时病得厉害,太医几乎住在定国公府,舒公子每日旁观看出点门道,太医们看他颇有天赋就教了许多,后来私下里也跟着太医院院正学了几年,医术不说比肩太医,但也不差,毕竟这几年定国公都没让人进宫请太医了。”宋凌岳一本正经。
谢庭安默然,宋立川当时可不只是病了的缘故,他当时与父亲一同去定国公府吊唁宋将军时,也顺道去看望过病重的宋立川,听太医说宋立川是中了毒才会命悬一线。
“只是这样你便判定他能解我的毒?”
宋凌岳没什么表情:“世子有所不知,你刚被送回王府时,舒公子是与太医一同为你诊治的,只是他做了些乔装,所以旁人不知道罢了。”
谢庭安惊得说不出话,稍加思索之后便明白舒白定是奉陛下的命令行事,否则以他俩毫不存在的交情,对方完全没有必要趟这浑水,思及定国公府如今的情形,倒也明白舒白伪装是为了避免多生事端。
宋凌岳也不打扰他,静坐在一旁思考明日要怎么从尚书府众人嘴里套出话来。
“明日回门可要在尚书府住上一晚?”
她正想的入神,忽然听见这么一句,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念叨出声。
“世子有别的打算?”
“我没有安排,只是你难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留宿机会,不趁此机会探查一番?”
宋凌岳没想到他竟如此配合,随口称赞:“世子当真是考虑周全。”
“江大人帮了在下这么大的忙,我自然也得有点眼力见才对。”
这人倒是上道。
“查案虽紧要,但世子如今的身体怕是拖不得,还是尽早见过舒公子开始治疗为好。”不然倒时病情愈发棘手,受累的还是二哥。
“舒公子自然要见,只是如今我这模样独自出府太过惹眼,若是与世子妃一起,既显得夫妻情深又不会过于突兀。”谢庭安一脸无害。
原来在这儿等着。
宋凌岳轻笑:“世子如此尽心的配合我,我自当投桃报李才是。”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谢庭安举杯。
“合作愉快。”
上好的白瓷相碰,清脆的响声听着分外悦耳。
“见过世子,世子妃。”
站在余府的大门前,宋凌岳莫名生出几分感慨,之前为了抄近道好几次从余府屋瓦上借道,后又在府中住了几天,这还是她第一次清醒着迈进余府的大门。
“余大人请起。”谢庭安语气不咸不淡。对于这种用女儿换取荣华富贵的人,他很难有什么好脸色。
外人都说余绫玉对他情根深种才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频繁来往国寺为他祈福,调查过才知道哪有什么狗屁的自愿与情根深种,不过是父母之命不敢违罢了,甚至连流言都有余京的手笔,真是生怕自己女儿的名声败坏得不够快。
余京笑呵呵地迎他们进府,并没有被对方的冷脸影响。
宋凌岳看得真切,在她推着谢庭安往府中走时,她这便宜父亲眼底的笑意都深了几分。
余京身后正目光慈爱看着自己的是这府上的继夫人杨氏,她的身后面容俏丽,神色略显苍白憔悴的女子就是杀害余绫玉的罪魁祸首——余楚月,看对方这次收敛了不少的目光,看来是这几天被好好教导过了。
宋凌岳笑得温婉,就从这位继夫人这儿开始试探好了,江州刺史杨杰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关于自己枕边人和亲兄长之间的勾当,她肯定知情。
到了迎客厅,余京先是假模假样地对谢庭安赔罪,说他这大女儿自幼被宠得厉害,有些小性子,若有什么惹世子生气的地方就跟他说,他一定狠狠教训一番,做足了慈父姿态。
谢庭安笑了:“余大人这么宠爱绫玉,怎么往日宫宴都舍不得带她进宫让宫里贵人见见,前日太后娘娘还说绫玉乖巧,要早些见着哪还用等到这么晚才赐婚。”
他这话宛如平地惊雷,炸的尚书府三人神色各异。
余京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僵硬,杨氏眸光幽深,余楚月低头不言,从袖口的褶皱来看,估计又被抓成一团了。
宋凌岳脸上挂着尴尬的笑,眼眸微转观察着众人。
“世子误会了,并非老爷舍不得,只是玉儿幼时体弱多病,平日多在静心修养,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不爱出门的性子。”杨氏笑着解释。
“体弱多病?”谢庭安转头看向身侧气色红润的某人,似笑非笑。
余京讪笑:“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那年冬日玉儿大病了一场过后身子骨便彻底好了起来,鲜少生病了。”
“是吗?”谢庭安还是看着身边的人。
“前些年身子的确有些不好。”宋凌岳腼腆一笑,目光似不经意在对面的余楚月身上一扫而过。
寒冬腊月被推进冰湖里,铁打的人都受不住更别说余绫玉一个闺阁千金,要不是她让人散播杨氏虐待原配嫡女的传闻,余绫玉怕是等不到大夫来就没命了,后来余楚月突然病倒,一连病了一年,没了时不时就害她的人,自然就没那么容易生病了。
谢庭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再结合前些日子沐明调查来的消息一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府里最近放换了批下人,往年也常有这样的情况,这是为何?”
余京心里一咯噔,面上顿时冷了下来:“世子这是在调查我余府?”
谢庭安神情不变:“余大人勿怪,只是绫玉之前鲜少出现于人前,又没听说有什么闺中密友,我想多了解她一些有利于夫妻感情便只能这样了。”
“道听途说的未必是真,世子与玉儿共处一室,又何必舍近求远听些风言风语污了您的耳朵,夫妻之间自然是多多交流才有益于增进感情。”杨氏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夫人说的是。”谢庭安一副好脾气模样,“只是前几日我听说绫玉因不满婚事自尽的消息心中难免着急,毕竟是圣上亲赐的婚事,我自然不愿辜负太后娘娘与陛下的一番心意,还是早些了解绫玉的习惯才好,这样她在王府也能觉得更自在些。”
他转头看向身旁,“而且这几日又是大婚,又是进宫,还有回门的礼单,琐事颇多,绫玉也累的厉害,眉间总有倦色,我也不忍心让她再辛苦。”
对上他深情的眼神,宋凌岳险些没绷住脸上尴尬又心虚的神情。
“能得世子这番爱惜是玉儿的福气,见世子与小女这般恩爱老夫死后总算有颜面对玉儿的母亲了。”余京满脸欣慰,“府里确实每隔段日子就会放一批下人出府,多是一些年龄大了的,放他们出府成亲安家,这是玉儿母亲在时便有的习惯,还有些干活不麻利的也会一同打发出府去。”
杨氏忙接话:“是啊,玉儿成婚时,她院子里常跟在身边的丫鬟也一同去了王府,剩下的年龄不大怕没有主子在起了歹心偷拿玉儿屋里的东西,所以就换了批稳重老实的。”
宋凌岳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两人倒是会胡扯,那些下人多半是撞见余楚月欺负余绫玉,为了封口才被赶出府,两年前余绫玉落水后她就听说尚书府换了批下人。
“岳母当真是心善。”谢庭安赞叹。
他称余绫玉生母为岳母,却称余京余大人,称杨氏为夫人,摆明了是不把两人放在眼里,两人再难维持好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脸。
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下人来禀告午膳好了才被打破。
许是考虑到谢庭安身体的原因,菜色较为清淡,宋凌岳调换了对方面前的几个菜品,才施施然坐下。
“这些菜不和世子的胃口?”见她一番动作下来谢庭安都没什么反应,余京猜测。
“嗯。”谢庭安又恢复了不咸不淡地模样。
众人全部落座,最后一道汤才盛了上来。
“这是近两日江州送来的刀鱼,这个时节的刀鱼最是鲜美,世子尝尝。”杨氏笑着推荐。
看着近在眼前奶白色鱼汤和桌子另一端的鸡汤,谢庭安拿过身旁人的汤碗盛了碗鱼汤递给她:“绫玉也尝尝。”
“多谢世子。”宋凌岳羞涩一笑,伸手接过。
正腹议这人莫不是被王府的白玉汤和汤药留下了阴影,如今喝个汤都得让她先尝尝时就听一道清亮的女声斜插进来。
“姐姐平日最不喜鱼汤,只一口便觉得难受,还是别喝了吧。”
进府这么久余楚月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关心她,宋凌岳看着手中奶白的鱼汤,好像不用尝就已经知道这汤有问题了。
知女莫若母,杨氏顿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忙附和道:“是呀,玉儿你前段日子还染了风寒,大夫交代你近一个月都得忌辛冷。”
“多亏妹妹与夫人提醒,我都差点忘了。”宋凌岳顺势放下碗,加了料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妙。
剩下的两人不是傻子,都明白过来这鲜美的鱼汤有问题,余楚月被杨氏看了眼过后又恢复了之前一言不发的模样。
接下来总算没再出什么幺蛾子,用过饭余京就让人领着回门的小夫妻去余绫玉的院子。
看他们明显是要训斥余楚月的模样,宋凌岳也没什么兴趣,径直推着人离开。
走到几道月门,张嬷嬷才带着他们踏入一处静谧的院落。
“这院子当真是适合静养。”谢庭安评价。
院子的南边种了丛斑竹,院门处又种了好几株腊梅,别的地方还有其他零零散散好几种花卉,在初夏时分仍开得正艳,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见他俩的目光都在院子里的花上停留,张嬷嬷特意解释:“世子妃平日里最爱侍弄花草,这些都是她亲自照料的。”
一边说一边止不住给话中的主人公递了个眼色。
谢庭安似笑非笑:“你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总得找些什么打发时间才是。”
两人并未在院中过多停留,便踏入了余绫玉的闺房。
宋凌岳目光在四处游走,屋内的布置素净又温馨,处处都充满了屋主人的气息,墙上的画勾勒出春日的小院,竹篮里的绣品复现冬日里绽放的梅花。
“世子今日突然提起换下人的事。”余府的那几位怕是要吓坏了。
“余绫玉出事那日闹的动静并不小,我若什么都不问才奇怪。”
“动静不小?”
“先是余府下人急忙请大夫上门,第四日就重新采买了一批下人进府,这动静还不大吗?”
宋凌岳无言。
“你是用什么身份骗过他们,让他们放心让你假扮余绫玉的?”这下换谢庭安好奇。
“江州孤女,父母已逝,并无兄弟姐妹,被叔伯设计夺走了家产,后又险些卖给当地富商做妾,为保命便逃来长安寻求生路。”
“我还以为你会装失忆。”
“真假参半才更可信。余绫玉刚出事,就有一个与她长得相似又失去记忆的人送上门,余京只会怀疑这是陷阱。”
“江州孤女、父母已逝、无兄弟姐妹、家产被夺、险些被卖给给富商做妾、逃命来长安,哪条是真的?”
“我确实是从江州赶回长安的途中被救的。”
谢庭安难得不知要如何接话,过了半晌才道:“既是在江州查案怎么又突然回长安?”
“有别的要事,必须回来。”
难怪前天夜里她非要出门。
“出嫁前几日他们都给你下了软筋散?”
“嗯,又怕我体力恢复逃了,又怕我站不起来学不了世家小姐的礼仪。”
“大婚的前一天都敢给你灌药,他们倒真是有勇气,也不怕你拜堂时站不住。”
宋凌岳翻看着余绫玉留下的经书:“说不定现在正后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