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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修】 审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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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恐仓皇的呐喊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嘴角笑意一凝,宋凌岳扭头看向窗边,男子指尖还搭在窗棱之上,眼里是藏不住的惊愕。
“你说谁指使你的?”他问话的声音在颤。
“秦王府二公子谢云书,就是谢庭安的那个弟弟!”
男子一股脑地将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他用蛇心草换掉了谢庭安药方里的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发现了,还找了别的大夫,所以就命我们来杀他!”
扶着窗框的手臂无力下滑,谢庭安忽然有些晕眩。
宋凌岳看着他逐渐空洞的双眼,继续盘问:“谢云书几日前就已离开长安,要如何知晓谢庭安寻医医治的事?”
“他在王府留了眼线,离开长安是早就打算好的,按照原计划谢庭安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毒发身亡,倒时他远在异乡,自然能够洗脱嫌疑。”黑衣人此时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知道谢云书如今在哪儿?”
“不知道。”
“你们这次行动是听谁调令?”
“冯管事,他是公子的左膀右臂,我们的行事都是听他的。”
“长什么摸样?”
“三角眼,肤色黝黑,眼尾有几颗黑痣,约莫八尺身高,身形单薄。”
“没了?”
“他见我们时都蒙着面,只能看清上半张脸。”
“你们不怕有人冒充冯管事?”
“不会,冯管事每次见我们都带着二公子的佩玉。”
“什么模样?”
“翡翠竹纹佩,云纹滚边。”
宋凌岳侧头,窗边的人面色又苍白了一分,便明白黑衣人说的是真的,谢云书真有块这样的玉佩。
“你们在王府的内应是谁?”
“厨房的宝珠。”
“什么长相?”
黑衣人停顿片刻,努力回忆:“圆脸杏眼,鼻梁高挺,眼下有浅褐色的斑,瞧着很讨喜,七尺身高,约莫十七八岁。”
宋凌岳提笔一一记下:“你何时来的大燕?”
“四年前。”
四年前,那时谢云书十四岁。
“为何会听命于一个王府庶子?”
“他说只要同他合作,待他承袭爵位后必定与我们里应外合颠覆大燕皇室。”
“这话你们也信?”宋凌岳眯眼,东魏的人能这么好骗?
“他说他恨大燕皇室,当时为表诚意给王府众人下了绝子药。”
提笔记录的手一顿,桩桩件件都对上了。
“他为什么会恨大燕皇室?”
“因为谢泊闻那个狗贼强占了他娘。”
谢泊闻,正是秦王的名讳。
“呵。”身后之人笑得惨淡,只听着都叫人觉得揪心。
皇室要脸,强占功臣遗孀这样的丑闻自然不能外泄,陈氏成为王府侧妃对外的说法一直是秦王欣赏陈氏英勇,怜惜她孤儿寡母,所以才将人迎进府中,以侧妃之礼相待。
听着有些荒唐,但怎么也好过以真相示人。
仅当事人知晓的内情如今从一个东魏刺客口中说出,再加上隐秘的绝子药一事,基本已经坐实了谢云书幕后黑手的身份。
宋凌岳又问了几个问题没得到有用的答案,当即抬手将人打昏,把人拖了出去。
“先送你回屋?”回身见男子垂着头,一贯挺立的背脊突然塌陷,颓靡不振的情绪包裹着周身,瞧着实在可怜。
发现蛇心草那日自己就跟他提过谢云书,他当时神情防备,想来是坚信谢云书不会害自己,如今亲耳听到旁人指认自己坚信之人正是害自己的幕后主使,心中痛楚怕是不比在剜心之痛好上几分。
“不用,既已窥见真相的残忍,又岂能只看一角,我没有那么脆弱。”谢庭安抬起头,眼底漫上血色,种种情绪酝酿其中,晦暗不明。
余光瞥过扶手上他用力到发白的指尖,宋凌岳无声叹气,抬脚出了门。
屋内静了下来,谢庭安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窗边,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眨眼间,丝丝凉意洒在眉宇间,他缓缓抬头,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脚步声走近,一杯冒着热烟的水被递到面前。
“喝口水吧。”
“我不渴。”
“知道你不渴,只是这屋里点了香用以迷惑刺客的心智,你如今身体尚虚弱,即使服了解药,在里面待久了难免会受到影响。”
他倒是真希望自己因为中招出现幻觉了,谢庭安苦笑。
细微的“啪嗒”声自身后响起,脸侧不再有湿意扑来,是窗户被关上了。
手里握着温热,淅沥雨声被隔绝在外,只余些许微风从未关紧的窗页缝隙中钻入。
“怎么不说话?”手里温度逐渐冷却,身后都没任何动静传来,若不是属于女子的馨香偶尔飘来,他还以为屋内只剩他一人。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般这个时候不该说些宽慰的话吗?”
“我以为世子会更想一个人静静。”
“那你站在身后是为了?”
“怕你气急攻心,昏过去。”
“多谢姑娘体贴。”他笑着说感谢的话,眼底却满是苍凉。
木头摩擦的声响又起,清风裹着潮气吹开屋内凝固的空气,谢庭安扭头,只见女子青丝半挽,随意靠在窗边,一双眼平静地望着自己。
“雨停了。”
“雨停了。”谢庭安重复着她的话,抬眼望向窗外。
“无论是瓢泼大雨还是绵绵细雨总有停的时候,之后又是晴天。”
树上还“滴答”滴着水,被风吹弯的枝叶已镀上一层金黄,太阳出来了。
“继续审问吧。”谢庭安盯着逐渐干燥的地面,心绪已经平静了许多。
黑衣刺客接连被带入,女子故技重施,刺客很快就坚持不住,张口招供,许是等级相当,几人的供词也与第一个黑衣人相差无几。
“谢云书”三字反复从刺客口中听到,谢庭安心底最后那点侥幸也随之灰飞烟灭。
“再给我杯水吧。”
温水递到手中的同时,又一名黑衣人被拖了进来。
“最后一个了。”
为了药效尽快发挥,敞开的门窗尽数关闭,只余谢庭安身侧的那扇留了缝隙。
隐忍的闷哼声传入耳畔,宋凌岳见墙边的人双拳紧握,额角青筋暴起也忍着不吭声,对此人的脾性大概有了数:这是块硬骨头。
利刃缓缓拔出刀鞘,冰冷的刀刃贴上紧绷的皮肉,对方身体明显有一瞬僵硬,但依旧不发一言。
宋凌岳也不急,刀刃贴着对方皮肉来回滑动,某一刻突然变了角度!
暗红的血液顺着墙面流下,都说钝刀子割肉最痛,她刚刚一番举动带来的心理折磨丝毫不比钝刀子拉肉来得少。
从她刚才下手的力度和位置,应当是挑断了对方的手筋,对习武之人而言,手筋断了真就跟废人没什么差别。
可对方已经疼得浑身抽搐也未曾吭声,女子更是一番气定神闲的模样,泛着银光的刀刃已经游走到了对方膝盖骨。
刀刃锋利,即使划破衣料也发出任何声响,刺客身躯微微抖动,整个人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
“呜呜呜!”利刃划开血肉那一刻,刺客终于忍不住出声。
“好好想想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然你这膝盖骨要保住可就难了。”膝盖上的皮肉分离成一个圆,女子才不慌不忙地收回刀,伸手探向他的下颌。
“唔系择伢侬佘嘎?”对方开口竟是一串听不懂的话。
“听不懂官话?”只闻女子一声轻笑,再开口同样是一串听不懂的俚语。
“你?”刺客面上难掩惊色,一开口竟忘了伪装。
“这不说得挺好的。”语气里的笑意愈发浓烈。
把戏被看穿,对方作势就要自裁。
“啊!”伴着一声惨叫,黑色衣料包裹的脚腕渗出血来,是脚筋被挑断了。
“倒是挺有默契。”
惨叫因为下巴被卸变了腔调,女子从怀里掏出瓷瓶在各处伤口撒上药粉不算,还贴心道:“这药粉能引来蚁虫啃食血肉,倒是能帮你分担一些剜骨之痛。”
防线被击溃,对方再难维持之前那般宁死不屈的模样,只是听她这般描述已经忍不住颤身。
感受到冰冷的刀刃贴近,他再也忍不下去,忙挣扎避开,呜咽出声。
“你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你是······江月。”黑衣人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既然能猜到我的身份,想必也听过我的手段,若不想受苦就给我老实点。”
“你想知道什么?”黑衣人喘着粗气问。
“名字。”
“赵力。”
“东魏人?”
“嗯。”
“何时来的大燕?”
“六年前。”
“一个人来的?”
“嗯。”这次的回答不如之前那般迅速。
女子恍如未觉,接着问:“平时在何处落脚?”
“东郊的一处庄子。”
“这几年边境摩擦不断,你来做什么?”
“奉命潜藏,伺机刺杀谢泊闻。”
“奉谁的命?”
“国君。”
“这些年怎么没动手?”她好像并不在意刺客此行的目的,别的事问得具体。
“王府守卫森严,大燕皇帝对谢泊闻很是看重,他身边有高手护卫,很难得手。”黑衣人语速慢了些。
“怎么搭上谢云书的?”
“没,没几年。”
女子看了他一眼,提笔记录。
“王府里哪些是你们的人?”
刺客沉默着没说话。
宋凌岳双眼微眯,抽过身侧的匕首狠狠刺向他腿间。
“啊!”
凄厉的惨叫冲破云霄,祝余与沐阳即使在这短短一上午已听了数回,还是被这一声惊得一抖。
匕首搅动着血肉,女子眼底温度比手中玄铁更冷,嘴角笑意却愈发灿烂:“我多的是时间陪你慢慢耗,就看你这身子是不是铁打的了。”
谢庭安看着她动作,目光像是在她身上生了根。
这人平日里总端着笑脸,举止从容优雅,周身气息温和,一瞧便知是高门里的大家闺秀。可如今她躬身站在刺客面前,姿态随性,周身煞气围绕,眼中戾色骇人,明明还是那身锦衣华服,展露的皆是玄镜司指挥同知的风采。
赵力直面那股冲天的杀气,背后衣衫被冷汗完全浸湿,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厨、厨房的、宝珠。”
“长什么样?”
“圆脸杏眼,鼻梁高挺,眼下有浅褐色的斑,瞧着很讨喜,七尺身高,约莫十七八岁。”
宋凌岳松开手,眼底神色愈发幽深。
“三角眼,肤色黝黑,眼尾有颗黑痣,约莫八尺身高,身形消瘦的人认识吗?”
“不、不认——啊!”
停止的利刃再次搅动,赵力无法再嘴硬:“是、是负责同我们传达消息的冯管事。”
“传达什么消息?”
“谢云书每次动手都是让我们行动,冯管事负责传达他的指令。”
“冯管事叫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他姓冯。”
“谢云书身边有你们的人?”
“没有。”
最后一笔落下,宋凌岳正要把人拖走就听见“笃笃笃”地敲门声。
“世子,世子妃,大理寺简大人同何尚书余尚书三位来了。”沐明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房门由内打开,女子衣襟染血,神情冷然。
“王府厨房的宝珠,让人抓起来好好审问蛇心草一事,若是问不出来,就把人送去玄镜司。”
“这······”沐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庭安。
“照她说的做。”
宋凌岳接过祝余递来的湿热巾帕洁面:“我去换身衣服,若是余京问起,就说我受了重伤,不便见客。”
女子身影远去,谢庭安滑着轮椅来到门外:“什么时候了?”
“再过一刻就巳时正了。”
原来才过去一个时辰。
烈日高悬,青石板干燥如初,方才的大雨痕迹再难寻见。
“走吧。”
文元等在另一处廊桥下,是怕他们初来别院找不着路。
“她刚才?”
沐明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世子妃她们从那边走了,不会遇上文元,您放心。”
谢庭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