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尘寰》-张盏-

16、第16章 三步倒将军 浮生自小

　　浮生自小虽并未长于富贵之家，然，伺候别人却也总是没有的。却不想，今日遇上这小鬼，倒是让自己五岁的大小姐生涯蒙上了一片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
　　好不容易将男孩的衣服烘干，浮生感慨地晃了晃脑袋，回头看了眼那个吧唧着嘴明显做到好梦的男孩。
　　唉……连玄明山那老头都没被自个儿这么伺候过，这小子睡得倒是安稳。
　　“姐姐……姐姐救我……”睡梦中的男孩皱着眉头焦急道。
　　浮生正欲拍拍这男孩，却不想男孩吧唧了嘴，一转身……又睡熟了。
　　浮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唉……谁让自己欺负了人家呢！居然被个小屁孩摆了一道，真是失算阿失算……
　　那啥……您还比人家小了一岁……
　　说来这间小屋倒也算是自己的地盘。以前趁老头闭关，自己常来此处过几天清闲日子。倒因了地势隐蔽，还真是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
　　不过呢，浮生到底留了一手。就像那狼还那什么什么的证明那是自个儿的地盘，浮生放了一尊面目狰狞到令人发指人神共愤的钟馗像于木屋内。进来三步正好能看见那尊像。说来，屋里瞎灯黑火乌漆麻黑的，一眼之下倒还真能把人吓得两眼一翻一口气噎过去。
　　所以说，浮生给这尊像起了个诨号——三步倒将军。
　　若是后来那些知道浮生爱给美人起名儿或是被浮生起名儿的美人们知道浮生生平第一次为别人起名儿竟是这尊狰狞到这般天怒人怨地步的神像，不知又会作何感想？这是后话，咱暂且不提、不提。
　　不过那孩子第一眼看到神像竟没一口气生生憋过去，这样看来，这孩子还是很有前途地！
　　浮生正想给那男孩一个老身欣慰的坚定目光，却见那男孩轻咳一声，幽幽转醒。男孩微怔了片刻，待目光清明后转身看向浮生。浮生眼睁睁看着他好不容易翻过身，正欲说什么，却突然猛吸了口冷气，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浮生眼见这男孩这番折腾，愣得睁大了眼，顺着男孩倒下的方向缓缓回头，却见一脸正义凛然的钟馗大侠正双目怒睁朝自己打招呼。
　　他玄明老头的！刚才进屋的时候还纳闷这闹腾人的小孩怎么没又被吓到。敢情是落水里吓傻了这会儿才缓过神！
　　得，哪个瞎了眼地说他有前途？我跟他急！
　　浮生叹了口气，一脸沉重地凝望着那团篝火。火光下，三步倒将军可怖的面容扭曲变形，竟有些诡异的美感。若说那三途河边的曼珠沙华是美并诱惑着的，那么眼前的三步倒将军，那绝对是，丑并诱惑着的阿！
　　火光有些小了，若隐若现的，似乎是在死命做最后的无谓挣扎，照得浮生那张南海明珠般的脸也是忽明忽暗，诡异的脸庞，是最妖娆的纯洁，最诱人的高贵。
　　浮生出神地看着那簇越来越小的火苗。天人之境……天人之境……到底何为天人之境？
　　缓缓闭上眼，脑中一片清明。我是何人？何人是我？我在何方？何方容我？
　　顿时，竟有种从未有过的豁然。宇宙洪荒，亘有四方，然天地者,乃是万物之逆旅；光阴者，此皆百代之过客，芸芸众生终是沧海之一粟。若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变，终可游于无穷，自此出乎凡尘，逍遥天地。
　　天人之境。
　　“咳咳”一声轻咳打断了浮生。
　　浮生满意地抬起眼帘，也不看那幽幽转醒的某人。如今已入了天人之境，功德圆满自是指日可待。
　　只是，老头说，他当年乃是十七岁偶尔入的天人之境，此后竟三年无法入得。苦心清修三十年才终是功德圆满。今日之事，大约是正巧应了天时地利，至于下回，恐无如此简单罢。老头也是难得的奇才，这般看来，自己极可能也得等上三十年阿。三十年……三十五岁……老女人一只阿……
　　浮生叹息，也罢也罢，自己有的是时间。三十五岁的第一宗师，倒也不错！
　　如此想来浮生倒是心情甚好，转头看了看那再次转醒的男孩。却见那男孩闭着眼，紧咬下唇，察觉到有人看他，才指着身后怯怯道：“那个……那个……”
　　浮生会意，正巧赶上心情大好，配合地藏起她的三步倒将军，拍拍手，义薄云天地说：“好了！”。摸摸男孩额头，幸好并未发烧，便将那已经干透的衣服扔在被子上，丢下句“你快些，我在外边等你！”便虎步龙行地走了出去。
　　男孩红着脸，慢腾腾地坐了起来，慢腾腾地觑了眼身后，未见那三步倒将军，拍拍胸脯，又慢腾腾地拉开被子，慢腾腾地穿上衣服，慢腾腾地下地，慢腾腾地走出去，慢腾腾地回头看了眼，又慢腾腾地扭过头，出屋。
　　浮生等得有些急，正欲教训那男孩一顿，却见那男孩一见她，两眼便蒙上一层水汽。嘴一扁，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姐姐！你做什么要吓我！”
　　哼！谁让你叫我姐姐！有这么老么我？！浮生翻了个白眼，不过自知理亏，倒是没说不出口，只好摸摸鼻子，干笑两声。
　　“呵呵……天色已晚，姐姐送你回去吧！”浮生将那两个“姐姐”咬得极重，没办法，六岁的小孩也不好糊弄阿！转移话题。转移话题。
　　五岁的孩子糊弄六岁的孩子……
　　“好阿好阿！”毕竟是六岁大点的小孩，闻言便扔了前嫌，拍着手又蹦又跳。
　　“你家住哪？”见这孩子这般天真的模样，老成的浮生也难得真心笑了笑。
　　“嗯……我家？”男孩望天，扁着水润小嘴极努力地冥想，“那不是我家……我和师父还有很多人住在那里，那里叫‘檀月宫’。”
　　这回，浮生笑不出来了。
　　檀月宫——玄明山两百年来的宿敌。三岁那年，老头便握着自己的手语重心长道：“以后可千万别和檀月宫那帮混蛋有什么瓜葛阿！”
　　男孩见浮生脸色不虞，眨着眼疑惑地看着眼前一脸凝重的小女孩。不敢拍她脸，便扯扯她的袖子：“你怎么啦？”
　　浮生忽的回神，看着眼前男孩天真纯洁的模样，淡淡道：“没事，我们走吧！”
　　檀月宫和玄明山的那档子破事，还是摊给老头吧！自己管不着，也不想管！
　　“好——”男孩话音未落，浮生便已走了老远。
　　“姐姐……等……等等我……”男孩费力追着浮生，见她脚步稍缓，才继续道：“姐姐……问你个事儿……”
　　“嗯。”
　　“那个……那个……”男孩顿了顿脚步，又怕赶不上浮生，提起脚一边追一边心有余悸道，“那个神像……”
　　浮生回头，顿住脚步，看着男孩吓得仍然有些白的脸色，突然哈哈大笑。渐渐的笑得前俯后仰，抹了把眼泪，才憋住笑辛苦道：“那是……哈哈……我的三步倒将军！哈哈……”
　　男孩张大了嘴，愕然道：“三步倒……将军？”
　　“哈哈！你不是进门三步倒的？”
　　男孩心里默数了一遍，红着脸哼哼了一声，又狠道：“这分明是钟馗！哪来的什么破将军？！”
　　“我封的！怎么着？”
　　“哼！”
　　“哈哈……”
　　漫天雪白，一青一白两小小的身影走在无垠的雪地里，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两个孩子……和最纯真的笑声。
　　有个人后来常常想，若是不长大该有多好阿！我们，永远还是最初的我们。
　　那时，那人总是倚着雕花木窗，手里捻着一片枯黄的枫叶，看那道夕阳斜斜落下，掩去最靡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