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尘寰》-张盏-

15、第15章 要对我负责

　　浮生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只觉近来太过烦心，常常是急急躁躁的，连天人之境也很少入得。
　　果然是，清闲的日子不能过得太久阿！这不，报应来了。
　　当年？
　　浮生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会不记得当年呢？
　　浮生虽自小心性成熟，但到底是个孩子。更何况整个玄明山，竟只有浮生和玄明宗师两人，故而年幼的浮生闷得慌，时常借着练功为由，到山下转悠两圈。玄明宗师自然知晓自己徒儿这档子事儿，但作为唯一的也是最得意的门生，玄明宗师对这徒弟宠爱得紧，自是从不过问浮生的私事。
　　玄明山地处偏僻，鲜有人知，正是远离凡尘的好去处。而每年冬季，玄明山的雪更是分外的大。往往是，原本苍天巨树如华盖的青黛，只一场雪，便被覆盖得银装素裹。远远望着那山，竟有如见着那白衣仙女苏世独立的错觉。
　　浮生五岁的那年冬季，亦是这样的雪天。
　　那日，一身描金白衣的浮生到山脚练功。虽说只是五岁大点的孩子，因了自己的性子，看着却是成熟得多。漫天的白雪映得浮生如凝若脂玉般的脸颊透出了一丝孩子特有的粉嫩，看着可爱极了，也诡异极了……毕竟，可爱的浮生，这个概念，真叫人毛骨悚然阿！
　　那时，浮生刚听师父提及那至高的天人之境，望着眼前辽阔的雪白，浮生觉得从未有过的宁静淡泊。于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只觉一股真气在体内游走。
　　浮生练得专注，却突然被一阵类似幼兽哭泣的呜咽声打断。
　　浮生惆怅，毕竟功力还是颇浅啊！
　　那时也是年少，听得这打断自己的哭泣，竟未果断离开再寻个练功的处所，而是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着那堆白色的树丛。茂密的枝藤斑斑驳驳的交错着，表面已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故而从里头传来的声音，听着有着低哑黯然。
　　浮生踟蹰了片刻，便信手一挥。原本厚厚的积雪如拂尘般被凌厉的掌风轻巧巧的毁开。
　　那树丛后躲的，竟不是浮生先前以为的迷路的幼狼，而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这男孩原本正一心埋头啼哭，听到拂雪的声音，惊讶地抬起了头。
　　待看到眼前人那双眼睛，男孩惊得一下子忘了啼哭。睁着那双红肿的还蒙着一层水汽的水泡眼，张大嘴呆呆看着浮生。
　　总之就是，十分的失态阿！
　　浮生皱眉。这男孩虽衣着污秽，头发凌乱，眼神涣散，满面泪痕下相貌委实不可睹，且大有痴呆的可能，然后所着的面料却是极好的，想来应不会是哪家的弃儿。
　　且看这男孩脸上泪痕，应是躲在此处数时了。看他衣着单薄，然，脸色竟依然红润而不显苍白，且那满脸泪痕挂着也未结霜，看来也是有武功底子的，而且还是不错的底子。
　　浮生掩饰地摸摸鼻子，对着那仍在痴呆中的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来，倒是自己打扰了别人呢！
　　然而，浮生难得的不好意思的笑容，落到他人眼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男孩似乎才回过神。随意摸了把鼻涕眼泪，眨眨眼，却不敢看浮生那双深沉的眼睛，只左瞄右瞥，沙哑地怯怯道：“姐姐……你是抓我回去的么？”
　　这回，浮生呆滞了。片刻的失神后，浮生坏心眼地一笑，对着男孩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
　　男孩紧咬着下唇，过了很久才似下定决心般狠狠一点头，对着浮生凄厉道：“好，我随姐姐回去！姐姐你先转过去。”
　　转过去？浮生生平第一次，竟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但见那男孩一脸的坚定，浮生也只好点点头，乖乖照着男孩的话转过身。
　　过了半晌，才听一个稚嫩清软的童音响起，完全不似先前的沙哑凄厉：“好了，姐姐。我们走吧！”
　　浮生回头。眼前的男孩似乎还是先前那孩子，却好似又不是先前那男孩。满脸的泪痕已经擦干，头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连衣服上的褶皱也被尽力抚平了。只那双依然有些红肿的双眼，泄露了男孩先前痛哭的秘密。
　　这男孩一身青衣，看着和他的年纪有些不符。男孩的皮肤是白皙中透着点浅红。且不管红肿的眼皮，那双明眸怎么看都想快溢出水来似的。一对长长的睫毛好似浓密的羽扇，在脸上垂下一道优雅的阴影。饱满水润的嘴唇被贝齿轻轻咬着，看得浮生心里有些痒痒的。
　　好俊俏的孩子啊！浮生邪恶地暗自赞叹了一番。若是长开了，指不定得多靡丽呢！
　　“没……没姐姐……漂亮……”原是神情决绝一本正经的男孩脸倏的透红，绞着双手，低垂着头羞涩道。
　　浮生惭愧。没想到自己一不留神，竟真的说了出来。
　　哎……浮生也难得地尴尬了一下下。咳了一声，对着男孩肃然道：“你看着明明比我年长，为何叫我姐姐？”
　　男孩疑惑地眨眨眼，终于鼓起勇气直视浮生双眼：“我比姐姐年长？不会啊。我今年才六岁，姐姐看起来虽然年幼，但是武功却那么厉害，所以至少也得七岁了！”
　　浮生只觉一阵晕眩，揉着额头咬牙道：“我今年五岁！五岁！”
　　男孩顿时张大了嘴，一幅难以接受的样子。
　　哎……浮生不知，要不是看浮生那小胳膊小腿的，他都想说二十七岁了……那还是恭维的！
　　浮生看那男孩天真的样子，只觉心软，细声安慰道：“虽然说，我今年才五岁，但如果你真的不相信的话……”浮生看着男孩连连点头的样子，心一横，咬牙切齿道：“你就继续喊我‘姐姐’吧！”
　　男孩恍悟，一副就知道你比我大，还死不承认的样子。看得浮生心痒痒，直想冲上去狠狠扁他一顿。
　　浮生觉得，自己今天，被这小鬼闹得，实在有些失态。闭上眼，暗自顺了口气，才重新淡然道：“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男孩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点点头，跟着浮生走出了那片雪地。
　　两人围着玄明山七绕八绕，直绕得男孩头昏眼花，苦着脸虚弱地哀求道：“姐姐……还得……还得走多久啊？”
　　浮生淡定地一回头：“你自个儿跑出来瞎闹，害得我也随你遭罪，居然还有脸来问我？！”
　　男孩被浮生凌厉的气势一噎，自知理亏，只好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终于，浮生在山脚一处已经结冰的小湖旁的木屋前驻了足。
　　男孩凝视了木屋半晌，转过头怯怯地询问道：“姐姐，他……他在里面？”
　　浮生凝重地一点头，吓得男孩一个哆嗦。
　　给了男孩一个“你多保重”的眼神，男孩一咬牙，对着浮生一点头，便握紧了双拳，坚定而僵硬地走向木屋。
　　站在那道斑驳的门前，男孩却迟疑了。几欲伸手推门，临到关键时刻，却还是缩回了手。
　　浮生默默摇头，不动声色地走到男孩身后，掌风一出，“砰”的一声把男孩推了进去。
　　浮生满意地拍拍手，退到一旁，心里默数。一……二……三……
　　“啊——”变调的高音凄厉地响彻整个树林。“噗”的一声，远处一枝树丫上的一堆积雪，成功误入凡尘。
　　又是“砰”的一声，一道青色的矮小人影破门而出，直冲向那已经结冰的湖。
　　浮生悲恸地看着那木门支离破碎的倩影，摇摇头，低头默哀了一把。
　　“咔嚓——”
　　浮生抬头。却见那男孩冲得太过猛烈，竟生生将那厚厚的冰踏碎。又是“啊”的一声尖叫，男孩便直直掉入了水中。
　　“姐……姐姐……”男孩在水中伸手挣扎着，扑腾了几下子，似乎是快要沉下去了。
　　浮生叹息。这娃，竟是个不识水性的旱鸭子！
　　飞身一越，浮生像拎小鸡般把那不淹死也被吓死的男孩拽出了水面。
　　浮生把男孩往雪地上一扔，却见那男孩神情呆呆地望着前方。浮生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竟是一片白茫茫的苍天。
　　浮生抚额。这孩子，到底是冻僵了，还是吓傻了？
　　“喂！你怎么样阿？”浮生有些急了，拍着男孩的脸焦急道。
　　愣愣的男孩似乎才回过神，目光缓缓转过来。刚触及浮生的脸，就“哇”地一声……冲进了浮生怀里。
　　浮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得，这下眼泪鼻涕外加冰水全整自个儿衣服上了！也不知这男孩是不是故意报复自己。
　　唉……真是自作孽，小娃娃也不让你活阿！
　　浮生扯了扯怀里的男孩，不想男孩拽着她死紧，埋在她怀里痛哭流涕——完全是把浮生当一老妈子！
　　“哎，你先别哭啊！这身衣服……”浮生一个用力，终于以微弱优势把男孩拽了出来，“这身衣服，得换换！不然，会得病。”
　　男孩吸了口鼻涕，打了个嗝，乖巧地点了点头。任着浮生将他拖向原先那个小屋，临进门了却死拽着门框不肯进，浮生一个用力，又以微弱优势，把男孩拽了进来。
　　男孩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任着浮生生火，又任着浮生把他拖到火旁，又任着浮生把他衣服脱去。
　　脱到里衣，男孩却不依了。
　　浮生瞪了男孩一眼，狠声道：“撒手！”
　　男孩手一抖，固执地一摇头。
　　浮生正想再以微弱优势拽过男孩的衣服，不想男孩红着脸，结结巴巴道：“你……你是女孩子……”
　　浮生气结，狠声道：“我是你亲娘！”
　　谁知那男孩却不理她，拽着衣服，脸红得像个熟透的大柿子，也不看浮生，垂着头羞涩道：“你……你以后要对我负责！”
　　浮生也不多想，随意一点头，男孩倏的撒了手，红着脸把头扭到一边，任浮生为他去了衣衫。
　　……很显然，浮生并没有透彻地理解那句“负责”，以至于完全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