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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出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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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春天好时节,我没有骑马出去,而是在院落中,倾听伊尔根觉罗氏无尽的絮叨声。
“姐姐,爷在上书房越来越久,真是好事呀,”她欣喜地说,完全忘却了在手舞足蹈时手中摇摇欲坠的茶杯。
我抿了口茶,敷衍道:“的确。”
“也许皇上更加看重爷了,”她又不厌其烦地说道。
“应该是吧,”我用力吞咽,省得她再来一句话把我先噎死了。
“如果——”她两眼望天,露出一副痴心的样子,“爷能——”
重重放下茶杯,我冷声说:“妹妹的思维跳得不是太快了,就是近些天失于调养——张太医和我们关系不错,想必可以略微治疗一下。”
伊尔根觉罗氏红了脸。
“叫妹妹的娘家人不要太着急了,”我悠然道,“石保大人不管怎么说都是护卫,这身份可是谁都替换不掉的。”
伊尔根觉罗氏面色一喜,说道:“是。我一定转告他切勿急躁。”
现在告诉,恐怕不管用了吧,我看着她的背影想道。
“福晋——”站在身旁的小兰出声,“侧福晋那里——还需要送参汤么?”
“为什么不送?”我微微一笑。
“刚才另一位侧福晋差些就要闹起来了呢,”她隐隐指了指某人离去的方向。
“照送不误,”我看了片刻,说道:“她的娘家人来了没有?”
“就在这两天了,”小兰回答。
“需要做什么,知道吧,”我叹了口气,“弘春如果回来,给我看紧了他。”
“是——”小兰应声下去了。
需要做的,只是一些面子情而已。
弘春和弘映一起读书,也方便我了解信息。
据弘映说,弘春人缘不错,谦虚有礼,很难看出什么来。
伊尔根觉罗氏据说在私下骂了弘映一顿,谴责他不分好坏。
舒舒觉罗氏的娘家人,不知道想不想看见这个孩子;就算是看见了,我想他们根本不敢问什么好坏,再说,嫁出去的女儿——诶,还是老话。
某天,舒舒觉罗氏的家眷来贝子府,主要是她的额娘、胞姐外加两个同父异母姐妹。
她们到来时,我正好和伊尔根觉罗氏、福蕊、弘明喝茶。
太监进来通报了,我派人去请舒舒觉罗氏过来,伊尔根觉罗氏不屑地哼了一声,叫人把福蕊带走。
舒舒觉罗氏被请来,在厅堂上与家人相见,弘春也被叫了回来。
我略微坐了坐,便找了个借口脱身,留下他们共叙亲情——当然,在场的太监侍女都是长着耳朵的。
后来听他们说,舒舒觉罗氏与家人抱头痛哭,哭完又笑,说自己无恙,望家中高堂宽心,弘春表现得没有那么激动。
见完面,舒舒觉罗氏仍然处在监视之下,弘春返回。
她的事情刚完,九福晋、十福晋和十五福晋又来了。
我如同平常,把她们迎了进来,丫头们也奉上了好茶。
九福晋脸色很不好,因为九阿哥仍然在汤泉陪着倒霉的老八;她连连叹气,心下很明白,八阿哥无望了。
十福晋虽表情淡然,也掩不住自己的失落,常常发呆。
十五福晋似乎心情沮丧,但无人注意时,便悄悄地打量我。
忽然,九福晋一声长叹,苦涩地说道:“八爷这下子可真的没有指望了。”
我皱了皱眉,安慰道:“九嫂子不必如此,八爷只是一时的晦气而已,等皇上明白过来了,依旧不会追究什么的。”
九福晋苦笑:“弟妹不用劝慰我了,皇上把八爷的俸银都停了,又说出那样的话,哪里能随便过去呢。”
我也叹了口气,张张嘴,说不出什么来。
十福晋沉默了一会,说道:“八爷德才兼备,谁知竟被那些宵小之人害了,实在可惜。”
我问道:“十嫂子,八爷没有自己上过折子申辩么?”
十福晋摇头:“上过两个,皇上看都不看,连八嫂都不见了。”
十五福晋抱怨说:“这明摆着是害八爷呢。”
十福晋苦笑道:“我们知道有什么用?皇上不管。”
十五福晋叹气:“将来我们就要被随便哪个爷摆布了。”
九福晋说道:“也不尽然——十四弟妹,十四爷最近也很得皇上赏识呢。”
我淡笑道:“不值什么,只是最近偏得了些,又没有什么大用处。”
十福晋说:“现在最有希望的就是他了。”
我惊讶地问:“两位嫂子,你们不是这个意思吧。十四爷还年轻,什么都没经历过,不堪重任。”
九福晋笑道:“弟妹自谦了。十四爷现在在朝堂上,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
我摇头:“嫂子们别开玩笑了——十四爷从小最钦佩八爷,要他给八爷撑起点地方来还算可以,他自己是不行的;再说,八爷的事情还没有定论,各位好意,希雅心领了。”
九福晋、十福晋再三劝说,见我不为所动,只好作罢。
十五福晋一直微笑不语。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来试探的,所以没有办法,不过一年以后,你们就不得不支持胤祯了,我心里想。
正当我勉为其难地推辞她们的好意时,下人通报:“十爷、十四爷回来了。”
因为八阿哥的事情而许久未见十阿哥的十福晋掩饰不住自己的一丝喜悦,睁大了眼睛;九福晋似乎仍然在思考胤祯代替八阿哥的成功机会能有多大。
十阿哥和胤祯进来了,十阿哥一脸喜色,胤祯则非常淡然地对我一笑。
十福晋凝视着十阿哥,片刻后把目光移开,有些隐忍的失落。
十阿哥兴高采烈地说:“今天皇阿玛又称赞十四弟了!”
九福晋连忙问道:“因为什么?”
十阿哥笑道:“皇阿玛心血来潮,问了我们一些军政之事,对十四弟的回答非常高兴,还说‘胤祯所言正合朕意’。”
胤祯淡笑:“只是一时碰上了,别无其他。”
十阿哥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段日子,皇阿玛称赞你可不止两三次了,你没看见某些人的脸色呢,黑得像碳粉一样。”
听到这里,九福晋看了我几眼,笑着说:“弟妹,刚才提的那件事情,考虑考虑吧——我先告辞了。”
十阿哥也说道:“我府里有事,不打扰弟妹了——十四弟,值得庆贺啊!”
说完,三个人作辞而去。
“是真的么?”我微笑着问。
他眼睛里一下子放射出激动的光芒,抱着我笑道:“希儿,你说呢?”
我故意板了脸,浇了盆冷水:“就算是这样,也不用这么高兴呀,让别人看见,肯定要有什么说法了。”
他略略愣了愣,然后微微一笑:“你说的对,不过,我只在你面前表露都不行么。”
我假装思考了片刻,严肃地说道:“应该没有问题吧。”
他又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心里有些酸涩,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五味沉杂。
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九福晋来得次数少了,但是每次,眼睛里都会露出那种野心勃勃的光泽,恨不得飞尽口水,让我劝劝胤祯——后来见我不为所动,她非常失望,同情、失落中还夹带着一丝隐约的蔑视,也许认为我简直是一个窝囊无能,又阻碍旁人前进的障碍。
直到一件事情发生以前,她几乎每次看见我,都要有一个特定的动作——仔细地打量我两眼,观察我的神色,然后轻轻地,又以恰巧能让我听见的音量,叹一口气。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十五福晋,马佳氏•;容月。
当九福晋提出支持胤祯的时候,十五福晋表面上非常沮丧又惋惜,为八爷抱不平,为他们的命运叹息,秀作得连我都望尘莫及,或者,她不是在作秀,而是真的不甘。
真真假假,我几乎没法分清。
后来,当我拒绝九福晋越来越坚决时,她来得却更加频繁。
她多数时间,根本不提什么支持、反对之类,只谈家庭,连朝廷上的风风雨雨都巧妙避免了,甚至还和弘明、弘暟说起了话,可惜效果平平——弘暟只是漠漠回应几句,弘明却一反常态,赶着叫十五婶子,相当亲热。
据说因为这个,弘暟和弘明也闹了不愉快。
这两个小子,没有一个省心的。
起码有个人替我管管也好,比如说,极不负责的胤祯。
他现在几乎天天泡在上书房里,有时彻夜不归,但是总会派人送了信,言道,皇阿玛如何如何,他怎样怎样,今天怎么回事,等等。
送信的人不是整天跟着他的霖子就是几乎总管府里事务的良子,总之是我熟悉、他又信得过的人。
说起信任问题,我想是时候找找府里的内奸了。
只是没有想好用什么诱饵才能把这只大鱼钓上钩,在贝子府里,在他的眼皮底下,仍然在传递消息,多么恐怖的威胁。
心急无奈,我想了个办法——请教。
请教谁?
还能有谁?
未来的皇太后,德妃娘娘:第一人选。
在去以前,我想到四阿哥可能在那里,心里仍然有些发毛,也有些怀疑,无端的猜疑。
不过主意打定以后,心里的忐忑减轻了不少。
这一路走来,我算是见识到了。
宫里人来人往,每一个人在看见我之后——太监恭敬地打千问安,宫女连忙福身请安,认识不认识的,都纷纷上前问好,屁颠屁颠地忙前忙后,热火朝天。
我被这种情况弄得措手不及,只好微微笑着,尽量还礼。
小兰偷偷笑了,等到人少的地方,才说:“福晋,您瞧见十四爷现在地位多高了吧?”
我笑道:“得意了?”
小兰说:“福晋,您不高兴,我们怎么得意啊。”她的眼睛里亮闪闪的,两簇小火苗。
我心中高兴,正想说些什么,眼见拐角处又走出一些人。
小孩?我疑惑地看了中间那个小男孩一眼:这又是哪一家的,不过看着有点熟悉诶。
那些宫女、乳母一类的人看见了我,连忙福身:“奴婢们给十四福晋请安。”
我笑笑说:“都起来吧。”
她们还没有起身,中间的小孩听见“十四福晋”几个字,眼睛忽得睁大了,摇晃着胳膊,慢慢悠悠、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口齿不清地说着:“十……丝……婶——”
无数的黑线从头上垂下,我一边抹,一边想:果然是被吹得过了火,现在听见小孩胡说八道一句就开始郁闷。
一个宫女看我脸色不大对,急忙扯住了小孩的袖子,悄声说:“小阿哥,给十四福晋问安,然后我们走吧。”
小阿哥不听,仍然高兴地跌跌撞撞朝我半跑半走过来。
宫女心急,用手一拉。
我知道这是谁了,因为他身上有我以前送的东西。
不顾宫女惶急的眼神,弘历急忙地冲过来,眼看一个磕绊就要倒下。
在他与大地接触以前,我轻轻把他抱住。
眼神一沉:小P孩,吃什么了,这么重。
“弘历,认识我吗?”我笑嘻嘻地逗着他问。
弘历小嘴咧向两边,一边开心地对我笑着,一边向宫女龇牙咧嘴。
宫女都松了口气。
难道我的脾气臭得满城皆知了吗?晕啊。
我捧起他脖子上系着的长生金锁,笑道:“我送给你的,你出生的时候。”
他懵懂地点头:“额娘……说的……”
我暗笑,难道钮钴禄氏背地里没少提我?
重新放好了金锁,我笑着问:“你额娘好吗?”
他眼睛亮亮的,说:“好着——娘说——十四婶不来看我们——”
我叹了口气:“每年送去的东西,收到了就好,我——让你额娘多带你来宫里吧,我还能多看见你们。”
“额娘,更,带着,哥哥,好容易……”弘历有些不高兴地嘀咕着。
我笑着说:“你额娘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说傻话了。”
弘历用力地点头,稚气的脸上满是肯定:“真的。”
我终于反应过来,他口中说的额娘是指那拉氏,根本不是钮钴禄氏。
怪不得呢。
一个年长的宫女这时走过来,对我说:“十四福晋,德妃娘娘要见弘历阿哥呢,您看?”
我抬起头来,说道:“正好,一路走吧。”
弘历已经高兴地挂在我身上了:“十四婶,抱抱。”
走到德妃宫门口,小太监去通报了,我小声对弘历说:“阿哥,是不是该下来了?”
弘历执拗地摇头,一脸不情愿。
后来,我好说歹说,他总算同意了,很不乐意地低着头在我身后走了进去。
德妃神色如常,对我招呼道:“希雅来了?紫嫣看座、上茶。”
紫嫣端了茶盘过来。
这时德妃看见了身后的弘历,笑道:“弘历来了?快过来!”
弘历露出一点羞怯的笑容,被宫女牵着手,走了过去。
紫嫣端了茶,说道:“福晋用茶。”
我接过来,看了看仍然有些拘谨的弘历,问道:“弘历来得次数多吗?”
紫嫣微微摇头,低声说:“只是第三次,四福晋不常带他来。”
我想了想,点点头,微微一笑。
那边德妃和弘历说了些话之后,向我说:“希雅,今天怎么没把弘明他们带来?”
我微笑道:“娘娘,弘明、弘暟来了只会捣乱,现在正在府里疯着呢,也不好意思带,怕给人笑话了。
德妃笑笑,让紫嫣把弘历带到一边,招呼我过去。
“希雅,有什么事吗?”
我安静地看了看四周,说道:“娘娘,我嫁入贝子府虽然近十年了,却不怎么了解府内的人。”
德妃叹道:“难道是出了内奸?胤祯的地位蒸蒸日上,不得不防。”
我说道:“娘娘,内奸应该是身份不低,是十四爷身边的人,我只想询问一下,跟着十四爷的人,都靠得住吗?”
德妃道:“你是说那两个人是吗。他们——应该不可能,都是跟了很久的人了。”
我淡淡一笑。
“一定要挖出来,”德妃说,“否则,坐立难安。你的小丫头嫁进十七阿哥府了?”
我说道:“是,但是风一向很紧,她也不会知道。”
德妃笑道:“希雅,我向来不认为十七阿哥是个简单角色,做得很好。”
说到这里,她看了下西洋挂钟,说道:“胤祯等会会来的,多坐一会吧。”
我腼腆地笑笑。德妃笑道:“傻孩子,说着就脸红了。”
钟打了一刻,德妃微微晃了晃身形:“紫嫣,你送弘历回去吧,叫那些人好好跟着。”
话音刚落,弘历来回看了我和德妃几眼,好像很不愿意离开。
我看出来了,便向德妃说道:“娘娘,弘历很少入宫,让他多留一会吧。”
德妃正眼看了看弘历,答道:“也好,反正四爷也会来,让他随着他阿玛回去。”
弘历非常高兴,蹦蹦跳跳地来到我身边,腻了上来。
我拍着他的脑袋,心里对这个小孩真有点喜欢了。
等了很长时间,我们仍然没有见到胤祯。
弘历一开始还很有兴致,缠着我奶声奶气地说话,慢慢地他就发困了,偏要我抱着,过了一会就睡熟了,睡梦中还算安稳,只是差点累断了我的胳膊;紫嫣几次想替我抱一下,无奈他像个章鱼一样,紧紧地抓着我不放。
我心里哀号:胤祯,快来吧,我累!
果然老天不舍得让我受苦的。(老天旁白:哼!)
随着一声通报,德妃欢喜地站了起来。
“万岁爷、四阿哥、十四阿哥到!”玉蝶挑了帘子进来,急忙说:“娘娘!”
德妃笑道:“还不快快收拾一下呢。”
这时,传来康熙洪亮的声音:“不必收拾什么,朕已经到了。”
帘子一挑,先进来了几个小太监,然后是康熙,紧跟着的是李德全,后面是四阿哥和胤祯。
我摇了摇弘历:“起来,你爷爷来了!”
弘历在睡梦中微微哼了几声,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紫嫣很着急,试着把弘历抱下来,没想到,他抓得更紧了,不满地哼了一声。
康熙向这边看了过来,紫嫣有些发慌。
四阿哥和胤祯的眼睛都转向我,四阿哥看清小孩是谁后,露出一丝惊讶之色;胤祯对我微微一笑,没有在意。
康熙发问了:“希雅,谁的孩子,这么珍贵?”语气中已经有隐隐的不快了。
我眼看也摆脱不了了,便抱着弘历勉强福了个身,笑道:“回皇上,是弘历。”
康熙蹙眉想了想,才说道:“哦,是了,是老四的儿子吧。”
弘历正在此时睁开了眼睛,他一眼看见四阿哥,便不老实地挣扎起来,我把他放下,他马上快快地跑了过去,一边喊着:“阿玛——”
四阿哥脸上露出了笑容,把弘历抱了起来。
康熙怔怔地看着,半晌没有移开视线;后来,他笑了。
他对四阿哥说:“来,让我看看。”
四阿哥依言把弘历递过去,康熙抱着他,笑容满面地问:“很可爱的孩子。”
看起来康熙心情转好了,德妃喜悦非常。
抱了弘历一会,他问道:“希雅,这孩子和你很投缘么?”
我微微笑道:“只是多见了几次面,弘历很乖。”
然后康熙转向胤祯,说道:“胤祯长进很快,这些天在上书房呆的时间也不少,可以去办点事了。”
德妃眼睛一亮,连忙说道:“谢皇上!”
康熙对四阿哥说:“以后多带弘历进宫给朕看看。”
四阿哥领旨。
德妃更加喜悦。
康熙说:“弘明这些天也没有影了,希雅,没事就让他们来吧。”
我福身:“希雅遵旨。”
德妃眼见着儿孙都获荣宠,欣喜异常。
此时,四阿哥和胤祯对视一眼。
两条身影,在康熙背后,静静地矗立着。
其中一个,是未来的皇帝;另一个,是未来的大将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