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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漠天 ...

  •   最近城里关于抚远大将军回京的消息越传越盛,朝臣不安,纷纷猜测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王回来有什么目的,或者会不会推翻雍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王朝。
      也许是因为这些传言太多,雍正下旨,加强京畿防卫,原来担任防卫工作的大臣纷纷被免职,换上了雍正自己的一班人马。上城守卫的清兵几乎多了两倍,城内也有人不停地四处巡逻。
      我偶然进宫时,发现皇宫内的御林军大量扩充,由胤祥亲自率领;外城城门处守卫由隆科多担任,一副草木皆兵的景象。
      至于胤祥,他和他的那位四哥可更相象了。希妃去世后,他没日没夜地疯狂工作,终于导致他曾经一周起不来,满眼全是红色血丝,据说在抱十三福晋涟云的新生儿时,硬是把孩子吓得大哭至晕。
      前不久下了一场大雪,京城银装素裹,越发萧索。
      这场雪来得怪,虽然那几天天气比往常寒冷了些,秋叶却没有落尽,有些还微微地发着温柔的深绿色。只是这一场,把所有的树叶,凋零的和还在树枝上苟延残喘的,全部扫入泥土。
      我走出府门时,就可以看见人们在坚持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行走,架起摊子、搓着双手做买卖,还有一队队身穿盔甲的士兵,大雪满弓刀,在街上巡逻。
      我对皇宫产生了忌惮。每次进去,在寒冷冬风的包围下,都不由想起一些故去的人和事情,最常进入脑海的,是希柔的笑容,那种已经摆脱所有羁绊、世俗、心满意足、超越一切的笑容。而现在怀里的孩子,则成了她留下的一切。
      雍正曾经提出,让怡柔在宫廷里长大,他会照顾这个小孩。
      我坚决反对,暗示宫内争端太多,根本不合适,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年妃,我不放心。
      一向没有违逆过雍正的怡亲王,倾向于我的想法。他非常疼爱这个小孩,每次看见了,不管手里在做什么,总是会停下来,轻轻拍着小孩的额头,和她说话。我想,他是把对孩子母亲的爱怜,全都转移到这个孩子身上了。
      他说,抚远将军府可能更加适合怡柔。
      而怡柔刚刚出生,还没有断奶,我只得去皇宫找了一个奶母和一位靠得住的麽麽,专门伺候这个小不点。除此之外,兰瑜也帮着带她,兰卿已经断了奶,她的任务减轻了不少。
      兰卿转眼一岁半,被兰瑜裹了个严实,抱到屋檐下看下雪。
      我在屋子里拍着怡柔睡。
      雪地里又想起咯吱声,怡柔好象醒了呢。我不满地抬头看看,问外屋的玖梅道:“谁在外面走来走去?”
      玖梅端了一壶茶进来:“福晋,远远看着是宫里来人呢。”
      我把小孩身上的被子好好掖了,说道:“出去看看。”
      屋檐下,兰瑜已经带了女儿回避。
      漫天雪花中,两个太监模样的人走近来,请安道:“十四福晋,太后传您入宫。”
      我疑惑地说:“太后?”
      一个说道:“是从前的德妃娘娘。”
      我说:“等等,我去收拾一下。”
      长春宫门外,太监通报:“回禀太后娘娘,十四福晋到。”
      门帘由一个宫女挑开,另一个立刻接了我的翠玉锦斗篷,走到外面拍打雪花去了。
      屋内如春天般温暖和煦,香炉里飘荡出微弱的香气。
      一个宫女在德妃耳边说:“太后娘娘,十四福晋来了。”
      德妃眉毛微竖,训斥道:“谁是太后!”
      宫女发觉自己又说错了话,连忙退开一边:“奴婢该死。”
      德妃对我说:“希雅,快过来。”
      我走过去时,打量着她:左边失明的眼睛似乎有些干瘪,人也更加衰老了。
      “娘娘,您现在看得清我吗?”我轻声问。
      德妃有些失望地摇头:“只是个影子罢了,声音却还辨得出——胤祯要回来了对不对?我听他们这么说的。”
      后面半句话,她说得非常急切。
      我说道:“是,听说他带了三万人马回来呢。”
      德妃微微一笑:“我看老四这个位子,可能坐不塌实了。”
      我正要答话,一个丫鬟进来,说道:“太后娘娘,您的药来了。”
      德妃嘴唇哆嗦,恼怒地说:“我不是什么太后!你们要我说几声才听得见!”
      她胡乱随手一挥,药碗咣啷砸在地上,药汁洒了一地。
      宫女们过来,不声不响地收拾干净,然后重新去煎药。
      我说道:“娘娘不必动怒,不过是几个不懂事的,何必发这么大火。”
      德妃叹道:“希雅你不常来,老四他——说什么都要封我为太后,我不同意,他就叫宫女太监这么叫。如果他听见那个下人没有遵旨,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我问:“娘娘,您为什么不愿意呢?”
      德妃冷笑:“他这个皇位得的本来就不明不白,我若当了太后,不是承认了他么?休想。”
      德妃说话时,我看见雍正亲自拎着一个盒子,刚跨进门。
      然后他听见了德妃说的“休想”二字,便放下了盒子,转身出去了。
      德妃说道:“希雅,怎么不说话?”
      我笑道:“刚刚想了事出神。”
      她也笑了:“是想胤祯的事情吧?你这孩子,当年还不情愿呢,现在倒好,痴傻了吧。”
      我轻轻一笑:“额娘见笑了。”
      她愣了一会,说道:“要是能听见老十四这么叫我一声,死也闭上眼了。”
      我连忙劝慰她:“娘娘,您身体硬朗着呢,不要悲观。”
      德妃微微苦笑着。
      走出长春宫以前,我低声问德妃,是否知道玉蝶的下落。德妃说,好象被送出去嫁人了,东西也只是草草地收拾了些,还有剩的没拿走呢。她悲凉地说,自己都管不了,哪有时间看觑这宫里的人呢。
      从长春宫出来,我披着斗篷,孤身一人行走。
      周围不时过去几个拿着暖炉的宫女太监,见到我后,只匆匆请安,便各自向目的地走去。
      没走多远,一队御林军把我拦下:“什么人?”
      我好笑:难道他们都不认识我了吗?
      我说道:“宫人。”
      打头的怀疑地打量我一眼:“宫人?你这身衣服,可不像啊。”
      我微微一笑:“知道我不是,还不闪开?”
      这时,又一队御林军走过,一个身披铠甲的人站住了:“什么事?”
      和我对峙的人说道:“十三爷,这个人古怪得很。”
      我看到胤祥严峻的脸,那张脸在看见我之后表情慢慢软化。
      我们相对而笑,打头的人被笑得不知所措:“十三爷?”
      胤祥笑道:“希雅,今天怎么来了?”
      我微笑着说:“来谒见娘娘,却被这位拦住了。”
      那个人冒汗:“原来是十四福晋,小人该死。”
      我说道:“就是这样才对呢,皇宫需要你这样的人来保护安全。”
      那个人的汗更多了。
      胤祥说道:“你回去吗?”我点头。
      他笑了:“正好路过。”
      脚下的雪一片洁白。
      “胤祥,这个天气你不该出来,”我说道,“你不能着凉。”
      他微笑:“谁知道他们巡逻认不认真,只好自己挑。怡柔好吗?”
      “她很好,”我酸涩地笑,“可能吃奶了,也不闹人,安安静静的乖孩子。”
      他说道:“那就好,我生怕她被放在宫里,四哥照顾不到。”
      “你们真的认为,十四会对他造成威胁吗?”我放下了兜帽,任雪花散落头顶。
      胤祥的眼神暗淡了一下:“我恐怕他受人挑唆。”
      我苦笑道:“胤祯一心为大清卖命,竟落得如此,可悲可叹!”
      胤祥不语。
      “宫门到了,”我说道,“穿厚实些,涟云会担心的。”
      希雅身上的翠绿色消失在宫门外。
      一个人说道:“十三爷,她刚才说了万岁的名讳……”
      胤祥漠然:“闭嘴,继续巡逻。”
      十二月初六早晨,漫天大雪,远处难以辨别人影。
      我刚刚睡醒,便听见玖梅和另外一个丫鬟在门外窃窃私语。
      玖梅说:“那城门就被封上了?”
      那个说道:“当然,隆大人亲自督阵九门呢。”
      玖梅说:“难道把他们撂在那里吗?外面很冷的!”
      我翻身坐起:“玖梅,你们在说谁?谁被关在门外?”
      玖梅和那个丫鬟推门进来:“福晋。”
      我说:“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玖梅说道:“是听见别人传的,十四爷领着军队已经到了正阳门外。”
      心脏慢慢地加速跳动,希望、期盼、欣喜混杂着点点悲哀,充盈了头脑。
      我急忙下了地,四处找衣服和斗篷。
      “福晋,都在这里呢,”玖梅拿来一堆东西,“慢点。”
      我穿好以后,她说:“这么大雪天的,是不是素了点呢。”
      我笑道:“有什么的,备马。”
      骑马飞速赶到了正阳门,门口的守卫把我拦住:“皇上有旨,不管什么人今天都不能从正阳门进出。”
      我问道:“城外可是抚远大将军的军队。”
      守卫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粲然一笑,把马扔在那里,奔上了石阶。
      那里的守卫又一次阻拦我:“不能上去,赶紧走。”
      此时,一个人走了过来,他身上落满了雪花。
      是守城的隆科多。
      他说道:“十四福晋,今天您是出不去了。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外出。”
      我冷笑道:“如果我偏要出去呢?”
      隆科多说道:“那就别怪我无礼,来人。”
      我冷冷地说:“你敢碰我一下试试!”一把老式火枪,比以前那把还要老,出现在我手上。
      他们仿佛都知道这东西的威力,连忙后退。
      这时,一个人走上来,交给隆科多一张纸。
      隆科多拿着纸读了起码三遍,才慢慢抬头,怨毒地看了我一眼。
      他缓缓地对守卫们说:“打开城门。”
      此言一出,立刻遭到城上所有士兵的反对。
      “隆大人,三思啊!”
      “隆大人,现在城外有三万兵马,我们这不是自己投降吗?”
      “隆大人,十四阿哥心怀叵测,不得不防!”
      “……”
      甚至有人跳出来,要揪打那个送信的人。
      隆科多把那张纸缓慢地展开,每个人都看见了上面一个鲜红的印记,是玉玺。
      所有人不再吭气。
      大门缓缓打开,发出难听刺耳的吱呀声响。
      我飞奔下去,重新跨上马背。
      大门外,寒风凛冽,鹅毛大雪。
      策马而出,我几乎看不清前面的景物,只看见一片一片的雪花从眼前落下。
      和一年前一样,十四阿哥胤祯挺直地骑在马上,望着远方几不可见的城门。
      在五里之外,他便接到圣旨,命他不得入城,在城外扎营。
      “将军,您别这么傻呆着,”一个副将谨慎地说,“看样子,他们是不打算开门了。”
      胤祯笑道:“我早料到他会如此待我,你下去吧,小心着风。”
      副将知道多说无益,便退下了。
      他的眼睛始终直直地看着风雪中的京城。
      一个士兵小声说:“我好象听见门开的动静了。”
      另一士兵嘲笑他:“冻疯了吧,那么远,你能听见?”
      那个士兵说:“当年从正阳门出来的,那种声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正在此时,有一个士兵说:“远处有个影子!你们看!”
      所有的士兵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胤祯笑了,他似乎看见那个人影的一身翠绿色。
      透过重重雪幕,我极力眺望。
      前面好象有些微的声音和模糊不清的影子。
      狠狠地甩了一鞭,马几乎刨起前蹄,加速向前冲去。
      胤祯好象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策马前进,冲进雪雾中。
      身后传来连串叫喊,很快就消失在后面。
      一个翠绿色的影子,正在前方。
      前面好象真的有一个影子。影子越来越近了。
      我勒住马,没有再走。
      渐渐地,我听见轻快的马蹄声。对面的那匹马慢慢地走入视野,然后是马背上的人,透过雪幕,一直来到我面前。
      一声狂喜的欢呼。
      他跳下马来,头发上全是洁白雪花。
      我惊讶得没有动弹,僵直地跨在马上。
      一粒粒的霰雪中,胤祯微笑着向我走来,作了个请的姿势。
      眼泪一滴滴地无声滑落,我欢笑着跳下马,扑进他怀里:“胤祯,是你!”
      “惜儿——”他叫着我的名字,紧紧抱住我,“你瘦了。”
      泪水不停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衫。
      胤祯和以前一样,手忙脚乱地替我擦拭眼泪:“惜儿,受了不少委屈吧。”
      我轻轻摇头:“没有,你却在这里天寒地冻的……”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来。
      一个温柔的吻覆盖在我的嘴唇上。
      他微微笑了:“不要哭,我已经回来了。”
      我嗔怪地说:“叫你不要回来、不要回来的——”
      他笑道:“惜儿在这里,我怎么会不回来?”
      话音未落,他把刚才给我擦泪的手帕拿回来,小心地要收起来。
      “什么帕子这么金贵?”我伸手,“给我。”
      他假装着躲了两下,便笑着交给我。
      我勉强看清手帕上盛开的桃花,问道:“这是——”
      他展开了,说道:“你瞧瞧这是谁的。”
      “是我的那条?”我回想起他出征那年的事情,“你还不快洗干净啊。”
      他微笑道:“这可是最干净的东西,哪里用洗呢。”
      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
      他搂住我,低声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含泪重重地点头。
      就这样拥抱了许久,胤祯突然挪动了一下,在我耳畔说道:“惜儿,你听。”
      我一时失神:“听什么?”
      他低声说:“城内的声音。”
      风雪逐渐减弱,我们能看见京城的大致轮廓了。
      有一种声音一直在响。
      是皇帝经过的静鞭声,响彻云际。
      城上,一抹明黄色身影出现,非常刺眼。
      在三万兵马、我和胤祯、京城,甚至那抹明黄色身影的上方,充斥着无数细小雪粒和呼啸席卷的寒风。在雪粒和寒风上面,是那一片神秘而辽阔的冰蓝色。
      啊,这冷漠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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