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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荣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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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马车里,小菱不停地给我擦着眼泪。
流泪的间隙,我对她惭愧地笑笑:“我这个福晋太没用了吧?”
她连忙摇头:“才不是呢,福晋。要是别人啊,早就——”
她托着下巴想了想:“早就抹脖子上吊了。”
我一头栽倒:“敢情是这样……多谢鼓励了。”
在马车里,居然打了个盹。
做梦还是原来那些内容,总是看见胤祯在领兵杀敌,然后受重伤,我惊醒过来。
小菱改行打起了扇子,说道:“福晋,擦擦脸吧。”
她递过来一方帕子。
我用力在眼睛下面撇拭着,过了一会,我拿开了帕子问小菱:“现在怎么样?”
小菱仔细看了看,说道:“好多了,就是眼睛肿了点。”
我微微一笑:“幸亏随身带着脂粉呢。”
说完,我拿出化妆品在眼睛下面一阵鼓捣。
“现在好点没有?”我又问小菱。
“福……福晋,是不是太多了点——”
我拿出小小的镜子一照,目瞪口呆。
然后,前往皇宫的车厢里,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长春宫的大小一干人等齐唰唰打了个哆嗦。)
长春宫门外,太监和宫女们因为我的到来纷纷请安。
我对一个比较熟悉的太监李顺说:“麻烦通报一下。”
李顺打千说:“福晋请吧,娘娘吩咐过不必麻烦的。”
附近的宫女们齐齐点头。
我走进长春宫,只见灯烛辉煌中,只有德妃和玉蝶等几个级别较高的宫女。
德妃这次没有哭着看信,嘴角竟然带上了一丝喜悦的微笑,看得出神。
“希雅给娘娘请安,”我上前福身。
德妃从信纸里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条:“胤祯来信了。”
她自得地笑了笑:“不是公函,私信。”
德妃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带着老式西洋眼镜,一字一句地读完。
似乎在这时候,她才想起我来:“希雅,拿去看看。”
我恭敬地接过来。
信的开头还是千篇一律,说些什么皇阿玛、额娘安好之类,然后他略微提了几句战事的情况,毫无夸耀之词,只是客观地叙述。最后,他提起弘明兄弟的亲事来。
“胤祯立了很多战功呢,”德妃缓缓地说,“听说战报已经送到皇上那里去了。”
我说道:“也许皇上一会会过来的。”
德妃微笑:“希望如此吧,皇上龙体微恙,但愿能早日康复。”
那一天,康熙并没有来,只是让李德全传话,身体不适,暂时休养一段时间。
但是战报的内容也传了出来:抚远大将军,十四皇子胤祯连战大捷。
八、九、十喜悦非常,十四党又成为朝中大臣的亲近对象。
接着捷报频传,均言胤祯在西藏大获全胜。
“福晋,茶来了,”小菱说道。
猛地一伸手,茶杯应声跌落,我才反应过来:“什么?”
小菱欲哭无泪,望着自己滴滴答答淌水的上衣,也忘记了撇拭。
小兰连忙把茶盘端走,又对其她小丫鬟说:“快给菱妹妹找身衣服来。”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我——我再多赔你几件吧。”
小菱苦着脸说:“福晋,还是算了。这半个月,您都赔了我十多件了。”
我疑惑:“有这么多吗——那么,以后我想事情的时候,别再上茶了。”
小菱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是想十四爷的时候吧。”
我心情很好地一笑:“差不多。还有想着怎么处罚丫头的时候。”
小菱立刻噤声。
小兰作了个鬼脸。
当然,我承认,最近一些日子是有些魂不守舍,难道这能怪我吗?
康熙的赏赐一件接一件地赏了下来。
有赏给德妃的绫罗绸缎,母以子贵;有赏给我、弘明的,兰瑜,这个他不是特别喜欢的儿媳,竟然也得了赏赐;更有御制虎头鞋、金元宝,赏给兰瑜,作为她现在肚子里的孩子的礼物。
我不时在思考,该不该替胤祯求个多罗贝勒什么的,以免将来胤祯从军队中回来,仍然是一个小小的贝子。
我把想法对德妃说了。
现在我基本和德妃无话不谈,虽然起初做到这一点有些麻烦,但是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胤祯即位。
德妃对胤祯所抱的希望越来越大,当初胤祯进藏,她还明显地表现出不安;而胤祯在西藏领兵将近一年,迅速扭转了不利战局,她非常满意,也觉得胤祯该再向上走一步了。
胤祯当初离开时,名义是代替康熙皇帝出征西藏——再上一步……
德妃觉得这个主意不好。
她说,胤祯的威势正步步上升,现在去要求什么头衔,康熙也许会认为,胤祯恃宠而骄。
而且,胤祯现在的地位,去要求一个贝勒,有些大材小用吧。
我苦笑道:娘娘,抚远大将军这个位子,可不大稳当呢。
德妃安慰我说,将来胤祯回来,皇上一定会有所安排的。
我哑然。
不错,可是安排胤祯的不会是虚弱的康熙了。
德妃看我一副担心的模样,笑着说,你这些心情可都摆在脸上了,将来怎么好。
我明白,她是指那个虚无缥缈的皇后之位。
我笑了,想得最少的就是它,因为我从来没有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来看待。
从第一封捷报开始,后来每隔一个月就传来一封大小战功不断。
这些报捷的公函,仅有几封是胤祯所写,写得也没有那么夸张过誉,平淡朴实,叙述战况及清军伤亡人数,以及粮草辎重消耗情况。大多数都是由跟随在他身边的文官武官写成,吹得不少,但是还能限定在一定范围内,赞扬胤祯治军有方,有效安抚当地百姓等等。
后宫不得干政,德妃能看得到的只有寥寥几封胤祯亲笔写就的公函,与我分享。
通常我念给她听,不管是私信还是战报——德妃的眼睛已经相当差劲了。
念完了最近来的一封,我揉了揉眼:“在烛光下真伤眼睛啊。”
德妃问:“现在灯光很弱吗?”
我笑道:“不是的,娘娘,是希雅太娇弱了。”
德妃非常古怪地眯起一只眼睛:“现在呢?”
我疑惑地问:“现在什么?灯光吗?”
德妃点头。
“还是一样弱,”我说道,“娘娘,我叫玉蝶来换亮灯吧。”
“不必,”德妃微笑,“回去看看弘明吧。”
“娘娘记错了,”我说,“弘明成亲以后就搬出去了,皇子都要离宫的,何况皇孙呢?”
她没有做声。
我感到很奇怪,也不能多问些什么,只好告辞回到雨花阁。
德妃在希雅走后,摒退所有宫女,用一只眼睛对着蜡烛看。
左眼。一片黑暗。
她徒然地看了半天,用手捂住脸,发出一阵无声的悲泣。
没错,左眼永远地失去了光明。
这个情况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觉得德妃今天的举止有些怪异,单凭她平素力求优雅气质,今天却好笑地眯着眼睛东张西望来说,绝对的不正常——她,该不会是,眼睛出了什么毛病吧?!
想到这个,我不觉抓紧了手里的帕子:德妃在这个时候出事,是不是太巧合了一点??
难道又是三吗?也许是德妃太老了吧,遇上坏事就怀疑三阿哥,已经成为习惯了。
也不知道德妃是想掩盖起来呢,还是追究下去。
德妃果然没有追究。
原因是,三天以前,康熙传旨,召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胤祯回京见驾。
消息一出,朝廷哗然,大臣中赞成和反对的都有。
赞成的大多是武官,他们一个个都认为,十四皇子不宜久居西藏,既然他有功,就该论功行赏,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想趁机取而代之,扩大战果的嫌疑。
反对的来自文官,他们认为十四皇子在西藏建功就应该再接再厉,彻底打退叛乱军队,然后才好班师回朝。
这些消息,都是频繁光临抚远将军府的九阿哥、十阿哥告诉我的。
至于八阿哥嘛,自从他上一次在府中那番不能算做愉快的谈话后,一直没来。
不过九阿哥说,八阿哥现在正在对那些固执的文官进行说服工作。
好在啊!
怎么弄得我们像同谋似的。(澈:你们就是!)
圣旨下来,康熙拨了一大笔银子,重新翻修抚远将军府。
我大略算了一下,把能克扣的都扣了下来(嘿嘿),总共节省下12万两,我自有用处。
工匠得利了,抚远将军府装修得非常精致。
修缮的中期,我把那些工匠叫了来,严厉地训斥了一通。
因为他们竟然敢偷偷地逾制。
好在有人盯着,不然胤祯回来又要倒霉了。谁知道那些工匠受没受人指使呢。
德妃在竣工时,驾临抚远将军府。
四处查看的时候,她不住称赞此时繁荣辉煌的宅第,触摸那些精美得不该在凡间出现的雕梁画栋,甚感欣慰。
过了一会,她说道:“希雅,前些天的事情我听说了,做得不错,现在有的是人想要危害胤祯呢。”
我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便笑道:“娘娘过奖,也不知是谁,安得坏心。”
她来到极其宽敞的后堂,坐了下来,吩咐她身边的宫女去倒茶、取点心来。
我见势,便也打发了我的丫头们下去。
“希雅,我左眼瞎了,”她平静地说。
我微微一惊,没有想到她说得那么直接。
“我想你已经发现了,”她说道,“要不最近总给我做药膳呢,全是有助目明的。”
我坦然承认:“是的,娘娘,我确实觉得你的眼睛有些不对头。”
她微微苦笑:“什么时候?”
我说道:“那天你眯眼时。”
德妃笑道:“怪不得你当时的表情古怪。”
我说道:“娘娘,你身边的那些人都可靠吗?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事啊。”
德妃冷笑道:“我也倒要查查呢,敢背叛我!”
语气无比阴冷,她脸上仍然笑靥如花。
我淡然看着这个非常熟悉的表情,每次当德妃要对付有些麻烦的敌人时,她就会露出这个经典表情。
“希雅,我听说你克扣了工匠的银钱,是吗?”德妃问道。
“回娘娘,确实如此,”我回答。
“为何?”她又问。
我拿出十四的一封书信:“娘娘请看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是:“弘明念书多催。”单个的句子。
她把目光朝上面移去。
“娘娘,这一句话的字全部是以上内容中一行(竖行)的开头词,”我解释道。
第三句,“弘”;
第六句,“明”;
第七句,“念”;
第十句,“书”;
第十一句,“多”;
第十三句,“催”。
“这几句话的第十四个字,请娘娘串联读,”我说道。
“西——藏——军——费——奇缺,”她念道,皱起了眉头。
“朝廷的军费怎么回事?”她反问。
我摊开双手:“谁知道。”
德妃忽然笑道:“幸好我也还有一些呢。”
英雄——巾帼英雄所见略同。
东凑西凑,大约凑出了六、七十万两,德妃把银票放在我那里。
我用原先的匣子锁好,放在最隐蔽的箱子里,严禁别人碰触。
在等待胤祯归来的漫长日子里,兰瑜的女儿降生了。
高兴之余,想想以希雅现在的年龄,三十五岁做祖母,心里还有一点郁闷吧。
府中有些人感到失望,其中包括忠心的霖子,他总是念叨着,要是个儿子该多好。
每次听见他议论,我只得叫他住口,不要干扰了本身就有点失望的兰瑜。
没曾想,霖子过了一年,便身首异处,而且我是他暴死的直接原因。
后来想起这个唠叨得酷似女子的管家,心里的痛苦曼延遍身,不只是为他,还是为了我们的命运。
弘明不以为意,觉得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只要是他和兰瑜的孩子,他都会视如珍宝。
他甚至兴冲冲地抱了孩子给我看。
我笑着说,孩子像母亲,非常秀气,将来又是一名美女啊。
说到此处,我双眼放光,花痴中——直到弘明哭笑不得地对我说,孩子还没有名字。
我想了半天,说道,叫兰卿吧,既合了兰瑜的头字,又意味着将来很多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子下面。
弘明问,额娘,兰卿将来为什么只穿石榴裙?
我呆了一下,笑道:皮肤白,穿石榴裙可能好看些吧。
弘明笑着走了。
康熙六十年十月初二。
这一天,我傍晚就被叫到德妃的长春宫里,德妃说最早今夜,最迟明晨,胤祯便会进京,所以我们需要彻夜守侯。康熙传旨其他皇子在中和殿等候,不可缺席。
掌灯时分,康熙驾临,和我们一起守夜,等待着他建功立业的十四子回来。
宫女们进了点心和清香爽口的淡茶,提神又不伤身。
年迈的康熙偶尔捋一下稀疏的胡子,笑问弘明道:“朕的胡子你还要吗?”
弘明微微红了脸:“爷爷,如果您愿意给,我——”
德妃双眼明亮地期待着。
我淡然笑着,心里猜测弘明的答案。
“我当然还要!”他坚定地说道。
康熙呵呵地笑了,笑声像拉满的风箱,皱纹聚到一起。
弘明窘迫中有些莫名其妙。
德妃差点从舒适的座椅上摔下来。
我微微一笑,就知道这没有脑子的弘明会这么说。
康熙终于以一阵轻微的咳嗽结束了他的笑声,李德全赔笑着给康熙捶背顺气。
康熙说道:“兰瑜恢复得怎么样了?”
弘明红着脸说:“托爷爷的福,她身体很好,娘娘赐了很多滋补东西,康健着呢。”
我笑道:“别胡说,兰瑜现在还起不来床呢,你这么说,娘娘不再赏赐了,看到时候谁最心疼!”
德妃掩嘴而笑。
康熙看着其乐融融的三个人,他们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最小的猜疑或提防——母慈子孝,婆媳融洽。他心里忽然想起去世已久的孝庄太后在自己小时流露出的和蔼鼓励的笑颜。
心底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我发现康熙有些愣神,眼睛中荡漾着从未谋面的温柔和一点点的怀恋。
连忙转移视线,不管怎么说,我不要撞在枪口上诶。
继续和德妃弘明说着玩笑话,气氛轻松愉快。
然后康熙也反过神,若无其事地说笑。
宫女换过了三次茶。
刚到五更,当我们都有些昏昏欲睡时,一种巨大的声音将我们惊醒。
是隆隆的战鼓。
我在欢腾喧闹的长春宫中,清楚地听见了自己激烈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