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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我并未受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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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朝,京城。
此时正是盛夏。京城之内到处花妍柳绿,繁华似锦,真应了“锦都”之名。且不说靡丽奢华的秦楼楚馆,典雅精致的茶庄酒肆,清雅淡致的诗会画舫,单单是街边最平常的小摊,亦能淘到几件难得的舶来珍品,像是在骄傲地彰显这个社会最平常处的不平常。真所谓“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一位美貌的夫人茫然地走在如织人流中,显得与这里的纸醉金迷有些不符,好似一幅秾丽的油画硬生生的扯进一笔淡淡的水彩。她的衣服并不显华贵,却是难得的恰到好处的简雅,温婉的举止间,隐隐透着点贵气。只是微蹙的眉头,让她显得有些忧郁。
“小姐……”秋萍担忧地看着自己照顾大的小姐,“您真的没事么?”
“啊?没事……”玉如绣回过神来,勉强回道。
“小姐阿,您看我们回家是不是找小小姐商量商量?”虽然小小姐才刚三岁多,可整个山庄还真没什么人敢把小小姐当成一半大的孩子看,无论什么事,最后总是小小姐敲定的主意。每次看到小小姐,总让她觉得,自己,自己好幼稚欧……
……唉……这还是个三岁大的孩子么?
“恩?不用……不用了。这次的五百两应该可以再撑断时间的……”玉如绣攒紧手里几张薄薄的银票,回头对着秋萍虚弱一笑。
“可小姐每次都拿着夫人当年进宫前给您的东西换钱,这叫个什么事儿啊?”秋萍可以理解,自己的小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小姐。可是,那些都是夫人留给小姐的宝贝呀,如今为了小小姐的日子能过的稍微再好点,小姐竟这般贱卖那些宝贝,这也不是个办法啊!就说刚才吧,小姐拿着一匣子的宝贝去那啥啥“聚宝典当行”,一匣子的宝贝阿!居然……居然只值五百两?!这叫什么事啊?!这些个宝贝阿,好多都是赏赐的吧,至少也得一万两阿!
身形顿了顿,一直低着头紧咬下唇的玉如绣半天才哽咽着轻声道:“秋萍,别说了……要不是我,要不是我,浮儿这孩子……”
察觉到玉如绣的声音有丝不稳,秋萍连忙跑上前扶着玉如绣颤抖的肩膀安慰道:“小姐,别乱想了,这,这怎么会是您的错阿!”
看着身旁瘦弱的小姐,秋萍的眼角有些湿润。三年来,自家这位单纯得有些天真的小姐,为了女儿,毅然挑起了生活的重担,从原先的不谙世事,到如今懂得了人情冷暖,这是多少日日夜夜的辛酸泪阿!
小姐真得很爱女儿。她总认为小小姐如今被弃宫外,无父无名都是自己的过错,所以,总拿最好的补偿自己的女儿。生下女儿后,习惯了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小姐硬是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亲自为女儿请来最好的仆人。小小姐虽嘴上没说,其实却是极为讲究挑剔的,所以小姐托管家请来最好的匠工修建山庄,只希望总是很沉默的小小姐能多出去走走。小姐说要请西席,一向传统保守的小姐竟也答应了下来。小姐,总是用自己的全部心思,小心翼翼地爱着女儿。
将军戎马一生,平生积蓄却不多。出宫前赠的银子也早已花完,自己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竟然独自一人坐着轿子,踩着一双缠足,颤颤巍巍地走过那些曲曲折折的青砖小路,去拜托将军生前的那些好友。去一两次,人家还好帮忙,去多了,又怎么会有好脸色给她看?又有谁会有空搭理皇帝的弃妇,过气的将军小姐?可是,可是自己那位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姐,却一次次对着那些权贵低下头,只为自己的女儿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一切,又怎么会是小姐的错呢?
“秋萍,我没事。”玉如绣安慰地拍了拍秋萍的手。
“啊——”一声惊呼,玉如绣被突如其来的外力撞倒在地。
“小姐——”秋萍脸色一白,立刻冲到玉如绣身边。
“啊呦!那个王八羔子,竟敢撞本……”一个飞扬跋扈却带着女子特有的娇媚的声音响起。
玉如绣刚被扶起,正摇着头安慰一连紧张的秋萍,闻言,却霎时僵住,脸色惨白。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摔着没啊?”秋萍看着前一刻还神色正常的玉如绣突然间惨白了脸,肩膀隐隐有些颤抖,额头已有虚汗沁出,不由担心刚才一摔真的伤到了哪儿。
“哎,这人好眼熟呀!”刚才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秋萍怒气冲冲地回头瞪着说话的那人,却见是个二十三四的女子,套着一件太监服,捧着一堆东西,自以为打扮完美,一言一行中却早已泄露了身为女子得不争事实。一旁还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同样是一身太监服,正咬着一根手指好奇地看着这边。
“你们!”秋萍正待指责对方,却惊讶地看到那女子冲上来拉过自己怀里的小姐。可怜玉如绣身形单薄,竟像片枯叶般被那女子拽个正面。突如其来的偷袭,让她原本颤动不已的肩膀抖得更为厉害,紧握的左手已将那几张印票捏得皱巴巴的如团废纸,像极了一片在秋风中抖嗦的落叶。
“啊呀!果然是如绣姐阿!”秋萍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女子兴奋地冲上去抱了玉如绣一个满怀,惊得都忘了该上前解救自己的小姐的职责。
玉如绣原本已是惨白的脸瞬时又摆上了三分,紧咬着唇,一幅快哭出来的表情,好半天才诺诺地吐出几个轻若蚊叫的字:“……皇后……”
呆立的秋萍瞪大了眼睛,担忧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然后朝那人行了行礼,低下头恭敬的站在玉如绣身侧。她从前并未过雪妃。只知道不久前因为生下了皇子,皇帝力排众议,一意孤行立了她为皇后。就是这个女人,让小姐受尽了苦……
“嘘——小声点,小声点!我是背着从嘉偷偷摸摸出宫的呢!”杨雪放开玉如绣,一脸紧张地看看四周。
玉如绣听到杨雪如此亲昵自然地唤出自己前夫的名字,一个自己从不敢唤出却被她如此轻易唤出的名字,不觉一阵心酸,站在一旁,强忍住泪,低着头哑声答应。
“唉,如绣姐啊,你不知道,有时我还真羡慕你呢!”杨雪看着玉如绣忿忿道,“那个从嘉,老不让我出宫!还真怕我跑了不成!”撇了撇嘴,继续道:“每次阿,我都得放倒一两个太监穿他们的衣服偷偷溜出宫,每次还被从嘉训!哎,还是如绣姐你好啊!对了,如绣姐,你现在过得还好吧?”
默不作声的玉如绣一直握紧了手,强忍着泪。但是,在这位雪后,这为自己前夫的妻子面前,这些自尊还是必须要有的。玉如绣忍着颤抖,强作镇定道:“还好……”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哎,如绣姐啊,你看,这是我女儿沐阳。”杨雪朝那个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女孩招了招手,那小孩立刻一颠一颠跑了过来。
“公主……”玉如绣恭敬地行了个礼。
“阿姨你好啊~~你真漂亮!给我糖吃好吗?”那个小女孩扬着一张期待的脸天真地说道,任是谁见了都不忍心让她失望。
“胡闹!没规没矩的!”一旁的杨雪屈指弹了弹小孩的脑门,带着宠爱的语气责怪道。
“啊?……”玉如绣局促地整了整凌乱的衣衫,似乎有点跟不上女孩的思路,吞吞吐吐道:“可是,妾身没糖阿……”自己的浮生,骄傲尊贵的浮生,从来不会问自己讨糖阿,自己又怎会有这个?
“啊?哦……”原本兴奋的眼睛瞬时黯淡了下去,嘟着嘴,让人很是不忍。
玉如绣本就对这个天真的孩子有几分好感,见她这样不由心软,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头,温柔道:“公主乖,下次给您买糖好不好?”
“哇,好漂亮好漂亮!”女孩抓着玉如绣伸出的手,指着露出的一截白皙小臂上的翡翠玉镯高兴道:“好漂亮啊!阿姨阿姨,这个能送给我么?”
“喂喂,再这么淘气回去告诉你父皇了哦!”一旁的杨雪朝女孩翻了翻白眼,无奈道。
“哼!那我告诉他你又带我偷偷出宫!”女孩示威地向杨雪扬了扬头,一副大不了咱玉石俱焚的模样。
“你!”杨雪瞪了小女孩老半天,硬是再吐不出半个字,只得求助地望着玉如绣。
“阿姨阿姨,能不能送给我啊?阿姨~~”小女孩见机张着可怜巴巴的眼睛,一边捏着玉如绣的袖子左右摇晃。还好她没尾巴,否则就真成摇尾乞怜了。
“这……”玉如绣真的为难了,其他的倒还好说,可是这对玉镯……
“呜……阿姨你不喜欢我……呜……”见玉如绣一脸不舍,女孩举起袖子抹着眼泪大哭。
“哎,公主别哭,别哭啊……”玉如绣见这孩子可怜的样子,不由心软,咬咬牙扯下镯子塞到女孩手里,“公主别哭啊,妾身给你,别哭了……”
“嘻嘻,阿姨最好了!我最喜欢阿姨了!”见镯子,女孩先前还是大雨滂沱的脸上立刻晴空万里,搂着玉如绣的脖子狠狠亲了玉如绣一口。
杨雪看着玉如绣被女儿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面红耳赤,僵在那里不知所措,不由“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过来摸了摸女孩的头,“好啦溦儿,时候不早啦,快跟阿姨说再见!”
“恩!”女孩用力点了点头,朝着仍然僵硬的玉如绣扬起笑脸,“阿姨,再见!”然后又一颠一颠地跟着杨雪走了。
走了一会儿,一路仔细把玩玉镯的女孩突然兴趣缺缺地说:“也不怎么好看啊。还没上次父皇给我的那对琉璃镯好看呢!”
杨雪淡淡看了那对玉镯一眼:“没事儿,回宫让你父皇再送你对漂亮的。”
“恩!”女孩点了点头,随手将玉镯往那堆从街上买来的那堆东西里一丢。
“小姐?小姐!”秋萍紧张地唤着明显再次出神的玉如绣。从刚才拿下那对镯子,小姐就一直木木的。先前看到那个皇后时,小姐都还没那么失态呢!
“啊?”玉如绣一惊,慌忙擦了擦眼角,吸了口气:“怎么了,秋萍?”
“小姐,我看梵音寺快到了,我们顺道也去拜拜吧!”每次小姐出门换钱,总骗小小姐说是去庙里上香。这次来的巧,上上香说不定还能给小姐转转运呢!
“好……”
夕阳下,女人的身影是那般虚弱,那般憔悴,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撑,只剩下单薄的身子在风中飘摇……
玉如绣披着一身清辉回到了家。刚进屋就见浮生已在用餐。端坐桌前,永远的有条不紊,永远的尊贵讲究。
“怎么这么晚?”喝了口浓汤,浮生放下手中瓷碗,淡淡看了眼面前的母亲。
“……迷路了……”玉如绣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像个犯错的孩子在母亲面前一般不知所措。
任是谁见了这架势,都会感到诡异,但一旁侧立的侍女却是一脸的古井无波,好似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浮生闻言挑了挑眉。迷路?这借口,亏她想得出……
挥手让侍女布菜,浮生看着玉如绣小心翼翼地坐下还不时偷瞄自己的脸色,浮生一阵好笑。瞥眼看见玉如绣一直绞着的双手上似乎少了些什么,浮生疑惑道:“镯子呢?”
玉如绣闻言却是一颤,好半天才哑声说:“不小心丢了……”
浮生无奈地摇摇头,挥手示意玉如绣用膳。
丢了?信她才怪!这对镯子从自己记事后就从没见玉如绣拿下来过,好几次还看到玉如绣还一边出神一边摩挲那对镯子。一看就知道这对镯子意义非凡。不过,算了,看玉如绣那幅快哭出来的表情,自己再问也没什么用了。
这对翡翠玉镯确实意义非凡。当年皇帝从嘉拿着这对镯子,对玉如绣说这对镯子温润的气质最配玉如绣。当时玉如绣立马就红了眼,激动了老半天。
后来被遣出宫了,玉如绣总时不时摸摸那对镯子,安慰自己,从嘉是关心自己的,至少从前是。
可是……
听说那位皇后又生了位皇子。皇上,现在应该很幸福吧!
哎,自己还在幻想些什么呢!
如今,这最后的念想也断了。是真的,该把过去的那些都忘了……
捧起一杯热茶,浮生将玉如绣从迷茫到坚定的表情尽收眼底,了然一笑,饶有兴趣地问道:“今天去庙里求了什么签?”
“哦。我看不太懂,又没解到签,就抄了下来,你看看。”说着递了张皱皱巴巴的纸给浮生,暗呼还好今日去了庙里,否则还真不好应付呢!
浮生接过,却见那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了一首诗,一看便知是玉如绣的手笔。上书:一句弥陀息万机,碧潭风静湛如如。夜深月向波心现,捧出银盘一颗珠。
浮生看了执银筷的玉如绣一眼;“不错的签。静心等待,即时来运转。”
“恩。”玉如绣低头闷闷答应了声。
一人静静喝茶,一人埋头吃饭。时间在沉默中悄悄流淌。
“娘,以后别再去换银子了。”浮生突然的一句话,惊得玉如绣差点拿不住筷子。
浮生放下热茶,难得对这玉如绣不好意思地一笑:“我是挺挑剔的,不过还不至于受不了一点苦。再说,我也并未受苦。”
玉如绣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凝脂白玉般的脸庞,像极了神仙身边的仙童。自己的女儿,从来都是最美丽的。但是骨子里透出的那份气势,却决不会让人将她的美丽误认为女孩的漂亮,而是,君王般的不容侵犯。
望着那双黑夜般深沉的凤眸,玉如绣坚定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