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尘寰》-张盏-

17、第17章 静水亦微澜 两百年前

　　两百年前，檀月宫因了一位冠绝天下，武功盖世的宫主檀静，一度叱咤整个武林。可惜英雄气短，随着檀静宫主的英年早逝，檀月宫也日渐式微。近百年来，其风光早已不能与当年同日而语。
　　然而有时，仇恨却不会因了一方的式微而有所消减。反之，随着年岁的纠缠，有些恩怨却反是愈加缠绵。
　　就好比，檀月玄明。
　　极少有人知道昔日的武林至尊与几百年来最神秘的武林泰斗之间到底因何结怨。
　　若是问那少数知情者，也许大多是无奈的摇摇头，叹一句：“一笔糊涂账阿！”
　　玄明宗师作为玄明山最玄明的传人，当然也是谨遵其师不可与檀月宫亲近的教诲的……除了与一个人……
　　说来，玄明山每代皆为单传。如此几百年却依然稳坐武林泰斗之席，倒也是奇事一桩。当然，其中玄妙自不可与外人道。
　　因此，每一代的玄明传人自然是毫无保留地将毕生绝学传与下一代。
　　然而，玄明宗师的师父，浮生的师祖——无量宗师，一生却只传与玄明宗师三样东西。
　　一乃至高武功。
　　二乃玄明令牌。
　　三乃玄明此名。
　　然后这老头便把玄明山扔给了徒儿，甩甩手，周游去也。
　　于是乎，玄明宗师此生最过郁结之事便莫过于在江湖上行走，一报名号：玄明山玄明宗师！
　　多没气势！
　　当年无量宗师外出游玩，无意中巧遇玄明宗师，一捏人家膀子，突然巅笑，其神状令人悚然，实能止夜半孩儿啼哭。遂挟了人家飞回玄明山，硬让磕了头奉了茶，算是拜了师父，也不管人家依不依。问及这孩子姓甚名谁，年幼的玄明宗师腼腆一笑：“二狗子。”无量宗师一听差点没噎过去，一手叉腰指着玄明怒吼：“我无量一世英名算是交待在你小子手里了！”一屁股坐下，托着腮敲着脑袋思量了半天，什么太虚阿嫌太臭道士，空明阿嫌太老秃驴，折腾了老半天，一拍腿大叫：“我玄明传人，得，就叫玄明！”至此，玄明宗师日后响彻整个武林乃至动辄影响沂朝大局的大名才算是敲定了下来。为这事儿，玄明宗师没少和无量宗师怄气，无奈少时不敌无量宗师，长大后无量宗师又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玄明山个烂摊子，玄明宗师未曾习得分的身之术，故而改名此事便成了几十年未结的旧案。
　　无量宗师乃是出了名的三不管：不管死，不管活，不管玄明山。然而当年却也没敢忘了自个儿师父的交代，拉着年方十五长相端正的玄明宗师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娃啊，记着喽，咱玄明传人与那檀月宫有不共戴天之仇阿！日后檀月宫要亡，也得亡在我玄明山手上哇！”
　　十五岁前的二狗子，十五岁后的玄明瞪着无量，眨了眨眼睛惊愕道：“啥仇？”
　　无量宗师一愣，收回手摸摸脑袋：“我也不知道哇！师父当年好像说过的，恩……这个……我好像忘了嘿……”
　　很多年后，无量宗师正在一家名叫红尘的酒楼吃着刚出炉的水晶小笼包，突然一拍脑袋：“啊呀！我可想起来了！还不就因为檀静那短命鬼！”吓坏了一众吃客。
　　檀静，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男人。却因为他的英年早逝，过早的结束了他原本可以更加辉煌的一生。
　　传言，檀静宫主之惨死，与那檀月宫大有渊源。
　　又有传言，檀静宫主其实并未英年早逝，而是迫于檀月宫雪上加霜的倒戈，又幸得玄明山相助，终遁隐山林，从此不见世人。
　　不论传言到底如何，总之那檀静当年所遭的那些讳莫如深的残害，与那檀月宫，脱不得半点干系！
　　檀月宫有传言，两百年前檀静宫主惨遭宫众背叛，其冤魂至今盘桓檀月宫！
　　所以，当一道白影“嗉”的一声闪过檀月宫人时，众人皆道是传言非假，惊慌得丢了宫灯，两股战战，跌跌撞撞地冲向实际掌权的何长老那里汇报。更有甚者，见了如鬼魅般的那道白影，两眼一翻，“咚”的一声吓晕了过去。
　　浮生潇洒地站在檀月宫外，一身白衣未染纤尘，回头望了眼檀月宫半昏半明的灯火，骄傲一笑，略施轻功，眨眼间竟了无踪迹。
　　世人皆道檀月玄明水火不容，却不知二者仅是一水之隔，只是，一个在山上，一个却在谷地。
　　浮生一边畅快地施展轻功，一边忍不住大笑，这檀月玄明还真是妙极！
　　天朗星稀，月如玉盘，天地间万籁俱寂，只余浮生潇洒不羁的狂笑响彻寰宇。
　　浮生站在玄明门前，思量着玄明老头怕是早已在梦中追着无量改名，拍拍衣袖，准备梳洗一番便去会会周公，不想穿过中庭，却见两人月下对酌。一人年约七十，却是鹤发童颜，一袭青衣穿得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举着酒壶，摇摇晃晃正欲往对方杯中添酒，自是那玄明老儿无疑。对面那人，三十有余，如瀑青丝只用一根银丝带松松绾就，腰佩一柄银剑，实在风流潇洒，只是一张俊脸略显憔悴，清辉之下更是病态的苍白。此人已有些不胜杯勺，无奈推着玄明欲添酒的酒壶，正是玄明的忘年之交——随涯先生。
　　玄明老儿已是半醉，见对方不欲再饮，也不勉强，举起酒壶当头灌了一口，晃晃脑袋，眯着眼睛大叫：“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丛……”
　　随涯无奈一笑，一把拉住玄明的手：“你已醉。”
　　玄明也不知对面何人，生气地一拂手，摇晃的身子，含糊不清地怒道：“我……没醉！……无量！无量你这老不死的给我出来！……给我改……改名字！……改……改名字……”
　　随涯无奈地摇了摇头，余光瞥见正欲偷偷回屋的那个小小的身影。浮生见已被人发现，只得正了身子行了个礼：“随涯先生。”
　　随涯温和地回以一笑，倒与这柔和的月光相映成辉。浮生觉得眼前的男子便是一池静水，淡淡的温柔，浅浅的宁静，蒙着朦胧的薄雾，水中自有一股温暖流淌，偶尔泛起微微涟漪，便能轻易触动他人的心弦。
　　沉思间却闻玄明忽的尖声道：“什么？！你不改！！……你不改……你不改……你不改我就叫二狗子！哼！”说完还哈哈大笑，神情颇为自豪。
　　唉……这老头的仙风道骨呦，今儿算是全毁喽！
　　浮生正不动声色地为老头默哀，却见随涯噗嗤一笑，顿时便如静水微澜，轻轻柔柔的吹皱了心湖。
　　唉……还真是位病美人阿，只怪自己晚生了二十年，否则，挟此美仗剑江湖，潇洒一世，倒也是美事一桩呢！
　　……那时的浮生，只愿长大后寻一良伴，隐于世外，永不入那污浊俗尘。
　　玄明索性扔了酒壶，叉着腰，仰头一阵狂笑，笑累了才沮丧地垂下头，正巧看见神色迷离朦胧的浮生，遂精神一振，招手大呼：“哈哈……好徒儿……来得正是时候阿……来……快随为师会会无量那个缺德鬼……嗝……缺德鬼……”
　　浮生扔了个白眼给老头，只与那随涯拱手道：“随涯先生，为师就拜托你了。”随即迈开小腿，径自会屋，也不管那发巅正酣的老头。
　　长夜未央。浮生静静的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呆呆得看着那轮玉盘似的明月。却突的想起一件忘了许久的小事，叹了口气惆怅道：“倒是忘了问那男孩的名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