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六十一章 机会 ...
-
贝子府里没有任何动静,我天天调养,十四则不是练剑就是在钻研地图,顺便每天来看看我恢复得怎么样。小兰多次暗示我,我只是懒得答理,后来把她派到了外面,留下傻乎乎的小菱和其他几个年纪小的丫鬟。
和他说笑,我已经没有心情了,八福晋照常的宴会,我也没有去。
十五福晋来过几次,不愿深谈,问了些身体康健之类的话就回去了。
最后一次她来时,饶有深意地劝告我,不要因为一些小事就伤了彼此的和气。
后来,我渐渐怀疑,是不是她做的手脚,毕竟,她也姓马佳氏。
然而事情做得严密,连八阿哥的眼线都竟然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背叛了八阿哥的那个人,也在事后自尽,连家眷都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能说做得不漂亮——这是后话。
直到她提醒,我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康熙五十三年的秋天了。
秋风瑟瑟,秋叶漂泊,却很少有感觉。
我不承认——不愿意承认返回的打击对我真的有这么大。
也想和他好好说话,可是每次看到,还没有开口,眼前就浮现出蝴蝶簪美妙的裂痕,和其中渺茫的希冀。所以,每次都会很尴尬。
不过有一点,我们不约而同,在弘明兄弟面前,还是一副和谐的样子;人后,才能表现出冷淡来。
下人的嘴很严实,任凭谁也不敢透露半个字;弘暟心思广泛,自然没有过多注意;令我担心的是弘明——一副小大人的样,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不明光芒,又什么也不说。
这天,我依着窗户,伸手去接秋天冰凉的雨滴,小菱推门进来:“福晋。”
忽然想起了从前天真的小莲来,也许哪一天该去看看她和小梅。
“有事吗,”我没有回头,淡淡地问。
“我看见十四爷在往这边来呢,”她干脆地答道。
我微微愕然:每天下午的时刻钟改变了吗?
想了一会,没有理出头绪来。
小菱又说:“福晋,您是不是梳洗一下?”
咳嗽了一两声,我随意地说:“随便。”小菱立刻着手给我打扮起来。
十四期然走了进来,小菱福身后就退下了,临走还向我眨眼睛,我暗暗瞪了她一眼,嘴角一撇——你也学会教训我了?
对着十四,我淡然笑笑:“爷,有什么事?”
他默默坐下,笑道:“希儿,八嫂又下了请帖了。”
我“哦”了声,又问:“还有呢?”
他看了我半晌,靠近我,急切地问道:“希儿,你永远都不原谅我了么?”
我微微一笑:“说什么呢。我没有怪你。”
他黯然地看着我:“你还是在怪我。”
压住心里的不耐烦,我做出最安详的笑容来:“胤祯,不要琢磨这些了,最近没怎么看见你,不要天天想西藏了,你简直要得妄想症了。”
他勉强一笑,拉住我的手:“天天想的,不止是西藏而已。”
我默然,片刻后,回握住他的手,笑道:“我知道。”
他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喜悦,轻轻抱住了我;我有些发僵,但没有挣扎。
这时,门被另一只手推个大开,入眼的是愣头愣脑的弘暟,和一脸诧异的弘明。
呆了两秒,弘暟突然大声对弘明说:“哥,看见了吧,别整天杞人忧天了。”
弘明还是呆呆的。弘暟红了脸,拖走了弘明。
胤祯轻轻地笑了:“这两个孩子!”
和好并不容易。
第二天,我亲手把被囚禁了几年的舒舒觉罗氏从封闭的小楼里放了出来。
但是我承诺,她会被严加看管;伊尔根觉罗氏还清楚地记得当初那一幕,因此在离去前,对女儿福蕊千叮万嘱,一定要小心这个姨娘。
福蕊似懂非懂地点头。
果然,那天晚上胤祯回来时气色很不好。
“你为什么要把她放了?”静默片刻,他问道。
“明德升为员外郎,你比我清楚,”我笑笑,“她不能有闪失的。”
他一只手重重地垂在桌子上:“她怎样对待若希,又怎样对待福蕊的,你不知道么?”
“知道,”我简短地回答,观察着他的反应,“除非你能找到另一个员外郎家结亲,否则没有别的办法。”
他没说话。
他的眼睛里已经有动摇的神色了。
不会再反对。
虽然胤祯脸色阴沉,舒舒觉罗氏还是在一次家宴中出场了,在场的人都很尴尬,我不以为意,平静地说着话,像往常一样。
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紧紧地拉着福蕊,贴身坐着,生怕舒舒觉罗氏来个意外事件。
然后,胤祯吩咐人好好伺候舒舒觉罗氏,又在她身边安排了几个心腹。
好在一些事情,胤祯早已置办好,员外郎明德也没有太多心;何况,胤祯的地位已经不比从前了。
三天之后,伊尔根觉罗氏不顾一切地跑了来,央求胤祯把舒舒觉罗氏重新关回去。
理由:她看福蕊的目光——非常怪异,而且,近在眼前的随驾巡视,让她觉得没有人可以做主了。
他二话没说,责令伊尔根觉罗氏回院好好反省。
临走前,管家和下人打理行装,胤祯在房内走了几步,对我说:“希儿,我不在时,你可看好了她,别让她——再次——有机可趁。”
我淡淡一笑。
他说道:“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希儿,我没法忍受那次若希的事情了。”
他的表情十分痛苦。
我努力保持笑容,说:“不会的。”会不会,两说了。
想了一会,我问了一句:“八爷今年去不去呀?”
他笑道:“希儿,八哥母孝在身,怎么可能。”
“那他带什么东——”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温和地笑着抱住我:“希儿这么关心他,我不太舒服了。”虽然是玩笑,我竟在他眼中看到了几分真意。
伊尔根觉罗氏带着她的福蕊在我这里喝茶。
这情景的确让我想起了前些年,吴氏一副谦弱恭谨的样子,在同样的地方唯喏应声。
伊尔根觉罗氏絮絮叨叨地说:“姐姐心肠太软,哪里能轻易放了她呢;她如果只在妹妹身上留心,也没什么;只怕她在姐姐的两个嫡出阿哥身上使心眼,可就不好了。”
我懒洋洋地笑:“妹妹也是不放心吧?爷在临走前特意放了几个人在她身边呢,不比挂心了。”
经我如此一说,伊尔根觉罗氏立刻警觉起来。
倒是福蕊,还是小孩子,稚嫩地出声问:“额娘,姨娘,她为什么要害我?”
伊尔根觉罗氏神色紧张,呵斥道:“小丫头懂什么,不要插嘴!”
我却笑道:“虽说不该插嘴,告诉她也无妨,只是让她今后注意些了。”
福蕊娇气地看了伊尔根觉罗氏一眼,赖到我身边,撒娇地说:“姨娘坏,我要听额娘说。”
我心里猛地一震。
伊尔根觉罗氏没有发觉,仍然在嗔着福蕊多事。
我笑笑,让福蕊在身边坐好,开口说道:“福蕊,你本该有一个姐姐的,这个姐姐呢,是一个妾所出,后来被人暗害……”
说完一席话,福蕊已经微微抖了起来,她一跺脚:“好毒的心!”
伊尔根觉罗氏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便好,时候也不早了,走吧。”
独自坐在烛前,我细细看着他的来信。
一开始先说了些所见所闻,都是非常平常之事,又提起三阿哥胤祉在热河鞍马劳顿,皇上特意赐他名马可乘,其他随行阿哥大为嫉妒等等;中间要我多多注意舒舒觉罗氏和福蕊的安全,最后写了尽心留意弘明两人起居饮食,信完。
忿忿地看了一会,我举手把信纸点燃。正在此时,另一封信从烧着的信纸里露了下来,材质特殊,竟然一点火星都没有沾上。
打开一看,我心里又来了气,第一句话:“希儿,你若是生气,就一定会这么做。”
接着,没看片刻,牙已经酸倒,心中甜蜜。
好容易看完,我笑着提起笔来,立刻写回信。
“胤祯如面:
头封信一切都好,第二封气死我也。
说话像怨妇一般,又添酸诗酸文,本人钢牙皆倒………………再敢胡说八道,小心你回来我预备大刑,弘明二子都在我方,你不用妄想拉拢…………另外,八月桂花早已凋谢,气味难闻,千万不要接近,恐生剧变。
希雅狠上”
叫家人带了信前去,我想起许久未见的十三阿哥和小梅。
一天,小兰和小丫鬟送了午膳,小兰不经意地笑说,最近小梅生了个女儿,伴读冯子南视如宝贝,我便打定了主意,再去看望他们。
不知道十三阿哥现在该是个什么情况?
简直不敢想像了。
小兰乖巧地说:“福晋,是不是再带一些好参去?”
我点头,苦笑几声。
来到十三阿哥府,我再吃一惊。
外面的情况很好,甚至有两个卫兵在大门前装模作样地守卫着,见我们下轿来还盘查一番;小兰说明了我们的身份后,卫兵立刻噤声,恭恭敬敬让出了路,一个人前去通报。
不一会,那人回来了,回禀我们可以进去。
里面远没有外面那么好看。
十三阿哥胤祥,放下了那本刚才一直在读的史记,抬起头来。我们互相打量着。
十三阿哥脸上刻上了几条若有若无的纹理,目光也没有以前刚刚被囚禁时那么绝望、凌乱,两眼沉静。
“希雅,好久不见,”他微笑着说。
我微微一笑:“的确。十三爷,一切都好吗?”
他淡淡说道:“还不错。”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默默地沏好茶,然后站到一边:“福晋——请用茶。”
我抬眼一看,竟是小梅。
“这些年过得好吗?”我随口问道。
小梅漠然一笑,说道:“可以,冯子南对我不薄,我还有了女儿,叫依念。”
“一年?”我故作不解,笑道:“名字可真怪。”
小梅说道:“府里没有好茶,只好委屈福晋将就些了。”
我笑笑点头,喝了一口,又说:“涟云怎么不在?”
十三微笑着说:“去宫里拜见德妃娘娘了。”
我又喝了一口茶,小兰已经安置了那些补品。我品着口中的粗糙茶叶味道,心想:什么叫两手抓呢,即要为胤祯详细计算将来,又要为将来羁旅很大的倒霉事件作打算——郁闷。
十三要小梅收走茶具。
他平静地问:“令妹——有消息吗?”
我看了看天色,然后望向他:“十三爷,你知道些什么?”
他毫无表情:“她在绥远过得好吗?”
我冷淡地说:“不清楚,我以为你有什么小道消息呢。”
他苦苦地一笑:“像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消息。”
我一点头:“也是。”
隔了一会,我起身告辞。
望着仍然有些憔悴的十三,我犹豫着说:“以后怕是不能常来见你了,我——我很忙的,再说,将来会怎么样,谁都说不清楚。”
十三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似乎在竭力领会内中含义。
除非你是做那件事情的人,否则你领会不了的。
他说道:“希雅,我相信你。”
我淡淡一笑。
是吗?
“我一下子凑不出许多银子来,只有这些了,”我拿出放在荷包里的一叠银票,递给了他,“你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我也不能明着来了。”
十三肯定地点头,又说道:“其实你早该这么做的,有些风不是太好。”
我冷笑:“抱歉,本人还没有害怕过别人的嘴巴呢。”
十三笑道:“他们误会了。”
我又笑:“误会我们?真是疯了——十三,你真的不知道希柔在哪里么?”
十三摇头。
我心里暗说:“看样子怀疑错误。”
脸上露出美丽的微笑,我走出十三阿哥府。
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八,天阴,无雨。
胤祯回来了,神色阴沉。
他眼睛中有失落,还有一缕难以察觉的微光。
“八哥完了,”他说道。
“什么事?”虽然我知道有一个毙鹰事件,但我不知道详情。
“八哥的小太监带来的,”他低沉地说,“皇阿玛当场纹丝没动,面色可怕极了——然后他把其他阿哥都传了过来,对李公公说了句什么,李德全当时脸色也黑了。”
“说了什么?”我问道。
“自此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对我们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打击,”我淡淡说道。
他微一抬头:“希儿,你真是难以想像。”
“难以想像?”我微微笑着抱住他,“怎么会呢?这不是绝好的——”
“嘘——”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机会!”
我感到无限的黑暗。
如果无法改变历史,那么十年之后,我们就要没入黑暗十年,然后碌碌无为二十年。
我推开他,正色说道:“胤祯。”
他微微一愣,微笑道:“什么?”
“你真的要吗?你知道可能的代价是什么吗?”我苦涩地问道。
他轻轻抚平我的眉头:“危险多大,我当然知道——可是机会就在眼前。”
“不拼搏过,怎么能下结论,对吧?”我转苦为笑道。
他眼睛一亮,坚定地点了点头。
内心绝望地悲叹了一声,我在表面上还要现出笑容。
听说八阿哥一直没有回来,八福晋已经去了汤泉。
除了九阿哥也陪在汤泉之外,十阿哥、十五阿哥都把会议中心转移到十四贝子府来了——不同的是,这一次,十阿哥、十五阿哥和打定了注意的十四,都没有为八阿哥说话。
如果上一次只是受奸人挑唆、误会,这次就是直接对皇帝的诅咒。
没有人蠢到那种地步。
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只是胤祯在送走他们以后,脸色才慢慢变化得不虞。
根本不用猜,我笑道:“他们是不是说还要等些时候?”
胤祯冷冷地说:“他们以为八哥这次还能再爬起来——我看不大可能了。”
“那没有办法,只好等了,”我期待着康熙进一步动作。
果然,刚过了五十三年,正月二十九日,康熙谕胤禩“行止卑污,凡应行走处俱懒惰不赴”,停本人及属官俸银俸米、执事人等银米。
八阿哥彻底倒台。
缥缈的曙光在阴沉的云层里忽隐忽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