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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梦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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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远将军府极其萧条。
门口不见人,前面的街道上也没有一点人影。
小梅扶着我下了马车,又扶了小兰下来。
我扣了扣门环:“有人没有?”
过了一会,门吱地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那个人愣在那片刻,然后哭着抱住我:“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被她又拍又抱的,我差点倒下。
小梅上前道:“侧福晋,您轻点!福晋身体不大好!”
伊尔根觉罗氏这才放开我,上下打量一番:“姐姐怎么弄成这样?”
我微笑:“一言难尽,弘明、弘暟呢?”
她笑道:“都在,都在!弘明阿哥!弘暟阿哥!你们的额娘回来了!”
我刚走进去没几步,两个人冲了出来,喊着:“额娘!”
“弘明、弘暟……”我抱着他们,眼泪滚滚落下。
“额娘——”他们抱着我叫,我一声声地应。
小梅眼看我又脸色转白,说道:“两位阿哥,福晋身体不好,先让她歇歇吧!”
经小梅一提醒,他们马上放开我。
弘暟担忧地说:“额娘,你脸色怎么——”
弘明截住了他的话头:“先让额娘休息,其他事以后再说。”
府里像被洗劫过一样冷清凌乱。
一觉醒来,我立刻叫了弘明来:“府里少了哪个人?”
弘明惊讶地说:“额娘,你知道了?是那个总管囹良!是他去告的密!”
果然是他,可怜德妃还说他可靠。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我问道。
“那天,十月二十吧,晚上,一个人潜进来,当时我正和永霖说话,那个人无声无息地就进来了,我们摸不清楚。他说他姓卫,又拿出一个盒子,是额娘你随身戴的,里面还有一封血书,他说是他代笔你口述的,叫霖子和他一起送到西藏去。
“他又说了你的近况,霖子马上去打点行李,准备走人,他告诉了兰姑娘的兄弟兰全,兰全就决定一起去——可是这个兰全,他不巧遇上了那个内奸,他也不晓得,便都告诉了他。囹良说他也去,添个帮手——转眼他就出了府,跑进宫。
“他本来告诉永霖等等他,永霖没有等到,却等来了一群拿着……笼子的人,他们冲着卫先生、永霖和兰全一抛,永霖和兰全当场毙命,卫先生在向外逃的时候,被笼子套中,脑袋就没了,”弘明黯然说道。
“那是血滴子,”我悲痛地说,“是雍正的手下。”
一语未了,门外小梅说:“十三爷来了!”
弘明神情复杂地望向门口:“额娘,我先走了,不愿意看见他。”
我勉强微笑:“我知道。”
胤祥春风满面地走进来。
“十三爷,”我虚弱地说。
“希雅,你……”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我,“你的脸色不好啊。”
我微笑道:“也甭想好了,请坐吧。”
他苦笑:“仿佛看见以前的自己了。”
“你几时出来的?”我问道。
“半个月前罢,”他回答,“就可以四处走走了,当然也有限。可是四哥一直不告诉我你在哪里。”
“这些天,你住在宫里吗?”我说,看着他身上华贵的衣服。
他说道:“一直在娘娘的长春宫附近。”
我淡然笑了:“我在雨花阁啊。”
他吃了一惊:“怪不得他一直阻止我向那边走!”
我停了会,说道:“胤祥,让我见见德妃娘娘吧。”
他明显地迟疑道:“你见她做什么?”
我说道:“告诉她真相……”
他全身动了一下:“原来,你还是都知道了。”
我低声一笑:“没有,那圣旨我没有看见,否则,四阿哥一定会杀了我。”
他说道:“可是他没有,还把你送回来。我听说年羹尧力劝四哥杀你的。”
“我没看见,”我冷笑,“还差一点,就拿到了啊。胤祥,你说那圣旨里会写些什么?”
胤祥没有说话,看得出来,他相当不安。
“我没有见过,”过了片刻,他说道,“据说只有四哥见到过。”
我微笑不语。
“你的寒症又发作了吗?”他关切地问。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有这病,”我说道,“你怎么知道?”
“……是他说的,”他回答。
“说起来,还要多谢他呢,把我锁在冷屋子里,”我讥讽地笑,“现在弄得多关心似的。”
“他……他也不是故意的吧,”胤祥小心地解释。
我摇头:“别提了,助我见娘娘吧,我求你。”
胤祥说道:“我会想办法的。另外——召回十四弟的圣旨,已经送去了。”
我低声叹道:“我知道。”
他尴尬地说:“希雅,四哥他……”
我立刻将他打断:“我说了别提他。”
他说道:“那好,我走了。”
“把小梅带走,”我说道,“这里不需要她。”
一天又一天,我等着胤祥的消息。
为小兰请了很多大夫,他们都摇头,说这姑娘也许是受了大刺激,短期根本恢复不过来,疯病这辈子能不能好都很难说。开的方子都是安神、补脑的药方,小兰倒是喝了不少,每天只知道睡觉,不知别的。
抚远将军府和以前的辉煌相比,现在显得冷清萧索。几乎所有的下人,不是被抓,就是被强制遣散。院中秋叶都无人打扫,厚厚地积了一层。灰尘则积累在桌子和床榻上,不会移动分毫。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胤祯牢记当时我对他说的话,要么别回来,要么带大军围城。
宫里曾经送来了药,无一例外地被我拒之门外。
又过了五六天,九福晋、十福晋来了。
没有人通报,她们只好一路来到小花厅,希望能找到人。
我把软榻抬到了花厅,紫色的小花早就谢了。旁边是疯了的小兰和小丫头玖梅,玖梅斟茶,小兰自己笑着。
十福晋穿过了一些障碍,看见了我们。
“弟妹?”她失声叫道。
九福晋也走了来,怜悯地看着乱七八糟的一切。
“十嫂子,好久没见,”我微笑着向她打招呼。
十福晋说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笑道:“每个人都这么说,没关系的——十嫂子,你家的家丁,我很抱歉。”
十福晋平静地说:“我都知道了。四爷果然狠。”
九福晋说道:“弟妹,受了不少苦吧?”
我苦笑:“只是寒症多发了几次。两位嫂子,你们府上安好?”
十福晋说道:“还可以,不过也处在监视之下。”
九福晋说:“我的贴身丫鬟,只留下了一个,其余都散了。”
“弟妹,你的气色实在不佳啊,”十福晋说道,“你瞧瞧,皮肤苍白的,眼睛倒更大了。”
九福晋同情地点头。
“四爷上台,我们不好过了,”我说道。
九福晋同意:“九爷昨儿还说,要出家当和尚。”
我心里说,雍正怎么会允许呢。
十福晋说道:“弟妹,以后的得失,我们要好好计较了。”
“他对几个兄弟都册封了,除了九爷,”九福晋说道,“连废太子都封了亲王,八爷还封了廉亲王。”
十福晋说:“也不是什么好事罢,八嫂都说他们现在是鱼肉呢。”
我说道:“快让八嫂子收了这话,别把话柄送给人家!”
九福晋点头道:“各自小心吧,指不定哪天就有事了。”
十福晋郑重地说:“嫂子这话有理,希雅,我们先告辞了,还要各自收拾府邸。”
我想站起来,九福晋说道:“别送了,小心休养。”
十三来得很频繁,府内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十三经常带一些下人过来,留在十四府,只作帮忙。
我要推辞,他说道:“希雅,当年你也给我府上送来不少呢。”
我每天都提同一个要求,让我见德妃。
十三每次都说,他被雍正婉言拒绝了。
直到有一天,十三来的时候,笑着告诉我,他被封为怡亲王。
我忍不住泪下,忙又擦了,问十三,我什么时候能见德妃。
他说,今天他要带我进宫,亲自去请示雍正。
我没有抱多大希望,但也只有这个机会,便收拾了一番,特意穿上月白色衣服,别扭不死他。
胤祥无法,只好同意,带我进了宫。
一路上,无论太监还是宫女,都向胤祥请安。
我苦笑着对胤祥说:“你终于熬出头了。”
他微笑道:“没有你的人参,怎么能撑到现在呢。那个御林军副统领,一个月以后便被撤职了,另换的那个恭敬非常。”
我微微一笑:“当时能做的只有那么多了。你进宫不用牌子吗?”
胤祥说道:“四哥特许的,不许任何人拦阻。”
我们不久便遇上一个太监,太监请安后说:“王爷,皇上现在不在养心殿,在希妃娘娘的怀昔院。”
他疑惑:“希妃娘娘?希雅,你知道四哥有这么个妃子吗?”
我说道:“不知道,也许是新封的,我们要不要等一会啊,别打扰了他。”
胤祥笑得有些暧昧:“他恐怕巴不得你打扰呢。”
我板起了脸,他自悔失言,连忙命太监前面带路。
怀昔院离雨花阁相当近。
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便对胤祥说:“要不我们换个时间吧。”
胤祥笑道:“一直要见呢,怎么这会又要走。”
他对守门太监说道:“去,通报一声。”
太监连忙大声通报:“怡亲王、十四福晋到!”
然后太监说:“十三爷,这边请。”
走近屋子,我听见一个破碎的声音。
胤祥毫无顾忌地走入门内:“四哥,臣弟——”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情景。
我跟着进去,也愣在当场。
屋内清烟袅袅,一人端着碗,给榻上一个人喂东西。榻上人已经怀孕。
和谐的画面,如果那个榻上人我不认识的话。
他们闻声转过头来,喂药的,是雍正;吃药的,却是——
八目相对。
我看着她,雍正看着我,胤祥看着雍正,她看着胤祥。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惹得我几欲擦亮眼睛。
尴尬之极。
时间似乎停滞了,就停滞在这一刻。
最后,我返过神来,轻声说:“希柔,你怎么在这里??”
胤祥原本只是愣住,听见“希柔”二字,把目光转移开来,凝固在希柔脸上,看了一会。突然他脚下一个踉跄,为了不跌倒,他一手死死地抓住了门边,眼睛尽是注视着,好象不愿意承认似的。
我率先反应过来,便对胤祥说:“十三、十三爷,我们先出去吧!”不对劲!
他没有回应,把目光从希柔脸上又转移到雍正身上。
雍正淡漠地把碗和勺子放在一边,沉默无语。
胤祥轻轻地低语道:“这怎么可能……”
我惊疑地说:“希柔,你不是失踪了吗?当年我派人从流放的一路找到绥远,找了一个月,都没有找到!”
希柔没有说话,只带些羞愧地看着胤祥,脸色发灰。
然后胤祥笑了,说道:“皇上,臣弟冒昧。希雅,我们走吧,确实不是时候。”
听着他平常的话语,我却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一颗破碎的心。
他转身离开,就在迈出第一步时,身体有些发颤。
我还站在那里,想起一些小事,想起在雍亲王府听见的模糊的咳嗽声,还有钮牯禄氏说的“不能进的理佛阁”——
“原来你是被他带走的,对不对?”我说道,“一直在理佛阁里?”
希柔轻轻地点头。
“我终于明白了,”我微笑道,追上了走出几步开外的胤祥。
胤祥低头走着,直到一块碎石差点绊倒他。
我扶住了他,说道:“是我的错。胤祥,他们一定是有误会,你相信我。”
胤祥对我苦笑了一下:“希雅,这事不怪你,只怨命。”
他试着再次抬腿,却没有成功。
他笑道:“也罢,做什么呢。这样也好——希雅,我明白告诉你吧,太医已经下了诊断,我因为风寒未好,慢慢得了鹤膝风。太医说,要不是人参跟得上,我早没了,这病——没法治,我怕也没有几年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表面上仍然强颜欢笑:“别胡说,胤祥,你还不到四十岁呢。”
他微微摇头:“只好这样,希柔在他那里,我也放心了。”
我说道:“胤祥,你别说了,以后的路还很长。”
胤祥苦笑:“放不下的,只有她,当时你告诉我她失踪——现在——。”
“胤祥,你的腿是那个样子吗?”我问道。
他勉强比画了一下:“膝盖,已经肿了。”
我看了看,膝关节肿大,形如鹤膝。
确实是鹤膝风无疑。
我叹了口气,说道:“我扶你出去吧。”
一直把他送进怡亲王府的马车,我才回了十四府。
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雍正竟然带走了希柔,还作了妃子,更不必提身孕了。
对胤祥,又一个沉重打击。
怀昔院内。
希柔含着泪:“我、我没想到,这么快便碰上他!”
雍正漠然道:“朕不该让他随时都能进宫的特许的。”
希柔饮泣,一只手抚上小腹:“这可怎么办呢……”
雍正冷然说道:“朕去跟他说,孩子生了,你就跟了他去吧。”
希柔的哭声小了些,低声说:“姐姐的气色好差。”
雍正道:“你又忘了,她不是你姐姐。”
希柔说道:“我是一直把她当姐姐看的,她怎么瘦成这样。”
雍正有些黯然:“朕前些天……对她不太好,她一直被锁在雨花阁里。”
希柔说道:“还端了几个盘子去?”
雍正目光一冷:“谁跟你说的?”
希柔微笑:“那便是真的了。”
雍正点了头:“的确,也狠了些。”
希柔叹气道:“皇上肯承认,便是对她留情了。”
“哼,”雍正一声冷哼,“她现在恨朕恨得要命呢,今天若不是十三弟在,恐怕又要动刀动枪了。”
希柔说道:“即使这样,皇上仍没有怪罪她呢。”
雍正难得地笑了。
回到府中,我默然静坐。
谁会想得到??竟然是当年的四爷把希柔带走,而且藏在理佛阁里,明为理佛,实为什么,我不想猜。可怜的胤祥,头次陪我进宫,原本高兴,现在倒好,希柔还不如死了好,省得互相刺激,外加一个孩子——天哪。
回来没有两天,我就听说,胤祥又病了。
我仍然处于监视之下,无法探望他。
又过了两天,宫里来人,希妃娘娘传见我。
我一身淡衣素妆,单独走进了怀昔院。
希柔柔弱地躺在榻上,肚子微腆。
我福身道:“十四福晋希雅,给希妃娘娘请安。”
她急忙说道:“姐姐请起,赐座。”
我再次福身:“谢娘娘。”
希柔的嘴角挂上一缕苦笑。
“这些年他对你怎么样?”我实在寻不出话题,便问这个。
她温柔地笑:“很好,从没亏待于我。”
我说道:“这就好。”
她笑道:“对我这么好,还不是因为姐姐么。”
我说:“他没告诉我,我不是希雅?”
“告诉了,”她说道,“可我还是把你当姐姐看。——十三爷,还好吗?他——吃了很多苦吧。”
本想告诉她真相,我又想起她怀着孕,只好作罢:“他很好,现在封了亲王,威风着呢。”
话说完,自己觉得可悲,胤祯还在冰天雪地的西藏作战,我倒要来安慰一个仇人的妻子。
她说道:“姐姐不必安慰我,我想听真话。”
我淡然笑道:“是真话,十三爷这么些年,有一点小病小痛是免不了的。”
她微微一笑:“就听姐姐的。”
我暗暗叹气,估计她是知道什么了。
她又说道:“姐姐受委屈了。”
我冷淡地说:“什么委屈,成王败寇而已。”
“可是姐姐的脸色这么差呢,”她担忧地说。
“差?问问你的好皇上!锁在小屋里两天,连条被子都没有,要不是及时发现,我已经去陪伴GOD左右了,”我愤怒地说,“你说怎么样?好了,我没有时间陪你,告辞!”
我希望离怀昔院越远越好。
希柔微笑着。
姐姐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被及时发现么?只是偶然?
皇上对年羹尧不放心,才派了自己人随时随地看着她的。
姐姐啊,你这么个明白人,是真的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