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尘寰》-张盏-

18、第18章 再等等云儿 浮生第二

　　浮生第二日醒来时，随涯先生早已离去。玄明宗师扔下一句：“我要闭关，万事毋扰！”便轻飘飘地飞向后山的山洞。
　　浮生静静看着玄明复又飘逸的背影，好似昨日的那场醉酒和酒后失态只是一场半夜惊梦。浮生不屑地撇了撇嘴，闭关？我看不想管事，藏起来偷偷喝酒才对吧！难怪前几日梨花酿又少了不少！
　　浮生转身走下玄明山。
　　一朵洁白绵软的雪花轻柔地吻了吻浮生明珠似的脸颊。
　　抬起右手，一瓣菱形的冰凌落在掌中，飘絮般的柔软带着一分凉意，如冰泉流淌过心田，宁静清冽，转眼却化作一滴透明的珍珠。好似是月中来的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娇而不媚，艳而不俗，来如春梦，去时无声。
　　一朵柳絮轻轻落在浮生长长的睫毛上，融化，像是浮生眼角的一滴遗泪。浮生轻抬眼帘，那滴珍珠便顺着脸颊划过脂玉，浥湿了玄衣。
　　“姐姐！”稚嫩清软的童音突的响起。浮生茫然回头，雪白的树丛后，一个男孩正一脸兴奋地看着浮生。
　　男孩盯着眼前一身玄衣，包着方头巾的小女孩，突的张大嘴，惊讶道：“你怎么哭了？”
　　浮生难得迷茫地眨了眨眼，忽感脸上未散尽的丝丝凉意，才恍悟一时失神竟忘了拂去那碍事的雪瓣。擦了擦眼角，看到那男孩一幅担忧疑惑的神状，也懒得多作解释，无奈道：“你怎么来了？”
　　今日，这男孩依然是一袭青衣，只是没有了那日的褶皱和狼狈痕迹，眼睛也未肿起，一张稚嫩中带着几分艳丽的精致小脸，更显媚眼含情。
　　男孩摸了摸脑袋，故作正巧路过的模样，打了个哈哈：“呵呵……那个……我迷路了……”
　　浮生撇撇嘴。老头说自己要闭关，酒窖里却无端少了几十瓶上好的梨花酿。眼前这男孩说自个儿迷了路，这神情还真是镇定得很阿！
　　五岁有余六岁不足的女孩一脸惆怅道：他玄明老头的！这年头，真是人人当我三岁小孩阿……
　　男孩也知这谎扯得实在够烂，抓了抓衣角，腼腆一笑：“我……我忘了把名字告诉姐姐了……”
　　浮生看着男孩的窘样，实在有些莫名，这孩子，说个话也结结巴巴的，怎么就这么不稳重呐！
　　“我……我叫……云……”男孩紧盯着浮生，一双媚眼因希冀而更显得明若秋水般的勾魂。
　　“哦，云儿。”浮生点头，想着云蒸霞蔚的靡丽光辉，白云出岫的风雅飘逸，再细细打量眼前清稚中带着妍丽的小男孩，忍不住赞道：“真是个大俗大雅的好名，很适合你！”
　　“……桓……”男孩没头没脑地憋出了字，正暗恼于自己怎不将名字说全，却因浮生的一句话又高兴了起来，弯了弯眼睛，两颊生了几抹粉红。
　　“呃？你叫‘坏’？！”浮生故意睁大了眼睛，指着云儿惊讶道。
　　“不……不是……”云儿一急，摆着手连连大叫，却硬是在憋不出半个字，心想自己在这位姐姐眼前算是什么形象都没了，便更是急得红了眼。
　　浮生看着男孩的窘样，忍不住噗哧一笑，弯着嘴角对云儿摆摆手：“好拉云桓，我还是叫你云儿吧！”
　　男孩看着一脸奸计得逞的浮生，茫然地溢出一句轻若无痕的清音：“云儿……”
　　浮生微微一笑，顿感心情甚好，负着手看那雪天难得的白云：“如今你乃出岫白云之清灵，十年后便是云蒸霞蔚之靡丽。故你名‘云’，自是恰当不过！”
　　又看看那云儿，竟是一幅激动的模样，浮生又一次撇了撇嘴，这孩子，莫不是傻儿吧？
　　云桓却不知浮生心中万般奇妙诡谲思量，只瞪着眼睛，希冀地看着嘴角诡笑的浮生。
　　浮生惊，还以为云桓会那读心之术，竟将自己邪恶的心思撞破。愣了片刻才恍悟，掩饰地笑了笑，道：“我名浮生，玉浮生。”
　　男孩顿时咧嘴笑了起来，拍着手满脸红光道：“浮生姐姐！浮生姐姐！”
　　云桓又不觉尽兴，索性蹦起来爬着手原地打转。
　　“你是浮生姐姐……我是云儿……哈哈……”
　　浮生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鼻子。
　　这孩子，竟真是个傻儿阿……

　　浮生意兴阑珊地卧在竹榻上，果真是，往事如烟阿……
　　随手招来白鹇：“檀月宫查得如何？”
　　白鹇小心翼翼地偷瞄了脸浮生，见其虽面露疲惫之色，却不似前几日那般乖戾凌厉，咽了口唾沫，才轻声道：“檀月宫，似在四大张老中的何长老掌控之下……”
　　浮生了然，稍稍移了个舒适的姿势，摆摆手让白鹇退下。
　　何长老？真是小看了这人呢！竟是利用了云桓来对付玄明山。他想做什么？檀月宫宫主之位么？何不杀了云桓一了百了……
　　哼！竟以为我对云桓依然有情？怕我报仇么？所以才借着云桓毁我玄明，以为如此便能坐稳宫主之位？
　　真是笑话！且不说那一番后又怎会余情，就连可曾有过情此等高深玄妙的问题，自己还至今未参透呢！

　　浮生四岁前一直深居群玉山庄，虽说颖悟超绝，比同龄人成熟了许多，但终究是个孩子，只是整日围在身边转的就是那几个大人，故而缺了些稚气。四岁后来到玄明山拜师学艺，虽说终是出了群玉山庄，可奈何偌大的玄明山却独师徒二人，其中一人还时而以练功为名无故失踪数月，不知在何处逍遥快活，独独留下自己的小徒儿，故而浮生更是沉默寡言。常人只道是浮生性子使然，却不知这位自小沉默寡言喜怒不动于形的浮生小姐，亦曾淘气到成为某些人心中的噩梦。
　　这位某些人，自是云桓无疑。
　　自知晓云桓乃是檀月宫人，浮生便好生头痛了一番。师父小时曾告诫自己玄明檀月乃是宿敌，切莫与之相交。只是身为五岁稚儿，好不容易在这荒山野林遇上一个同龄人，还是一个极为有趣的同龄人，浮生内心实在不舍。又思及师父自己对待檀月宫的态度也是暧昧万分，浮生当下决定：管它玄明老头的檀月玄明！好不容易找到新玩物，当玩不玩，此乃罪过罪过！
　　于是倒霉的，仍是云桓无疑。
　　一记指风，“嗉”的划过正在伏案读书的云桓耳际，弹落本就松散的发带。
　　“谁！”小小的云桓警觉地探出窗子。此人绝非檀月宫人，却能在此对自己暗下毒手，此人绝不简单！
　　冰雪初融，春寒料峭。枝上的嫩叶还未抽芽，却是掩不住的生气，却独不见人影。
　　云桓呼出一口气，估计是哪知疾行的飞鸟不慎落下了什么吧！这样一想，顿时放松下来，正转身再寻根发带理理散发，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尊放大的钟馗像，一连大义凛然朝自己怒目而视。
　　“啊——！”
　　惊叫声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音调响彻整个檀月宫，吓得侍女匆忙跑到门口急急问道：“少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云桓强忍住恐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眨眨眼，埋怨地看了看眼前一脸奸笑的浮生，沉声道：“无事无事，只是一只小猫跳了进来，吓了我一跳。”
　　浮生听到云桓这借口，早已是笑得前俯后仰，又闻那侍女竟肃穆道：“定是那陈伯偷养的小猫，惊扰了少爷，奴婢这就去数落那花匠！”便笑得更甚，捂着肚子坐下，将三步倒将军往桌上随意一放，自己斟了杯茶：“不想檀月宫的大弟子竟怕区区小猫至此，在下佩服佩服！”
　　云桓畏缩地看了眼三步倒将军，犹豫片刻终于凑过去委屈道：“姐姐，你做什么又来吓唬云儿！”
　　浮生取了根发带替云桓系上：“二月初七，云儿莫不是忘了自己的生辰？”
　　云桓温顺地任由浮生为他打理散乱青丝，噘噘嘴埋怨道：“那为何又带那个！”
　　浮生笑得天真：“那是云儿的贺礼哦！”
　　云桓抖，转过身脸色不稳地说：“不……不是吧……”
　　浮生惋惜，摸着神像遗憾道：“原来云儿这么不待见将军，那我只好带着将军走了……”
　　云桓惊，扯着浮生袖子急道：“待见！待见！姐姐不要走，师父今天不在，姐姐留下来，和云儿玩……”
　　浮生恍悟，重新坐回椅子：“原来云儿那日哭得如此凄厉，是怕你师父。”
　　云桓莫名，想了半天才醒悟浮生说的是五年前初见那日自己的失态，顿时耳根通红，怯生道：“不……不是……师父向来待我温和，只是师父身体不好，总是咳血。灵儿说都是因为我悟性差，老要师父为我操心。我一急就、就跑了出去……”
　　浮生觉得稀奇，没想到这小娃竟是为了不拖累自家师父才哭得那般凄惨，又想到自己平日无聊，对着玄明那老头百般明算暗算，顿时汗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咳咳……如此说来，那灵儿倒是着实可恶！呵呵，呵呵……”
　　“灵儿？”云桓撇撇嘴，“那丫头虽说淘气了点，也不至于可恶。到底还是我太自卑了。身为檀月宫大弟子，功夫却如此差，也难怪灵儿要埋怨我这做师兄的了。”
　　浮生点头。
　　云桓大急，扯着浮生的袖子大声嚷嚷：“姐姐！怎么、怎么连你也不相信云儿……”
　　声音越说越低，到后来竟隐隐有了哭腔。
　　浮生无奈，揉揉额头，举手发誓：“我信！我信！云儿今后定当武艺超群，天下无敌！”
　　云桓满意地笑了，往浮生怀里钻了钻：“云儿不求天下无敌，但求能跟上姐姐。”
　　然后抬起头，两眼亮得像明珠，认真地看着浮生：“姐姐，如果云儿真的跟不上你，不要忘记回头看看，再等等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