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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修】 内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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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高悬的烈日不知何时隐入云中,大雨将至,风势渐强吹着树叶哗哗作响,同陈侧妃出事那天的天气很像。
明明那时他正处不记事的年纪,偏那事太过刻骨铭心,所以每一分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也是这样昏暗的天色,他睡醒后心头一阵不安,闹着要母妃,丫鬟婆子只好带他去了陈夫人的院子。
一路上风吹得人睁不开眼,陈夫人的卧房里灯火通明,人影重重,气氛却比屋外更令人喘不过气。
母妃以手扶额斜靠在软榻上,眼下青黑一片,看见他来突然就湿了眼眶,将他紧紧揽入怀中。
墙角堆着团白色,纱隔上映着内室中或坐或立的三道身影,无一不严肃,药童进进出出几次,汤药不知端来了几回后,内室的动静终于消停。
胡子花白的御医从内室出来,说陈夫人生产导致的身体亏损还未恢复又受了刺激,心中大恸,后再险些自缢而亡,虽保住了性命,但身体损耗过大,日后必须好生调养才能勉强恢复。
送走御医,他正要问陈夫人怎么了,再次传出动静,是陈夫人醒了要见母妃。
他被留在外室,听着内室里虚弱无力的声音托付自己几个月大的孩子,话里悲凉,了无生机;母妃声音哽咽,宽慰她难道舍得云书年幼没了父亲后又失去母亲吗?
两位母亲互相依偎,两种截然不同的悲伤缠绕着他,叫他难受,仆从安分履行自己的职责,却莫名让他更不舒服。
消失许久的父王一瘸一拐地出现,面色有些发白,他站在屋外与他对视,眼眶微红,迟迟未曾踏入。
瓢泼大雨终于落下,淋湿了王府。
再后来,陈夫人就成了陈侧妃,足不出户,终日在自己的小院养病,云书养在母妃身边,跟着他一起长大。
“陈侧妃曾自缢?”清亮的女声被吹散在风中,将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是,她屏退了身边仆从说要休息,要不是一直照顾她的嬷嬷察觉不对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御医说她受了刺激,是因为什么?”
终于还是说到了这里,谢庭安闭了闭眼,几度张口都未曾吐露只言片语。
“是刺客供认那般?”见他实在难以启齿,顾及他如今还是个病患,宋凌岳换了个问法,为秦王的禽兽之举保留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陈侧妃陈倚竹是个心怀大义之人。
谢云书的生父因发现了当地郡守买卖官职一事被残忍杀害,陈倚竹被忠仆护着逃了出来,乔装打扮逃亡数百里将证据送到京师,终于将这么颗毒瘤暴露在景帝面前。
案子查了近两月,未免陈倚竹出事,景帝将她安排在秦王府暂住,正好此前幸有秦王妃及时出手相救,她才能活着抵达长安,有这层渊源在,景帝和陈倚竹两人都放心。
后来案件查明,郡守入狱,陈倚竹护送证据有功受封诰命夫人,赐了府宅,只是她当时即将临盆,原本护着她的忠仆早已牺牲,无人帮衬,只好继续暂住秦王府疗养待产,可谁知生下孩子没多久她就成了王府侧妃,人也一病不起了。
卷宗上记载陈倚竹是生产伤了身子,才久病不起,如今看来多是假话,她自尽的原因才是关键。
逃亡路上那么苦,她当时还怀着孕,都咬牙挺过来了,没道理在刚被赐封功臣,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也被绳之以法之际悬梁自尽,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让她觉得比家破人亡更难以接受。
“我不知道。”谢庭安望着湖面,茫然中夹杂着几分痛苦。
事发时他还在睡觉,之后也不会有不长脑子的人在他面前提这事,秦王夫妇更不会对着儿子说父亲的混账事,他的确无从知晓。
“事发后,陈侧妃院里伺候的下人如今在何处?”
发生这种事,院里伺候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都被打发去庄子上了。”
“什么庄子?”
“我不清楚,得查过之后才知道。”
“救了她的那位嬷嬷呢?”
“也被送去庄子上了,现在伺候她的嬷嬷是后来买进府的。”
“后买进府的?”
高门大户规矩严,身边近侍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主家,多是自幼跟在身边一起长大,临时买来的少之又少。
“母妃说陈侧妃信不过王府的人。”
那嬷嬷救了陈侧妃性命,她仍觉得信不过,难不成秦王作恶时嬷嬷也帮了忙?
孤立无援身处异乡,正虚弱时被算计,救命恩人亦是推自己入深渊的人,害她之人位高权重,求助无门,这是何等的绝望。
她心情有些沉重,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所经历的苦难不该成为她滥杀无辜的借口。
刚入行时二哥开解她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宋凌岳按下心头纷杂的情绪,接着问:“谢云书一直由王妃教养长大?”
“差不多,早几年陈侧妃病得几乎下不来床,怕吓着云书所以从不让云书见她,一直到云书十岁左右他的身体才有了好转两人见面才多了起来。”
十岁。陈侧妃竟然病得这么严重,但为什么不让谢云书见她呢,是怕谢云书发现什么吗?
她还记得几日前二哥怀疑陈侧妃装病的事,看来得去太医院调一下陈侧妃当年的问诊记录了。
“他那日特意提及思源应当是知晓自己身世了,他是何时知晓的?”
谢云书的身世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因秦王与他母亲之间的事导致正常的事变得不正常起来,只能以他秦王府二公子的身份粉饰太平。
“云书回到陈侧妃身边时已经懂事,察觉到陈侧妃不喜他提及父王后就私下问了母妃。”
“之后他对王爷的态度可有转变?”之前一起用餐时两人并未交流,是以她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我只记得他那段时间消沉了好一段时间,多数时候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问他也不说,后来我离府去了边关只能书信交流,起初都如石沉大海一般,直到好长一段时间后才有回应。”
或许谢云书沉寂的那段时间就在考虑为母亲报仇一事。
宋凌岳瞥了眼面色郁闷的某人,到底没将这话说出口。
“喝点水,润润嗓子。”冒着热气的药茶被推到面前,谢庭安望着杯中的晃动的水波,一如他今日跌宕起伏的心情。
热茶入喉,心底的那点郁气好像也被驱散了许多。
“怎么想到来这儿。”这里离客院距离不短,他若不是今日无事也不会来这儿。
“我喜欢站在高处,眼界不会被周遭所困,易观全局。”宋凌岳起身走到亭边眺望远方,好像实在阐述事实又好像在说别的。
谢庭安俯视别院布局,好像明白了她话里意思。
目光落回几步外的人身上,风吹着她的衣袍上下翻飞,风雨欲来的天色里,这抹鹅黄色像是把利剑,要把这一切的黑暗都破开。
“姑娘为何会进入玄镜司?以你的能力,若想实现抱负不止玄镜司一个门路。”她太优秀了,若能身居要职,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宋凌岳笑着回身,倚着檐柱,笑意不达眼底:“世子对我能力的过分欣赏已然忘却了我女子的身份,我不是在万千选择中选择了这条,而是只有这条路我能选。”
不管是身为孤女的江月还是嘉熙郡主的宋凌岳,这都是她的唯一选择,甚至要不是当初父亲被害,她哥中毒性命垂危,她以为父亲报仇为由恳求陛下,她连亲自查清当初案情真相的机会都没有。
“你若是想进入朝堂,我会帮你。”他没有办法解决所有女子面对的这一困境,只能尽全力先帮一人。
宋凌岳被他眼里那份郑重所惊,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比起我,昌平公主好似更需要世子的帮助,她若能如愿,我进入朝堂会容易许多。”
昌平公主谢峥柔是当今圣上的亲女,自幼习武。外祖是赫赫有名的征西大将军陈友良,陈将军上交兵权换来了她自由出入京郊大营的权力,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昌平公主仍无法驰骋沙场,只能在公主府没日没夜地研究沙盘。
公主尚无法如愿更何况江月这个孤女。
“昌平想要如愿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陈将军的两个儿子都折在了战场,长女贤妃也只有谢峥柔一个子嗣,当初上交兵权就是为了换外孙女上战场为将的机会,可惜最后也只得了个自由出入京郊大营的权力,这样都无法如愿,只怕他也帮不上忙。
“只是不想女子掌权罢了。”
昌平公主无法如愿不是因为身后牵扯的势力,而是若真开了这个头,后面入仕的女子只会越来越多,这绝不是朝堂中那些个臣子、街上叫卖的小贩想看到的。
“姑娘已经坐上玄镜司二把手的位置,日后女子的机会定会越来越多的。”她手下的祝余不就是女子?
“世子怕是误会了,我拼命向上爬只是为了私心,可不是什么推翻女子不能为官的旧制这样的壮举。”她话锋一转。
“你······” 谢庭安看着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神色,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方才的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一直深究我进入玄镜司的缘由罢了。”宋凌岳很是无辜。
“姑娘的话真假参半,叫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本就是与世子毫不相干的事,世子就当听个乐,何必在乎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她能感觉到谢庭安对她的好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庭安注视她良久,对方一直是那副笑眼弯弯的模样,叫人捉摸不透又忍不住探索的欲望。
“论通透我不及江姑娘分毫。”
“世子在战场看多了生死,我办案看多了人性,各自经历不同罢了。”
“那些案子里也有手足相残的戏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手足相残,父子相杀之事在皇室如家常便饭,世子应该早有体会。当年先帝为了能让爱子谢钰坐上储君之位,恨不得将陛下挫骨扬灰,后来陛下即位幽禁先帝,毒酒刺死谢钰。其中经过世子肯定听王爷王妃说过才是。”
当年先帝满心满眼都是成贵妃以及她所出的五皇子谢钰,即位后几度欲废后都被拦了下来,秦王与景帝一母同胞没少受先帝的责难,甚至有次被打得下不来床还不准让大夫医治,还是怀着身孕的秦王妃在御书房外跪了近一个下午才求得太医前去。
沐阳没想到她这么敢说,皇族的事也能敢随意点评,目光惊恐扫过四周,生怕隔墙有耳。
“姑娘年纪不大倒是对当年的事很是清楚。”
先帝幽禁,谢钰被赐死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其余的交锋更早,前者还能说她已经记事有记忆,后者多数时候半时间她甚至还未出生,又是如何得知?
“卷宗有详细记载,多翻翻就能知道。”
“你好像对以前的事很上心。”记载皇室各事项的卷宗专门放在宫中甲库,想要查阅必须得陛下点头才行,她记得这么清楚不知看过多少遍。
“查而未破的悬案堆积成山,不上心如何破案,总不能四处查案还带着卷宗。”
“年岁过久,证据怕是早没了。”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只要不是城池颠覆旁的都不是问题。纵有千难万险,我也要查明真相还他清白,绝不会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女子语气是那么的风轻云淡,却似双手拨开云雾,叫他豁然开朗。
“即使所有证据都对他不利也无所谓?”
“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双眼可以被蒙蔽,证据可以伪造,当初定国将军清清白白,不也有大把的证据坐实他通敌卖国一事。”
此话一出胜过千言万语,谢庭安似被什么击中低头静默,错过了女子眼底的森森寒意。
“你特意了解皇族旧事是因为要查的旧案与皇室有关?”气氛实在沉重,谢庭安岔开了话题。
“是与不是重要吗?我只是世子人生中的匆匆过客,世子何必因我浪费精力。”
谢庭安听笑了:“你把王府的事摸得一清二楚却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姑娘觉得这公平吗?”
“我问的事是为早些破案,世子问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王府那么多不光彩的事,我若不捏着你一些把柄如何能够安心?”
宋凌岳听得一愣:“世子倒是······坦诚。”
这人什么时候也会开这样的玩笑了?
“世子若只是秦王之子,还能调动兵马攻打敌营吗?”她望着远处问得漫不经心,不等男子回答她已经先一步开口:“我若不掌权,如何能插手那些陈年旧案?”
宋凌岳回头,直视男子双眼一字一顿道:“这就是我进入玄镜司的目的。”
“你想查什么?”谢庭安下意识问道。
“秘密。世子就拿这个当把柄吧,多的再问也不会有答案。”
天边恰有飞鸟掠过,宋凌岳饮尽杯中水起身。
“我还有事,就不与世子闲聊了。”
“父王派了人暗中保护云书,明日我会让人联系他们,有了云书的消息就告诉你。”
“多谢世子。”
他们的人重新谢云书踪迹还要费些时间,谢庭安愿意提供消息自然最好。
目送她背影离开,谢庭安吩咐沐阳:“设法联系云书身边的暗卫,问清他们的行踪。”
派遣暗卫的目的是为保护而不是监视,没有意外暗卫不会主动联系王府,如今想要找到他们得费不少功夫。
“是。”沐阳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处心底的疑惑:“那些刺客真的是二公子派来的吗?”
“不是他,即使他真恨我入骨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要我的命。”
江月说得没错,双眼可能被蒙蔽,口供自然也能作伪,既然证据都指向云书,那他就亲自将此事查个明白。
鹅黄色的身影在树影,墙壁间穿梭,很快就回到了客院。
谢庭安眯了眯眼,又想到了上午她带着人避开文元回屋的事,她对此地好像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