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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尖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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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元年二月,允禵前往景山寿皇殿谒见康熙灵柩。
七天以后,允禵面带怒色而回,一言不发,而抚远将军府重新落入雍正监视之下。
抚远将军府的牌匾在第二天被宫里人取了下来,仍然恢复为“十四贝子府”。
过了几天,我才知道,允禵因为不肯给雍正请安祝贺而被斥责。他一怒之下,大闹灵堂,使得雍正大怒,骂他心高气傲,革去王爵及抚远将军一职,重新降为固山贝子。
十四的心高气傲,又不是第一天了,当年迎娶嫡福晋时我便看到了。
允禵回来时气得脸色铁青,对我说道:“一个小小侍卫,居然敢来拉扯起我了!”
原来是他不肯请安时,侍卫拉锡看见这种僵局,便拉他上前叩头。允禵愤怒,要求雍正治拉锡的罪。雍正反斥他不知好歹,将他责骂一通。
我劝他道:“侍卫才是不知好歹之人,十四,你再想想,那人叫什么?”
允禵怒道:“一个叫拉锡的狗奴才!”
我微笑着说:“那就是了,你瞧,他的烂名字,还能有什么礼节呢。”
“拉锡?”他重复了一遍,怒气消散了些,不屑地说:“可不是!”
我暗暗说道,以后这种事情,估计还多着呢。
雍正元年四月,康熙梓宫送往景陵安葬。
允禵被令留驻在景陵附近的汤泉,名为侍康熙大祭,实则软禁,并由马兰峪总兵时刻监视。德妃原本身体弱,听闻消息后更是一病不起,时时念着允禵的名字。但雍正绝对不允许允禵回来探母,对他的监视变本加厉。
我请求见皇太后,也只是一次次地被驳斥。
在府中被监视时,我也不时听到八阿哥的消息。
四月初七,雍正斥责他奏事不亲自来,草率托付别人;没过几天,雍正又因为十阿哥逗留在张家口而斥责他。八阿哥并没有上奏折申辩,想必,他已经接受了这种风吹雨打的事实。
我无法再去八阿哥、九阿哥或者十阿哥府,府内全是眼线,我只要一有念头,马车马上就会消失,过不多久,斥责我的折子也紧接着下来。
怡亲王来的次数更加少,因为他曾经因为来固山贝子府,被雍正申斥。
每次他来,都劝我放宽心,除此之外,他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我,我只能点头。
直到雍正元年八月份的一个夜晚,贝子府大门被急速敲开,外面的人匆匆传了旨意:“太后传十四福晋希雅入宫!”
睡眼惺忪的我马上被叫了起来,胡乱穿了衣服就进入了马车。
还是原来的长春宫,灯火幽然。
我到了门口,被一个太监拦住:“等等,你现在不能进去!”
我气愤地说:“老早把我叫起来,怎么又不让进?”
他骄横地打量我一眼:“叫你等着就等着!走远点!”
我气得无话可说,只能等在一边。
恍然听见里面有叫“额娘”的声音。
过了一会,门帘挑开了,雍正在门里说:“你进来。”
我连忙走了进去。
榻前点着一盏小灯,榻上人气若游丝。
“胤祯、胤祯——”德妃叫着。
雍正走到榻边跪下:“额娘。”
德妃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低声说:“你走……胤祯……”
雍正不管再怎么呼唤额娘,她都不再搭理。
她又一次恍惚地睁眼,瞥见了我,喃喃道:“希雅?”
我跪下道:“是,娘娘。”
她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把我拽住,又对雍正说:“你走、走!”
雍正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向门口,然后站住。
德妃死死地拉着我:“希雅,你——你好好陪着胤祯……告诉他,额娘想他……回来—”
我说道:“是,希雅记住了。娘娘,您多休息,胤祯马上就来。”
“你……我知道,”她双目无神,“他要回来……早回来了,你们好好的——”
我扭头看了看远处雍正的身影,说道:“好。”
德妃的入气逐渐减少。
我四周环顾一下,然后用极轻的声音对德妃说:“娘娘,胤祯一定会挺过去的。四爷会在十三年后去世。他在四爷去世后还要活二十年,不会再受挫折了。他起码会活到六十岁,我会一直陪着他的。”
德妃睁大了眼睛,露出衰弱的笑容。
她的眼睛渐渐闭上了。就在我以为她已经去世时,她说了一句话:“希雅,当年我总以为我选错了人。今天我才发现,我没有错。”
孝恭仁皇太后安心地离去。
雍正走了过来,冷冷地说:“你刚才和额娘说什么?”
我不答言,从他身边走过。
允禵两天后被从汤泉召回,等待他的,只有德妃的灵柩。
匆忙赶回的允禵又悲又怒,哭倒在灵堂前。
德妃娘娘薨,谥号孝恭仁皇太后。
皇太后去世后,允禵旧病复发,卧病贝子府。
在这段时间里,八阿哥频频受挫,多次被雍正下旨斥责,后来,已经封为果亲王的十七阿哥允礼,也跟着奏本陈述八阿哥罪状。
雍正二年元月,年羹尧成功招抚西藏剩余叛军,自此,西藏叛乱完全平息。
允禵咳嗽得很厉害,往往三杯水都压不住。
现存的康熙皇子中,除了五阿哥和怡亲王来看过他,其他都未踏足。
有的是因为被严密监视,更多的则是不肯沾惹是非。
胤祥每次来都会带一些珍贵的药材,同时也开解允禵,想方设法让他尽量舒心。他带来了几个陌生太医为允禵治病,但是疗效不大。
允禵有时在睡梦中喊额娘,噩梦惊醒后,又沉默下来,连弘暟的新生儿子都无法使他开心。弘明、弘暟也知道他心情恶劣,便很少惊扰他。
有一次,胤祥看他的样子,说道:“可惜了十四弟。”
我勉强一笑:“十三爷,别说这些话了,都没用。”
眼看允禵的病每况愈下,原本打算留做后用的东西,终于被我拿了出来。
很久以前,德妃赏赐的玉参膏,只剩下最后的一点。
用水送着给他喝了下去。
然后他说:“我以前尝过这个东西。”
我笑了:“当然,你当年挨板子的时候,我怕你挺不过去,才舍得给你的。”
他笑道:“看来那次,我吃了很多啊。”
我抚摸着瓶子说道:“好象是吧,你知道这东西是谁给的?”
允禵问:“谁?”
“娘娘,”我笑着说,“瓶子就给了你,你保存吧。”
他仔细地收起来,说道:“惜儿,我听说额娘去的那天,你进宫了。”
我微微点头:“去了,娘娘说——她想你了,要你好好活着。”
他的眼睛略微发红,声音低哑:“我知道了。”
我说:“十四,苦难总是有头的,忍一时吧。”
他苦涩地笑:“一时是多久呢。”
雍正二年五月,年羹尧回京,雍正大加封赏,赐他无数金银珠宝,封平西将军。
年妃的日子自然也水涨船高,她本人更加自鸣得意。
五月十八,雍正召我们入太和殿听封。
进宫前,允禵对我说:“许久没看见你戴紫玉簪子了,旧了吗?”
我心里打鼓,仍笑着说:“哪能,只是怕太素了,去那里恐怕不好吧。”
允禵笑道:“有什么不好,我给你戴上。”
我说:“十四,时间来不及了?”
他说道:“他也不见得为此怪罪我。”
那根要命的簪子,终于上了头。
到了太和殿门前,太监大声通报:“十四贝子、福晋到!”
门内小太监说:“皇上有旨,宣!”
我们携手走进了大殿。
出乎意料,年鲠尧和年妃竟然站在雍正身后。
看到年妃一脸的恶意,我猜今天肯定没有好事。
年羹尧说道:“十四贝子,见到皇上竟然不跪?大胆!”
允禵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年妃似乎发现了机会,便说道:“十四爷乃皇上亲弟,不跪也罢。十四福晋,你又是何故?”
我淡然笑了:“娘娘,礼仪之事自有太监来管,你一介高贵之身,似有不妥呢。”
雍正说道:“允禵听封:允禵回京后,虽多有不当言辞,然朕念故去皇妣皇太后,特封尔为郡王,完颜氏为郡王福晋,以慰太后牵挂之心。”
允禵道:“臣请问皇上,臣是何封号?”
雍正说:“无封号。”
允禵一愣。
年羹尧说道:“王爷,还不谢恩?”
我发觉允禵的手逐渐握紧,双眉皱起,面有愤怒之色。
允禵上前一步:“敢问皇上,臣自皇考五十九年起,便转战边陲,平定西藏,为何竟没有封号?”
雍正冷然道:“你竟然诘问于朕?好大的胆子!允禵,你不要以为略居战功,朕会怕你!”
允禵愤怒地说道:“臣弟只想讨回公道,别无他意。”
雍正也怒了,说:“允禵,你放肆!”
我急得跳脚,他们怎么能在太和殿打起来呢?
我兀自着急,却没发现,阴险的年妃已经绕到了我身后。
年羹尧仗剑上前,大有与允禵相搏的意图。
允禵没有带任何武器。
我急忙叫道:“十四,你谢恩吧——”
身后一股大力撞来,我立刻被推得向前跌去。
无巧不巧,年羹尧刚好看到我的动作,惊叫一声:“十四福晋,你想干什么?!”
他以为我意图不轨,立刻以一个拔剑的动作又将我撞向旁边。
旁边是柱子。
头针刺般的疼。
我勉强伸手摸到头部,从最疼的地方摸出个东西来。
在鲜血浸染中,玲珑剔透的紫玉簪。
雍正和允禵听见声响,转头看去,十四福晋倒在柱旁。
允禵顾不得再和雍正争辩,冲向柱子抱起她,连声呼叫:“惜儿,惜儿!”
希雅无反应。
他在她头上摸到了一手的血。
雍正愣住,允禵失声痛泣。
允禵抱起希雅,急得四处高喊太医。
雍正冷静了一下,盯住面露得意的年妃。
年妃连忙收敛了得意,装作无事。
太医入殿,将希雅的头简单包扎一下,同十四阿哥将她抱入内殿。
雍正走到年妃面前,狠狠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年妃摔倒在地。
雍正再无言语,紧随而去。
“头疼啊……头疼……”我无意识地张开嘴,念叨着。
脚步声急促地靠近,一个声音高兴得大呼小叫:“大夫,大夫!她醒了!过来看看!”
好熟悉的声音,我睁了眼睛。
一群白大褂围着我,旁边还有一个穿黄色外套的人。
“云灵?”我轻轻唤道。
白大褂们说:“没有危险了,好在啊!”
李云灵梨花带雨地看着我:“亲爱的小灵,你总算醒啦!”
我看见她,好象隔了很多年一样,哭道:“我的DARLING……”
“你还愿意醒?”她一抹眼泪,恶狠狠地训斥我,“睡了将近两个月,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呢!”
“我睡了很久吗?”我问,“真的假的?”
大夫说:“这小姑娘身体还弱着,你不要和她说太多的话,我们再去商量一下,看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云灵对大夫非常相信,立刻说:“小灵,等等,我去给你洗个苹果吃!”
说完,她一阵风地走了,大夫也陆续退出。
我想抬左手摸摸头上到底哪里疼,发现左手挂着水呢。
迷茫地四顾,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昏迷,过去的时间是非常充实的;又觉得好象做了一场非常久也非常累的梦,累得自己无法保持清醒。
不管怎样,先看看头吧。
抬起右手。
右手中有一根冰凉的东西。
一根紫色的玉簪,上面有两个蝴蝶坠子。
上面隐约还有些暗红色。
思路突然被拉得很远,我依稀想起梦里的事情,什么康熙雍正、争储夺位、打架斗殴……模模糊糊地,若有似无。
十四阿哥这四个字毫无预料地映入脑海。
十四阿哥?胤祯?大将军王?允禵?
一连串的古代称呼一个接一个蹦了出来。
“惜儿——”一声遥远的呼唤,仿佛从心底飞出。
玉簪上的红色在逐渐变得新鲜。
意识又渐渐模糊,失去意识前恍惚看见云灵跑了进来,她大声叫着大夫……
十四福晋由于头部受伤,已经昏迷三天。
简单包扎后,她被送到中和殿。
允禵一直守在旁边。
年妃被拘禁在寝宫,不得外出。
太医说,十四福晋昏迷极深,恐怕难以清醒了。
允禵急痛,剧烈咳嗽数声,竟吐出些血沫,正好喷在簪子上。
“惜儿,惜儿……”耳边充溢着陌生的呼唤。
要命,头疼。
“别叫了,叫魂啊!”我生气地说。
身旁响起喜悦的声音:“太医,她清醒了!”
“又是这一句,有完没完……”我再次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又发生了变化。
面前一个清朝老太医,正在给我把脉。
我安静地看着,直到他一捋胡子笑道:“福晋福大命大,无碍了。”
然后,太医退后,一个人走上前来。
熟悉的脸,熟悉的笑容,和手上熟悉的温暖,满眼血丝。
“胤祯!”我欣喜地叫道。
允禵笑了,抱住我的头:“惜儿,你可算醒过来了!”
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泪水滴落在脸上,湿意蔓延开来。
过了很久,他放开我,说道:“你的头受伤了,先休息一会。”
我放了手,手里一个东西稍微扎了手心,微微地疼。
紫玉蝴蝶簪。
他微微一笑:“这个,你还握得这么紧呢。”
我无力地朝他笑笑,越过他,我看见一个威严的背影正在远去。
允禵说道:“我当时实在糊涂,竟然忘记了你还在身边。”
我保持着笑容,低声说:“我没事。”
一个太医看左右无人,说道:“十四爷,你的咳嗽不要紧吧。”
允禵目中含怒,道:“不要紧。”
他急促地把嘴角抹了一下。
我一眼看见衣服上一块暗色污迹,问道:“这是什么?”
太医嗫喏着不肯说。
允禵笑道:“不小心蹭上的。”
我却已经明白了六七分,心下黯然。
头上的伤渐渐痊愈,我发现允禵又开始咳嗽。
雍正二年十月,诸王大臣议抚远大将军在西藏时,违背圣祖仁皇帝训示,任意妄为,哭累兵丁,侵扰地方,军需帑银,徇情糜费,请雍正降允禵为镇国公。雍正重降允禵为固山贝子。
允禵已然看清楚自己的命运,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只专心看书,养神。
我日日相陪,不觉时光流逝。
只是一天,我无意识地哼起那支曲子,又一次引起允禵的注意。
他放下了书,说道:“现在听来,倒有一种悲凉之意,更加震撼人心。”
我奇道:“什么人心?”
“你刚刚唱的,”他微笑,“我曾经听过,总觉得里面应该蕴涵着一个故事。”
“故事是有,”我说,“但是我不喜欢。”
“说给我听听吧,”他说道。
“一个女人在一艘船上碰见一个男人,女人已经订婚——”我没说完,便被他打断:“订婚?”
“就是现在的赐婚吧,”我笑了笑。
他的脸色有些尴尬。
“这两个人注定是不能在一起的,”我说道,“但是他们相爱了,然后船撞了东西,开始下沉,男人和女人一起落水,男人把女人放在一块木板上,男人死了,女人活了下来。”
听完后,他点头:“那个男人是对的。”
我哑然,半晌说道:“女人,从此用一生来怀念他。”
他微微一笑:“惜儿,如果你是那个女人,你会怎么做?”
一生的怀念太过沉重,我承担不起。
“我会把木板扔掉,”我说,“一起沉下去。”
雍正于年末杀年羹尧,年妃失去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