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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弃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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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醉一场,无梦长睡。
在皇家宴席上喝得虽然多,却还有节制,知道是不能放肆的。
昨天的狂宴,自己放开了,在大群的歌姬围绕下,疯了似的跳舞,跳到后来脚几乎软了,也忘记了怎么回去的——只记得所有人都在愉快地笑,和酒杯铿锵碰撞的声音。
那些声音,响彻脑海,整整一夜。
悠悠醒转,枕头上有些湿痕,深深疑惑了。
“希儿,醒了?”枕边传来胤祯的声音。
仔细一看,原来睡着的胤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清醒,用手撑着头,半支起身子来。
“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嗓子很难受。
“喉咙不舒服吗?”他问道,坐了起来。
我微微苦笑:“喝得太多了罢。”
他走了出去,不久便拿了一杯茶回来,笑道:“不仅是喝酒,希儿昨天还唱呢,唱得什么我听不清楚,好象是洋文。”
我吃惊地看着他,忘了接过茶杯:“我唱歌了?”
唱歌从来都是我的弱项,不是忘了歌词便是走了调门,每次唱下来,自己是陶醉了,旁人却早已捂上耳朵,只有死党云灵,也就是现代的我的“Darling”,才有这种忍受力一直听完,虽然以是苦瓜脸的方式。
他笑了笑:“没事,很好听的。”
我问道:“你听得懂吗?”
他微微摇头:“洋文么,自然不懂。”
“好在,”我呼了口气,“幸好你听不懂,我肯定把所有的词都乱七八糟地换了位置,也忘了调子……”
他微笑道:“没有。虽然我听不明白,但是那首曲子似乎有一种穿透力,直摄人心。”
我仔细地想了想,哼出一段曲调,然后说:“是这个吗?”
胤祯的眼神似已痴了。
我郁闷之极:“怎么能唱这个呢——胤祯!”
回过神,他笑道:“什么?”
我说道:“他们还在吗?”
胤祯说:“都走了,九哥、十哥还有事,八哥家里——也不是很好,十三哥一大早便被请回去了。”
一提到请字,我满头小火苗。
他轻轻笑了:“确实是请,而且态度恭敬,我亲眼所见。”
我笑出了声:“这就好,哼哼。量他也不敢造次了。”
胤祯叹了口气:“是啊,有你在这里护着呢。”
我抓抓头发笑着:“又开始吃醋了?胤祯,这只是纯粹的关心——”
说着说着我有些底气不足,为什么吗?
那个,昨天胤祥喝完酒看着我时,眼神的确有些奇怪,不过我知道,他透过我看到了完整的希柔——一个美女,就这样被人忽略,心里有点不平衡吧。
眼看胤祯脸色愈黑,我连忙说:“你到处乱吃飞醋,够了没有?”
他一脸冷酷地凝视着我:“当然没有!”
“哦,”我好笑地说,“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语塞,噎了一会,微笑着低头。
“我说你是饿了还是怎么着?”我勉强推开他,满眼郁闷。
他马上变出一副酸涩的痛苦表情:“希儿,你如此狠心……”
虽然他说得难过,嘴角的一丝柔和笑容,仍然不经意地展开。
我笑嘻嘻地扯起他一缕头发,往上使劲拽:“这样够狠吗?”
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不是痛苦,而是更加深刻的柔情。
最近被他这种攻势吓唬得不清,每次都心软,这次一定不能——不能——
心软了。
“别用你那种表情看着我,”我躲闪道,“胤祯,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微笑:“什么事呢?”
打开他的手,我淡然说:“科尔迷的事情。”
温柔的脸色,如同彩色宣纸被慢慢漂白,一层层地堆上严霜。
变化地很有层次,我看得很清楚。
“你这么急着,为什么?”沉默半天后,他冷冷地迸出一句。
我一愣:……为什么?到这一刻,自己也不知道了。
也许将来只不过是一个糊涂的梦境,根本不必考虑的。
“是为你,”我苦笑着说,多么滑稽!
他没有笑:“希儿,皇位真的和那个女人没有关系。”
我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一种情况?”
他问:“什么呢?”
“你率军在外,天——突然变色了,”说到这里我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你便一无所有,连亲人都无法看见?”
他笑道:“希儿,你认为皇阿玛会有别的人选吗?”
我说道:“不一定是皇上的选择,也许——也许是一个人,趁着皇上病重,控制了京城,然后骗你回来呢?”
他想了想:“你说的那个人,是哪个阿哥。”
我追问道:“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他皱起了眉头:“的确有,不过现在的九门提督不属于任何人的门生。”
我冷笑:“隆科多吗?!”
他没有做声,指了指门口。
我心领神会,也闭上了嘴巴。
立刻,良子的声音在外面越传越近:“成,我这就去告诉爷,公公请稍等。”
良子在门外说道:“爷,德妃娘娘请您和福晋进宫说话。”
胤祯说道:“知道了。”
我说:“肯定是那回事,我就不便去了,告个假得了。”
胤祯说:“不定是呢,即使是,你也不用回避。”
我笑道:“也许需要呢娘娘不希望我去当灯泡吧。”
胤祯严肃地说:“只去一次,便没事了!”
在意料之内的回答。
来的路上看见了弘明,他看见我时,惭愧地说了声“额娘”。
我笑着说:“你又闯祸了吧?”
他说道:“因为皇爷爷给阿玛赐婚的事情。”
我安慰地说:“是你左右不了的,即使你提前跟我说了,皇上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他没有说话。
“好啦,以后不用那样,”我学着他当时的样子,“看见我像看见债主似的。”
他苦笑了一下,又往乾清宫去了。
德妃的宫殿静悄悄,德妃把普通宫女都遣了出去,只剩下玉蝶伺候。
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会一起来,但是也和颜悦色地招呼我们坐下。
她说道:“希雅是聪明人,我直说吧。胤祯,科尔迷的事情,你看怎么样。”
胤祯干脆地说:“额娘,我可以拒绝吗?”
德妃看着这个得宠的儿子,非常为难地说:“你应该仔细想想。”
胤祯问:“额娘,我凯旋归来,为何不加封赏,只赐个不明不白的婚?”
德妃老练地说:“科尔迷,正一品,刑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联络有亲,女儿更不必提,我在荣妃处曾经见过,干净利落。”
胤祯无动于衷地听着。
德妃说:“希雅这孩子明白。”
我苦笑道:“谢娘娘夸赞。现在娶这门亲事,确实表面上没有什么好处,但是科大人联系广泛,又身居高位,将来对十四爷一定有所裨益。”
指甲掐进手心,我照样微笑。
德妃如释重负地点头笑了:“果然是聪明孩子,要是胤祯的侧福晋们,不知道怎么不愿意,肯定疯得闹腾呢。”
胤祯恍若未觉,说道:“希儿,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发觉失口,便笑道:“是十四,我说错了。”
德妃说:“希雅懂事,胤祯,你别再一意孤行,额娘年岁大了,经不起你三番两次出征,京里也不是那么太平,谁镇得住呢。”
我不知因为什么,把镇字听成*,因而联想到以后,抖了一下。
德妃没有觉察,胤祯却把本来投射在地的目光转向我。
我若无其事地回看他。
然后,他说道:“胤祯也很想陪着额娘,但是胤祯不是靠女子来获得权力的人。”
此话一出,德妃了然。
她深深地叹了几口气,说道:“唉,你大了,额娘管不了你。你再仔细考虑考虑吧,不要急着回禀你皇阿玛。”
说到最后几个词,她看了看我。
我没有把握地微笑着:“希雅告退。”
“你刚才又胡说什么?”胤祯愤怒地看着我,“什么刑部尚书,什么联络有亲!”
我淡然一笑:“我能说什么别的吗?”
他默默摇头。
“那不就得了?”我落寞地说,“不过这桩婚事,对你确实大有好处。”
他用力地摇晃着我:“娶不娶,不要你来劝我。”
我微微一笑,瞬间挣开了他:“我知道。”
当然,谁看到我像泥鳅一样柔滑,大概都会惊讶的,像那个在香山寺要刺杀我的人那样,双眼滚圆。
胤祯微张着嘴:“这是——什么功夫?”
我摆了摆手:“没什么,雕虫小技,天天练习的而已,要不我起来那么早干嘛。”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向门口走去,走出去之前,撇下一句:“我会和她们商量,毕竟,我,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在点头,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很累,仍然自虐。
我是不是该回去了?如果知道方法就好了,可是玉簪子已经彻底没用。
既然在这里了,干脆混到最后吧,也算是看看大清秘密。
有没有机会回去,写一本书呢,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康熙王朝的最后机密——雍正与十四皇子允禵关系录》。
即使想着,我丝毫高兴不起来,没什么别的可做,只好往榻上一躺,睡大觉。
睡中有些冷,模糊地记得到处抓,终于抓到一条被子,赶紧往身上盖。
嘿嘿,就是暖和……
一觉醒来,天色将黑。
也是,去长春宫时接近下午,睡了能有几个时辰吧(澈:你怎么不说说为什么那么能睡!),该到这个时候了。
舒服地想坐起来。
“胤祯,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不是应该在别的地方呢?”我冷着脸问面带笑容的他。
“你是说,我刚才的话太过分了吧?”他问道。
“无所谓,”我回答,“随你说不说,知道你心情不好。”
他说道:“我想,皇阿玛不会再让我出征了,西藏那边情况已定,还算安稳。”
我闭上了眼睛:“也许吧。”
再没理他,虽然我还能理解,他不愿意用如此方式巩固权力的心意。
只不过,以前都这么做了,现在再做一次,还有什么不同吗。
好久没有任何声响,我想他是不是走了,便睁开眼睛。
他默默地看着我,眼神黯淡。
“看了多久,德妃娘娘眼睛不好,要是让她知道你的眼睛也发酸的话,她会责骂我的,”我淡淡地笑,坐了起来,“如果你还是累,多歇一会。”
然后,我轻轻起身,倒了杯茶,在桌边坐下。
苦丁一杯,茶杯苦,口中亦苦。
刚刚喝完,身后有了声音:“我们看皇阿玛怎么办吧。”
我缓缓转过身,对他说:“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好吗。”
胤祯点了点头。
我把历史书上能记住的历史,从康熙元年说起,一直说到康熙驾崩,雍正即位。
胤祯的脸色白了。
他听得出来,虽然有些事他闻所未闻,有些事他根本无法预料,但因为我讲的都是以后的事实,所以没有丝毫犹豫,听起来简直是预报。
他半信半疑吧,我想到。
“所以你刻意接近四哥和弘历?”他低声问。
“四爷,我根本没打算接近;弘历么,只是以后有用罢了,”我微笑着说。
沉默一会。
“希儿,我有些糊涂,”他说道,“即使你说这些都是真的,可你又是怎么得知的?”
“因为,我,根本不是希雅,”我巧笑嫣然,即使笑容寒澈如冰。
他瞬间定住,眼睛闪出怀疑的光芒。
我知道,他一时不会相信的。
“抱歉了,骗你这么久,”我微微笑着,“一开始,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是陌生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个心怀叵测的阿玛,和懦弱无能的额娘和妹妹,后来到了草原上,碰上了十三爷,他非常好——所以我直到现在,直到他已经岌岌可危时,还想得到他。”
他迟疑了一会:“怪不得当年你性格大变,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大病了一场,才——”
“根本不是,”我说道,“当年,我一直想回家,结果没有成功。后来又知道,皇上把希雅指了你,也怪我命苦,错撞进去。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会喜欢你呢。”
他问道:“那后来?”
我笑了笑:“后来什么?后来只好如此,逐渐看你这人不错,还从豹子口下救我,我暂时又回不去,便嫁了。至于替你揪出叛徒的丫鬟们,全是我开始打算让你们那里鸡犬不宁的工具。慢慢地,我开始喜欢你了,以后那些布置,我不必再提了吧。”
他喃喃自语:“你让我看望十八弟、不许我接近八阿哥他们、还在我被杖责的那天早上警告我不要冲动、在太子惹祸时让我避开,甚至于你力劝我不要参加征军训练,而在我参加后又弄来地图、火枪——火枪不是的……”
“那是很久以前了,”我淡漠地说,“是你说你喜欢现在的我以后。所以我怕你躲不过命,才尽量让你减少损失。”
他听得几乎怔了。
“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希雅得伤寒时被人下了剧毒,所以才——导致今天的局面,凶手被我一枪打死,现在埋在香山寺的绚秋林里,是希雅同父异母的弟弟文立。我很抱歉,今天才告诉你。”
我轻松地舒了口气:“憋了这么多年真是难受呢,全都告诉你了,你以后自便。”
他怔怔地看着我,不发一言。
“另外,我劝你最好别再出征,然后迎娶科尔迷的女儿,那么历史可能会改变的,”看他一副呆楞的样子,我笑着补充道。
过了很长时间,他终于开口:“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笑了,带着淡淡的失落:“因为我一旦告诉你,也就意味着情已尽了,对于不相干的人,自然可以和盘托出的。”
在说话的同时,我几乎可以料想他的反应,比如说,多谢照顾,或者,我知道了,加上一个隔绝的冷笑。
来吧,正等着呢。
“怎么能说情尽了呢?”他苦痛地说,“你难道要把它断了吗?”
我莫名:“怎么是我呢,当然是你了——我不是希雅,我甚至不是旗人,我姓林,叫林惜灵,和完颜家没有一点关系。”
他又沉默了。
我猜,追加的这一下该断了。
他的面色逐渐变得平和,神色也恢复正常。
我略微有些心酸,不怨胤祯,却怨命运把我带到这里来。
他看着我,好象要说什么。
我抢先开口:“要说什么,赶快说,我要收拾院子了。”
他迷茫地问:“什么院子?”
我笑着站起来:“那也好,我去府外住吧,正好,好好看看大清风光。”
他终于明白了,平淡地说:“你不用再跟额娘说些什么,我们看皇阿玛的意思吧。”
我说道:“好。”
说完,我起身要走。
“而且,你不必出府去住,”他说。
“懂了,”我微微一笑,“我会去,和她一起做伴的。”
这里的她,当然指舒舒觉罗氏。
我看向他,希望征得他本人的同意。
我却意外地看到了他眼睛中的泪光,闪闪发亮。
我迟疑着说:“对不起,希雅真的已经——”
他一下子抱住我,带着哽咽的气息,低喊道:“你这傻瓜!”
我静静地被他抱着,落下泪来。
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嘴边仍然带着笑容。
身心轻松——千万不要想到前半句,拜托。
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对德妃说过那些所谓的聪明话,而胤祯的称呼,变成了惜儿。
我曾细细地问他,是否真的不在乎我的身份。
他笑着回答,多年的倾心相爱,爱的就是你呢,还管你是谁。
我又有些不忿地问,为什么叫我傻瓜。
他说道,一同相伴这么多年,爱你至深,你却要自我牺牲式的离开,把我晾在一边,简直气死我了。
我的笑容,从来没有那么甜美安心。
日子滑过,眼看康熙六十年就要过去,德妃看我不再劝告胤祯,也着急起来。
十二月十五,我被召进长春宫,德妃心中焦急,劈头盖脸便问:“胤祯肯不肯?”
缓慢而坚定地摇头,我低声说:“他仍然是原来的决定。”
她心急如焚地说:“希雅,你没有好好劝他?”
我微微苦笑:“劝过了,可又怎么样呢,他仍然不要。”
德妃皱紧了眉头:“一定要快,他必须立刻改变主意。据说西藏又不稳定了,皇上也许还会要他去的,毕竟他去过,就像——就像当年征讨葛尔丹的大阿哥一样!”
我的心猛跳了几下,说道:“他必须答应!”
“对!”德妃满脸担忧地赞同:“你一定要想办法,除夕那天晚上,皇上就要当着皇亲国戚的面宣布了!”
惊天响雷。
我和胤祯在院子中相对而坐,默默无语。
“惜儿,我不会同意,”他淡然微笑着,仿佛在说,我不吃辣椒,就算吃辣椒能带来万两黄金,我不喜欢,就绝对不碰。
“我会让你同意的,”我对他笑着,虽然有些苦涩。
他疼惜地看着我:“你为什么这么倔强,会伤到你的。”
我苦笑道:“没辙,就是这脾气吧。德妃娘娘说了什么,我说过了。你如果再不决定,很可能会后悔。”
他轻柔地摇头:“到时候我自己会决定的,你只要放心。”
放心,我怎能放心?
你会做什么?顶撞康熙?还是毅然领兵再次离开?
我不能冒这个险!
终于有一次,胤祯出了府办事,我又回到了长春宫。
德妃娘娘见了我,深为诧异:“希雅,你不去好好劝胤祯,跑来这里干什么?”
我说道:“娘娘,胤祯恐怕是不会改主意了,除夕的家宴,他也不该去。”
德妃说:“唉,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有个主意,”我说道,“不知道是否可行。”
德妃便说:“说吧,我看看怎么样。”
“这方子和药材我没有,只好向娘娘讨了,”我回答。
德妃明白了七八分,说道:“倒是有一味,不伤身体,也能安神。”
我笑道:“这是最好,娘娘不要怪我。”
德妃一愣,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怎么会呢,正想不出个法子。希雅,我会让那些侧福晋安稳呆在府里,不会去添乱。”
我说道:“多谢娘娘。”
过了几天,德妃正大光明地送来所谓的补品,犒劳胤祯。
我全当闹着玩,把补品私收己用,偌大的抚远将军府无人反对,或者无人敢于反对。原因就在于,现在只要是大清朝的人,就知道我十四福晋动不得。
趁胤祯不在或睡熟时,我都会拿出药方细看,然后在按照配量,一次加上一丁点。这样,他只会慢慢觉得劳累、困倦,而不会那么戏剧性的在除夕倒下,造成恐慌和猜疑。
胤祯好象没这回事似的,照样读书练剑,朝起夕憩,偶尔看一些关于西藏的附属将领送来的战报,少数时候会不满地皱眉,大多数都面无表情,偶尔点头笑笑。
而我,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读书绣花抚筝,应该不会露馅吧。
马马乎乎地,终于等到了除夕。
那一天中午,我包了饺子,顺便下了最大的剂量。
送到了胤祯桌上,他慢慢地吃了一个,幸福地笑着说很好吃,也许是因为最近我没有对他说什么成亲、大婚的事情吧,他可能以为我已经忘却了。
我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却仍旧得微笑着,看着他吃下十三、四个,然后说长春宫有事,必须早去等等,出了府。
德妃急匆匆地走来走去,看见我来,连忙问:“怎么样?”
我说道:“已经吃了,再加上以前的量,估计这时候该发作了,今天下了最大的剂量,只是还等人回报呢。”
焦急不安地等了一会,小菱进宫了。
她请了安,帮我打扮了一下后,说道:“兰姐姐今天一定要我对福晋说,顶针准备好了,还叫我千万别忘了。”
德妃诧异地点头。
小菱下去后,我不好意思地说:“十四爷已经睡了。”
德妃挂了条黑线:“顶针……真难为你了,希雅。”
我的头上也挂起了无数条黑线。
“对了,今天科尔迷的女儿怀爰也要到场,到时候有个准备吧,”德妃对我说。
我苦涩地点头:“对,的确该准备一下。”
特意带上了华丽的宝石簪子,我对着铜镜练习着微笑。
这个面容笑起来很美,不管眸子里是否含泪。
用簪子在手心里狠狠地扎了一下,比一年前送胤祯走时,更加刺痛,却没有流血。
看着破了皮的手掌,我笑了笑:“看来还是不够疼吧。”
德妃对我的盛装出场,完全表示理解。
她似乎也认为,这个时候,嫡福晋就应该表示得大气一些。
所以,为了减少我的尴尬,她要我随她出门。
德妃打扮得恰如其分,一个高兴的额娘。
我出门前再次苦笑,希望胤祯不要怪我吧。
一路上,太监还是恭恭敬敬地,宫女的眼光可就变了,有些奇特、怪异。
顾不上仔细分析,我们来到了乾清宫。
尴尬的事情来了。
一进门,很多女眷就争先恐后地向德妃贺喜,热情洋溢的词汇几乎把大将军王捧得上了天——当然,她们在说话的时候,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看看备受宠爱的十四嫡福晋,会有什么表情,或者会不会突然叫她们闭嘴。
很可惜,今天我没有这个机会,因为,今天的局面,就是为胤祯特设的。
看我除了沮丧竟然没有一点其它反应,原本安静了些的女眷们又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胆子略大的居然跟我贺喜。
德妃沉了脸,她觉得我已经受了很大委屈。
我像平常一样与她们交谈,言语中没有任何不快。
她们于是得了意,更加肆无忌惮地颂扬起科尔迷家姑娘的美貌和贤淑来。
我只是微笑,这是最好的武器。
这时,门外又进来几个人,是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九、十福晋。
他们看到我被一大群女人围着,都显得不快。
十阿哥毫不客气地来到我面前,大大咧咧地注视起周围的女眷来。
她们自然是羞怯,不多会便躲了开去。
此时,八阿哥问我:“弟妹,今天你完全可以不来,等她——过门,再去拜见你不迟。”
十阿哥点头表示赞同。
十福晋同情地说:“弟妹,也实在难为你了,这个时候,竟然要你出来。”
我微笑:“有什么的,胤祯的好事,也是我的好事嘛。”
十福晋愣住了,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
九阿哥说道:“十四弟妹真为通情达理。”他用眼睛瞟了瞟美丽的宫女。
九福晋脸色有些变了。
八阿哥说道:“你还是和我们坐在一起吧。”
我笑着说是。
八阿哥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九阿哥说道:“十四弟呢?怎么没有见他?”
八阿哥看了他一眼,九阿哥看了看我,立刻噤声。
我不以为然地笑着:“他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天天犯困,身体不适,我已经禀告了娘娘,也许今天他不能来了吧。”
十阿哥嘟囔了一句:“那更好!”
八阿哥的目光越过我,定在门口。
我看到他这种目光,就可以想象,是那个天字第一号的恐怖人物来了。
侍郎罗察。
我对罗察福了福身:“希雅给阿玛请安。”
他冷冷地看着我,说道:“起来吧,好女儿!”
重点在那个“好”字上。
我顿时露出恭顺又带着委屈的表情:“阿玛,希雅——很高兴。”
“是吗?”他冷哼一声,嘲讽道:“以后你会更高兴!新娘子就要来了,别摆你那副哭丧脸!”
我委屈地说:“知道了。”
罗察不再理我,转身和朝中大员谈起话来,高兴非常。
十阿哥眉头深琐,连十福晋都控制不住,瞪着罗察的背影,九福晋叹了口气。
我苦笑着,眼睛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被八阿哥看个正着,他头一次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接着淡化为一个若隐若现的微笑。
然后,他非常沉重地叹了口气,货真价实。
十阿哥马上望向他:“八哥?”
接到八阿哥的眼神,十阿哥也不由自主地叹气。
九阿哥看着他们,疑惑地问:“你们今儿个都是怎么啦?”
不料九福晋伤感地说:“物伤其类吧。”
九阿哥也弄得自己无味。
十福晋走近我,说道:“希雅,别难过了,挺挺便好。”
周围的官员看见我们这一群如此颓丧,都放低了声音。
罗察更加得意,甚至和别人喝起了酒。
我难过地越厉害,他就越高兴——这个男的,好变态!
我趁谁都没有发现,向八阿哥微微竖起拇指,表示感谢。
他微微一笑,正要再表演一会,太监大声通报道:“刑部尚书科尔迷到!”
科尔迷!
我转身看去,果然看见了那个娇小的身影。
科尔迷有些分寸,给重要人物请了安后,便来到这里,说些客气话。
我淡淡作答,没有掩饰自己真实的悲哀——居然挖了个坑,自己跳进去。
事到如今,只好硬着头皮了。
科尔迷对他的女儿说:“这是十四福晋,快请安。”
她福了福身:“科尔迷•;怀爰给十四福晋请安。”
我平淡地说:“请起来吧,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科尔迷听到这个回答后,非常高兴,说道:“怀爰,陪十四福晋说说话。”
怀爰低柔地答应了一声。
然后她转向我,故作羞涩地问:“十四爷,听说身体不好?”
神情风度,像极了一位温文尔雅、关切体贴的福晋。
九福晋目瞪口呆的,差点倒下。
我笑道:“是很不好,最近劳累了些。”
她说:“十四福晋,您该好好照顾他,十四爷身系大清,身体可不能差了。”
这会,十福晋也睁大了眼睛。
十阿哥想说些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我微笑道:“你说的是。”
她又说:“我要跟三福晋打个招呼呢,你们聊吧。”
她得意洋洋地走了。
十阿哥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是个什么人哪!”
看着多数人都聚在科尔迷周围,我终于可以放松地微笑。
九阿哥饶是妻妾成群,也有些糊涂:“弟妹,你还笑?是魔障了吧。”
九福晋说道:“你别说话了,没看人家很难过吗!”
的确,我笑着笑着,不知怎么的,流出了点点泪珠。
本想潇洒地抹去,没想到手帕蹭了眼睛,差点疼死我。
我差点恼火地把手帕摔在地上,太监又通报:“雍亲王到。”
郁闷地看着周围,我说道:“皇阿玛什么时候来?”
九阿哥说:“不定的。估计快了。”
我握住手帕,狠狠地撕扯着。
“我们去坐下吧,”八阿哥看着我说,“等皇阿玛来,也许还有转机。”
十阿哥垂头丧气地说:“那个科尔迷明明是三阿哥的人,还让他女儿——唉。”
九阿哥说道:“老十,你住口吧,眼看着……”
太监通报:“万岁爷驾到!”
所有人跪下。
两个蹒跚的脚步声缓缓走来,康熙笑着说道:“都平身吧。”
“谢皇上!”好个整齐划一。
康熙今天格外有精神,眼睛里流淌着不容质疑的喜悦神色。
他笑道:“今天除夕,朕和你们过个年,一起热闹热闹!有没有谁有好事说啊?”
罗察立刻站出来说道:“回皇上,刑部尚书科尔迷大人家有喜事。”
康熙说道:“哦,朕想起来了,十四皇子凯旋,正巧科尔迷的女儿年纪相当,想来也是一门好亲事。德妃,你觉得呢?”
德妃微笑着说:“天造地设。”
康熙说道:“十四皇子今日偶感不适,就不能来了;婚还是要赐的——科尔迷听旨!”
科尔迷几乎老泪纵横,喜得扑通跪倒在地:“臣在!!!”
康熙笑着把一卷黄绢交给李德全,李德全正要张口念,门外又传来通报声。
“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到!”
康熙有些不解,他是得知了胤祯今天生病的事。
德妃看着我,目光疑惑。
我则脸色发白,跌倒在椅子上,弄不明白,他怎么会来?
胤祯稳稳地走进来,跪在地上说道:“儿臣胤祯,给皇阿码、额娘请安。”
德妃有些不安地笑着,康熙微笑着说:“起来吧。”
“谢阿玛、额娘!”他说着站起身来。
“胤祯,今天有件喜事等着你,”康熙说道,“近几年,你府里缺了人,正巧你回来了,科尔迷的女儿也年龄合适。她是个干净利落的人,朕做主,给你们赐婚。”
胤祯微微笑了,看了我一眼:“阿玛,胤祯已经有福晋了。”
我直直地瞪着他,脸色煞白。
康熙说道:“朕知道,科尔迷固然比不上正白旗的希雅,她做侧福晋。”
罗察凶恶地笑,科尔迷似乎觉得不妙。
我等待着胤祯的答复,心里祈求他一定要说出同意二字。
胤祯笑着看我,然后缓缓跪下:“皇阿玛,请恕儿臣不能。”
吐字很慢,又很清晰,周围原本的低声细语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恐怖的寂静。
康熙愣了一会,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德妃听了胤祯的答话,心急如焚地向我频使眼色。
我反应过来,立刻站出,跪下说道:“皇阿玛,胤祯今日疲惫不堪,也不知所云,精神错乱——他的意思是,他愿意,希雅替他谢恩。”
我重重磕下头去。
德妃心惊胆战地看着康熙。
康熙停了一会,问道:“胤祯,希雅所说可是事实?”
胤祯侧过头,温柔地凝视着我,说道:“希雅所言,句句是假。”
我没有理他,说道:“皇上,胤祯这几日确实病得不清,胡言乱语。”
康熙看了看他道:“恐怕不错,胤祯,你先下去吧,朕让太医给你诊病。”
胤祯仍旧没动说道:“皇阿玛,胤祯很清醒,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磕头道:“皇上,胤祯所言纯属妄语!”
康熙有些不满,他说道:“今天是除夕,朕没有时间听你们争辩!”
胤祯说道:“皇阿玛,西藏局势不稳,胤祯愿意重返西藏驻边。”
罗察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不是滋味。
本想让希雅难受,没有想到希雅倒是一个劲地促成,十四阿哥却频频反对。
科尔迷脸色发青,觉得没有多少机会了。怀爰站在后面,脸色发白。
康熙平淡地说:“胤祯,朕看你的确该回去休息了。”
胤祯直直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康熙隐隐发怒:“朕说话,你听见没有?”
胤祯说道:“回皇阿玛,儿臣愿意再去西藏。”
然后,他把头伏在地上,没有抬起,保持跪着的姿势。
康熙噎得脸发红,转向我:“希雅,你怎么说?”
我再次磕头:“胤祯再娶,希雅之望。”
德妃挂不住脸,训斥胤祯道:“你个糊涂孩子,要干什么?还不谢恩呢!”
胤祯保持着原样没动。
我看了看康熙,他已经要爆发了。
我无法,只好又磕头道:“胤祯神志不清,皇上恕罪。”
我拉了拉胤祯:“赶紧起来!谢恩!”
他没有反应。
我气得瞪大眼睛怒吼道:“爱新觉罗•胤祯,你给我起来谢恩!”
我喊的声音很大。
众目睽睽,万众瞩目。
康熙在沉默了很久以后,说道:“西藏有变,抚远大将军胤祯,明年三月——”
“皇上!”我叫着,“胤祯要成亲!他一定要!”
许久没抬头的胤祯终于仰起脸来:“皇阿玛,胤祯愿意庶边。”
乾清宫里,只听见阵阵磕头声,和十四阿哥胤祯的那句话:“儿臣愿意庶边。”
我惶急地不停磕头:“皇上,胤祯要成亲。”
最后一次抬起头来,有什么湿漉漉的液体顺着眉毛在向下滴落。
“惜儿,你疯了!”胤祯说,伸手要把我扶起来。
也许我吓了他一跳,眼睛倏地睁大:“怎么这么多血?”
我挣扎着问他:“你到底娶不娶?”
他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绝望地又要磕下头去,他拦住了我。
不让我再磕下去,他的眼神有些疲惫。
额头上一凉。
胤祯的脸在面前。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把额上血迹舔净。
我听见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
乾清宫,已经成了绝望之屋。
他微微笑着看我。
然后,他对康熙说:“儿臣愿意庶边。”
我的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
当时,十四阿哥胤祯的动作和希雅脸上血泪混杂的表情,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有的大臣已经在窃窃私语:“十四阿哥、十四福晋是疯了吧……”
只有罗察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
康熙怔怔地看着那两张脸,过了半晌,他疲倦地说:“让他们出去,抚远将军明年五月再次出征——叫太医看看希雅头上的伤。”
然后他缓缓站起,揉了揉额头,这帮孩子,一个比一个怪。
德妃连忙跟随下去。
身边的太监宫女、大臣也逐个退下。
最后经过我们的人,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惜儿,我们回去吧。”是胤祯的声音。
我抬起眼睛,他正在给我擦拭血迹。
我恨恨地说:“胤祯,你个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