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七十五章 复行 ...
-
心情沮丧,不过如此。
回去的时候,我一眼没看同坐马车的胤祯,抚摩着额头:费了这么大劲,难道就白费了?无尽的愤怒中。
“惜儿——”他轻声唤道。
“不要叫我!”我气狠狠地回敬,“不要和我说话!”
“惜儿,我拒绝了,你不高兴么,”他说道。
“我能高兴吗?”我怒火冲天,“你必须呆在京城里,而皇上竟然又叫你出去了!你个白痴!我和娘娘费了那么大劲才——胤祯,胤祯?”
他头一歪,差点撞在车架上,迷糊地说:“什么?”
我说道:“你怎么了?刚才不是很有精神,言之凿凿地和皇上争吗?”
他微弱地笑:“吃饺子吃得太多……”
我终于翻了白眼。
“你能爬过来,已经很不错了——”
“何止呢……当时吃了几个,就觉得不对……最近吃东西总是有一股怪味道……去冲了冷水才能坚持——”
安静。
某人完全睡着。
我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个结局。
以后怎么办呢,难道要接受命运吗?是时候好好思考思考。
康熙没有降罪,或者说,尽量减少顶撞的影响,只命我们好好呆在将军府,无事不得外出。太医也来了,诊断后,留下治疗皮肤疤痕的药膏。
这算是幸,还是不幸。
事后我查看那些饺子,原来的一盘,只剩下七八个,居然还有呕吐出来的……
剩下的一些药汁,被我一股脑喝了个干净,装药的瓶子被我砸了个粉碎。
结果,我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天,睁眼时日光大亮,问了丫鬟才知道,宴会已经是前天晚上的事情了。
刚醒来,我就想,干脆听天由命吧。
想把这个不算好的决定告诉胤祯,我发现他居然还在睡。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浅眠,也就没怎么在意;后来我吃了早饭来看他时,他还是老样子。
丫鬟们说,胤祯只是在昨天中午醒过来一次,说不用打扰,然后又睡了。
我哭:德妃给的到底是什么啊~~~
我对小兰说:“赶紧进宫一趟,告诉娘娘,胤祯好象出毛病了。”
小兰连忙应声,正要退下,胤祯突然哼了一声:“不用去了……”
小兰看了看我,我说道:“你先下去吧。”
胤祯笑着说:“睡觉都不让人好好睡!”
我对他说:“你起来。”
他微微一笑:“干什么这么严肃,上一次你说了你的身份,这次要说什么?让我猜猜,你是额娘的说客?”
我说道:“我没有开玩笑,你很清楚。为什么不呆在将军府里?为什么一定要去?”
“因为我不要她,仅此而已,”他安静地说。
“你如果不要她,你可以把她娶进来再说,”我说道,“为什么不娶呢。”
“那不还是要了么,”他笑道。
让胤祯承认头脑不清,再次赐婚的念头,终于彻底破灭。
“你会不会后悔?”我问他。
“后悔什么?”他说。
“后悔那天的拒绝,”我说道。
“不会,”他回答。
我淡淡一笑:“还没有到时候,你不会发现的。”
胤祯笑道:“我同样不相信,我的命运,会拴在一桩婚事上。”
我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没有过好除夕,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美好的新年、元宵节。
只是草草了事。
元宵过后的第二天中午,久未谋面的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来了。
他们都很犹豫。
坐了很久,十阿哥突兀地问:“弟妹,伤好了没有?”
我笑笑:“好了。”
八阿哥说道:“十四弟,你那天有些出格了。”
胤祯笑了:“我知道。”
八阿哥叹了口气,和那天,最后经过我们身边的人的叹息声一模一样。
我微微笑笑:“你们谈吧,我不打扰了。”
过了不久,他们都走了,九阿哥、十阿哥带有明显的失望神色。
“你都跟他们说什么了?”我问道。
他淡淡微笑:“皇阿玛不再欣赏我。不过我还是和九哥说了一声,京城有变,及时通知。”
我苦笑:会有用么?
他又说道,现在他们的希望还是寄托在他身上,不用担心。
我说道:“一时可能,不会永远。”
他笑着点头。
过了几天,康熙宣我们进宫。
我原本以为,康熙是要让胤祯答应那桩婚事,所以死拉着不情不愿的胤祯去了。
康熙没有对胤祯说什么,只是平淡地看着他,似乎要把他看穿。
父子间的对视,我想插话,也没有办法。
最后,康熙叹了口气,对我们说:“剩下的日子,你们好好过吧。”
胤祯不卑不亢地说:“谢皇阿玛恩典。”
我看了看康熙,跪下说道:“皇上,我们很抱歉。我不敢奢望您原谅胤祯,但是只望您看在胤祯还是您的阿哥,不要让他无所作为。”
康熙低沉地说:“你们走吧。”
我说道:“胤祯走后,我会继续住在雨花阁的。”
康熙说道:“你随意,让弘明多进宫来。”
我们告退。
剩下的日子?我真怀疑康熙是不是有预言能力,他怎么会想到再也看不见这个儿子呢。也许他认为,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不可能。
康熙最近几年,身体越来越差,有时候甚至连重要的大典都无法主持,比如康熙五十九年的祭天仪式,就是让四阿哥代为完成的。为了这件事情,三阿哥不知道气死了多少神经细胞呢。
但是起码我从张太医那里知道,康熙也没少吃补药,只是太医院一年的方子,便可以足够给贫苦人家的小孩当十二个月的尿片了。五十九年是康熙身体最差的时候,近来他又重新变得健康了一些,令某几个忠于他的老臣们感激涕泠。
未来的雍正皇帝也悄无声息,除了主持一次祭天后,朝中大事小情一律不理,专心致志地在理佛阁念着经文,好象是俗家和尚。
越是听别人如此说,我越是怕得厉害——好大的野心。
九阿哥说,他越发像个西藏活佛了。
听到这句话,我和胤祯都感到不快,胤祯是因为西藏不好的回忆,我则是因为以后的事情。
当然这些天,我也没有忙别的,嘱咐胤祯成了头等大事。
苦着脸,胤祯说道:“惜儿,我们说些别的好吗。”
我打量了一下手里列得密密麻麻的单子,又看了看胤祯痛苦的表情,说道:“不行,今天你一定要把所有的都记住——我们说到哪一条了?”
“第六十五条,”他无意识地回答。
“好,第六十六条,五月份走了以后,不管皇上怎么召你,你都不可以回来——记住了!”我对他说。
“知道了——”他慵懒地说。
“你一定要这样听吗?”我无奈地问道。
他看着我微笑:“这样不好吗?”
我郁闷地说:“没什么,只是有点热。”
他笑道:“而且只有这样,我才记得住。”
我犹豫了一会,说道:“那你告诉我,第六十五条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转移话题:“这个……那个……应该是……”
我愤怒了。
“什么叫这个那个应该是!第六十五条!仔细把西藏的外国势力清出去!记住没?”
他微微一笑:“记住了——但你不是和洋人非常友善吗?”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鬼主意呢。”
“好了,答应你就是,”他笑着说,“可以告一段落了吗。”
我满意地看看完备的单子:“嗯,再说一遍六十六条,就休息吧。”
胤祯骤然睁大眼睛,一副无辜的表情:“六十六条……”
然后他唰地跑掉了。
然后我举着单子追着打他:“你说这样能记住的!”
他带着笑音回答:“我没答应你记住什么……”
我喘了口气,问他:“那你记住什么没有?”
他笑答:“我会记得你在京城里等我。”
我泄气地说:“完全白费啊……”
他笑着说:“惜儿,命运没有那么可怕,我也从不相信——一切,都是靠自己的。”
我黯然地说:“希望如此。”
这个时候,又添了一件事,康熙赐婚给弘暟,女方,是栋鄂氏的一支,和九福晋也是八杆子打得上的远亲。
八爷党的所有人都欣喜若狂,认为是亲上加亲,同时也互相巩固了实力。
除了我。
如果我不知道将来的结局,我会很高兴地认为,这绝对是一件好事。
只可惜。
我问过弘暟,是否了解新娘。
弘暟说,只有一面之缘,当时又很小,不经九福晋提醒,根本想不起来。
身份倒是合适,他说道。
弘暟非常顺从地听了康熙的安排,以为这样会减弱康熙对胤祯的不满。
我苦笑,果真如此吗?
弘暟的亲事比起弘明的来说,简单了一些。
三月份,一个晴朗的日子,栋鄂氏•;婉玉进了门。
她可能师承了九福晋的脾气,有时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大惊小怪,惹得弘暟心情不愉快,他常常对我诉苦。我呢,抽了告诉他一个秘诀之外,别无它法。
这个秘诀是,忍。
逐渐地,我们发现,婉玉除了这个毛病外,其他还不错,弘暟也终于慢慢习惯。
五月初七,正阳门。
仍然是身着戎装的胤祯,只不过,他现在还在城上,没有离开。
清晨,站在城墙上,向远处眺望,除了城外的景物外,只有一条模糊的地平线。
两手紧紧相握。
“那条线总是那么直,”他微笑着说。
“错了,其实,它是弯的,”我说道,“地球也不是平面。”
“是洋教士告诉你的,”他看着前方,“洋人就弄这些希奇古怪的玩意。”
我叹了口气:“也许有用呢。”
“那些条我都背下来了,”他开玩笑说,“确实很困难。”
瞪他一眼,我问道:“是吗?第七十九条又是什么?”
他噎住了,尴尬一笑:“七十九条么——”
“算了,”我苦笑,“你能想起有个七十九条就不错了。胤祯,你这一去,——不要再回来了。”
他微微摇头:“我还是会回来。”
“那好,当你回来时,请你务必把所有军队都带着,”我淡淡地说,“回来的第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笑着问:“什么?”
“攻打京城,”我小声回答。
“惜儿——”
“嘘,有人来了。”
听到微弱的脚步声,我们转身。
来的人,我们都认识。
也许我们命中注定,绝对的对头——四阿哥。
他看见了我们。
我福了福身:“希雅给四爷请安。”
胤祯叫了声:“四哥。”
他默不做声地点点头。
相对无语。
过了很久,四阿哥说:“十四弟,行军时多加小心。”
胤祯答道:“多谢四哥关心。”
一会,胤祯又说道:“四哥,弘历最近如何?”
四阿哥说道:“可以,皇阿玛要他背的书都能够记下来。”
又是一刻沉默。
脚步声传来,三阿哥到了。
我们打过招呼。
干巴巴的时间在流淌。
胤祯把我的手握紧了些。
我也感觉到,三阿哥的态度不大一样了,不是以前暗含讽刺的笑脸,却带了些探究的意味——关我什么事。
陆续地,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他们都来了。
原本寂静的正阳门忽然热闹起来。
我们是所谓的十四党,全部聚集到一起,惟恐别人不知道似的。
十阿哥说道:“十四弟,此次出征,必要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胤祯笑道:“借十哥吉言了。”
五阿哥说道:“原想多聚几天,未曾想到,西藏这么快便不再稳定。”
八阿哥说:“那些藏民,看着我们走了,肯定又要造起反来。”
九阿哥说道:“恐怕是这样,不过十四弟有利器随身,也不怕他们。”
他看着我一笑。
提起这个话题,大家又不免说起老式火枪来。
我微微笑着,眼睛却看着城外。
什么时候,我会再一次站在城墙上,看着他或风发或颓废地回来。
仍然在迷茫。
直到身后一个温暖而坚硬的怀抱轻轻地环住我。
直到太监的“万岁爷驾到”的通报声仍然没有使他有任何轻微变化。
最终,我推开了他。
不想让康熙再次冒烟而已。
康熙咳嗽了两声,五月里和煦醉人的暖风居然能刺激到他的喉咙。
李德全连忙轻拍着。
康熙好些了,说道:“胤祯,你过来。”
胤祯依言走到他面前:“皇阿玛。”
康熙说道:“此次出征,你若能得胜归来,朕定加以重赏。”
胤祯说道:“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康熙看了看老式怀表:“时候也差不多了,出发吧。”
胤祯领了旨。
他走过我身边时没有看我,伴着“抚远大将军出征”的喊声和战鼓声走下了石阶。
脑子里的血液似乎全都流了出去,一片空白。
我知道我的身体有些摇晃了,但是我竟然站得住。
往城下望去,胤祯已经敏捷地跳上战马,战马不是以前那一匹白色的。
胤祯说,那匹马已经埋在西藏的冰川里了,具体的,他没有多说。
只有脸上一抹苦涩的笑。
胤祯突然转过了头。
我抓紧了袖子,呼吸不再均匀。
像那年一样,他向城墙这边,露出绝无仅有的笑容。
遥遥一笑,恍如隔世。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眼睛却接触到旁边的另外两道目光。
目光凌厉,似乎在告戒我,不要轻举妄动。
我散出的心志缓慢收回。
那个人只有口形在动:“停下。”
我默默地回转。
多谢了,八爷。
随着隆隆的战鼓声,胤祯和他的队伍越走越远。
我眼前一片白色模糊。
胤祯已经走出很远,我还在呆呆地凝视着那个方向。
康熙起驾上书房,似乎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康熙一走,正阳门上的人立刻稀稀拉拉走了一大半,可见的寥寥无几。
现在可以了吧?我把两片老式眼镜叠加在一起,用伽利略的简易方法继续观测,也只能看见一些朦胧的影子了。
失望地转身,我缓慢地准备离开。
昏厥,就在这时,忽然袭击了我。
四周的景物在旋转,我差一点就被这种旋转带动,跟着跌倒下去。
一只手,很及时地扶了我一把。
“小心些,”他轻声说道。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谁。
随即我忧郁地一笑:“再谢你一次,要不我刚刚就跟着胤祯走了。”
他凝神点了点头:“快走吧。”
胤祯又一次离开了京城。
只望,船到桥头自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