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尘寰》-张盏-

3、第3章 有女名浮生 绿塘摇

　　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仿若接天的翠绿荷叶，长满了群玉山庄的池塘，一阵风过，摇曳生姿。偶尔从荷叶上划下几串水珠，若翡翠浥泪般撩人心弦，更是衬得那美人脸颊般的绯红荷花娇嫩绝俗。
　　这是一处极具江南园林风格的庄园。玉如绣站在正对荷花池的九曲长廊，对着满目的荷花蹙眉发呆。温婉女子对荷轻愁，这虽是一幅极美的画，却因画中人的呆滞显得有些古怪。
　　玉如绣确实有很多事要愁。可是这些愁人的事，其根源只有一个，那就是她那个一岁半大，被她疼在心尖却不知该怎么疼的女儿。
　　说起这个女儿，玉如绣可是有够骄傲的。与其说她的女儿是个早慧的孩子，更不如说，她的女儿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这并不是玉如绣自夸，而是，一位母亲的直觉。
　　记得当年拼死拼活产下女儿后，却久久不闻孩子哭声，这可急坏了秋萍，对着孩子的屁股猛打好几个巴掌，出了红印印却还不见啼哭。玉如绣心头一急，也顾不得刚刚生产后身子虚弱，一边哭着一边下床把孩子抱来看。这不看还好，却见那孩子生得肤如脂玉，唇如红樱，扇子般的睫毛，活脱脱那观音菩萨怀里的孩子，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沉静地看着她，好似有些不爽又好似有些无奈。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是深沉的黑夜一般直照到玉如绣心底，让玉如绣一下子忘了泣哭，愣在那儿和孩子大眼对小眼了老半天。还是一旁的秋萍先回过了味，取过玉如绣手里的孩子抱在怀里哄。玉如绣发誓，她亲眼看见那孩子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后才满意地闭上眼睡觉，其神色堪比威严的君王！
　　一个月的时候。那天她正抱着女儿喂些稀粥，看着女儿乖巧地张开嘴喝稀粥，玉如绣再一次感到了做母亲的骄傲和欣慰，然后也不知怎么搞的又想起了以前的生活，想起自己视为天的皇上。皇上，还没给女儿起名字呢。大概是，忘了吧。想着想着就是一阵心酸，然后便开始抹泪。抹着抹着，就看到对面的女儿，又用那双深沉的眼眸看着她，似乎是有些不满她分神，又似乎是在询问她失态的原由。再仔细一看，只见这孩子就那么安安静静淡淡看着自己。玉如绣一愣，回过神抹了抹泪，神情甚是尴尬。
　　三个月的时候，玉如绣兴冲冲地拿着新做好的两件绣花袄裙冲到女儿房里，展在女儿面前，骄傲地说：“宝贝！宝贝！快看娘给你做的衣服～～宝贝，喜欢么？喜欢么？”当时她将一件红底绣梅花的衣服放在女儿面前，女儿看了一眼，勉强点了点头。玉如绣一见乐了，继续献宝似地拿出另一件白底金边无绣纹的展在女儿面前。兴趣缺缺的女儿顿时眼睛一亮，朝着第二件衣服傲慢地抬了抬下巴。玉如绣当场呆滞，好久才渐渐反应过来，高兴得活像个从一千绝世美女中被皇帝亲自选出来的姑娘。
　　五个月的时候。那天阳光柔和。玉如绣带着女儿在白园晒太阳。怕女儿饿着，便顺道带了双筷子和点心，搁在内堂。然后便抱着女儿躺在院子里的卧椅上。大约是阳光太暖，不知怎的玉如绣开始昏昏沉沉，一觉醒来才发现日已西沉。看看怀里，女儿居然不见了！玉如绣急得一下子跳下来，连鞋都忘了穿，慌张四望，却见女儿正在内堂端端正正地拿着筷子吃糕点！玉如绣顿时涨满了欣慰，热泪盈眶了好半天。好久才惊觉，自己当母亲的真是不尽心啊不尽心，就那么睡着了，还睡了半天！还是秋萍有心啦，知道孩子饿了要抱她去吃东西。哎，不过秋萍人呢？怎么连个人影都没瞧见？突然，玉如绣惊讶地张圆了嘴。她看见，她看见她女儿正颤颤巍巍却神气十足地向她走来！君临天下！
　　七个月的时候。玉如绣已经隐隐感到，自己的女儿是极为特殊的。对待特殊之人，要采用特殊要求！所以那天，玉如绣终于作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玉如绣知道，一旦作出这个决定，那么过程将是极为严峻的，可是前途却是无限光明的！满怀壮志的玉如绣捧着一碗清香扑鼻的藕粉来到女儿面前：“宝贝，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藕粉呦～～想吃么？想吃么？想吃就叫娘——”活像一道行高深的人牙子。女儿用那双深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话到嘴边的玉如绣一个颤抖，自觉噤了声，乖乖奉上甜美藕粉一碗，人物形象瞬间从邪恶人牙子转换为乖巧小侍女。其转变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九个月的时候。那日玉如绣正在兰园修剪花草，女儿坐在卧椅上注视着她忙碌的背影。“娘，我叫什么？”一个甜糯幼稚的声音冷不防在她背后响起。玉如绣像是被瞬间点穴一般呆立当场，过了好半天才傻里傻气地喃喃道：“娘——娘——”然后，冲过去，“宝贝！你会说话了？你会说话了！”孩子微微皱了皱眉头，重复道：“娘，我叫什么？”“啊？啊？哦……”玉如绣望着女儿黑夜般深沉的眼睛，一瞬间，所有的喜悦都被巨大的悲痛淹没。被弃之痛，生子无父之痛，甚至是女儿九月无名之痛，全部向她压来。玉如绣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甚至忘记了呼吸。好久，才哑声道：“你父——你爹还没起……”孩子继续疑声道：“爹呢？”玉如绣脸色瞬间惨白：“你爹，你爹他很忙，所以一直没来看你。以后来了，宝贝就有名字了。”忙，是够忙的，听说那个雪妃生了个女儿，恐怕现在是，忙着疼那孩子吧……孩子挑眉，没再说话。可是玉如绣却隐隐感到，自己和孩子被她们的丈夫和亲生父亲抛弃，这一切，那孩子全知道。
　　“小姐，小姐……小小姐又不见了！”秋萍神色慌张地向玉如绣奔来，顺利打断了玉如绣的神游天外。
　　“又不见了？快让他们春兰秋菊他们找找！走走走，我和你一起去！”
　　玉如绣生产后靠着旧日的积蓄找了一批仆人。如今的群玉山庄比初来时热闹多了。特别是，当女儿还不时上演失踪表演的戏码，那才叫真正的鸡飞狗跳！最可恨的是，每次事后玉如绣还找不找理由责怪女儿！一次大家找了一个下午，傍晚才发现不小心睡倒在兰园草丛，眯着一双惺忪睡眼的女儿怒视着自己，一幅被吵醒后恼怒的模样。玉如绣后来觉得自己当时就像个十足的白痴。还有一次，到了午饭时间却还不见女儿，闹腾了半天才看见女儿托了盘点心，正在藏书阁津津有味地看着启蒙书。玉如绣真的想不通，为什么每次碰到女儿，有理的总会变成没理的，还总被没理的那个眼神警告？！
　　半个月前，女儿主动和她说要找个西席。有了以前的经验，玉如绣没有多大惊讶，拉过女儿苦口婆心地劝道：“宝贝阿，为什么这么早就要读书啊？咱不急！女孩子家的，读那么多书也没多大用……”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简直成了蚊叫。拗不过女儿，玉如绣终于是正正经经找了位老先生。不过半月过去，女儿已经能看一些简单的启蒙书籍了。一想到这，玉如绣还是骄傲了一把。
　　可是，可是现在正是隆冬，女儿到底跑到哪去了呢？！
　　“你在干什么？”一个甜糯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响起。
　　玉如绣呆呆地转过身，看到了那个雪天里小小的白色身影，一时间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你到哪去了？”
　　“这里。”言简意赅。
　　玉如绣无语，拉着女儿的手往回走。
　　一路沉默。

　　孩子快三岁的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当迟春终于来临时，玉如绣拉着依然没有名字的女儿往园子里跑，抛下了所有忧愁，像只欢快的蝴蝶。所有的一切都彰显着生命的张力。当然，除了玉如绣身后那个面色沉静冷淡的孩子。拜托！因为力气小，被人硬拽着从房里出来发颠，这点令人很不爽！
　　三岁大的孩子看着恍若仙境的花园，看着暂时从愁苦中抽出身的玉如绣，冷静地说：“娘，我叫浮生。”
　　“浮生？从浮生……”玉如绣对着满园春色恍若未见，出神道。
　　“不！玉浮生。”
　　“玉浮生？浮生……”玉如绣望着那双总能令人沉静的眼眸，眼角泪盈。
　　“对。浮生若梦，人生终是梦一场……”
　　浮生若水，几度流年。不若忘忧，放歌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