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尘寰》-张盏-

13、第13章 故人来相邀 浮生一

　　浮生一路穿花拂柳，方至清风苑，恭候多时的缇云便走上前，暧昧地笑道：“主人，雪衣回来了！”
　　浮生也不理会缇云脸上莫名的暧昧，只淡淡道：“晚些来见我。”遂跨步进了书房。
　　缇云看着浮生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皱眉疑惑道：“咦？好像确实没什么猫腻阿？”
　　赶到的迦陵喘着气惊讶道：“雪衣已回？！可有说什么？”
　　缇云收了一脸暧昧之色，撇撇嘴叹了口气：“看样子，这小子郁闷得紧啊！”

　　浮生这人有些洁癖，凡她所用之物，必时刻不染纤尘；凡她所住之处，必燃那淡雅清澈毫无浓香俗气的忘忧清香；凡她所交往之人，须得日日净身，净手须得三遍，否则，勿见！
　　故而，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雪衣，未得净身前，自是不会受他的主人待见，也不管他先时为这主人费了多少心血，拼了几分老命。
　　不过倒也奇了，浮生这般不关心下属，倒也没被挖了墙角。大约是，这墙角忒硬，挖不了啊！
　　“如何？”浮生躺在自制的紫檀木摇椅上，看了眼一脸颓色耷拉着头的雪衣问道。
　　自视和蔼可亲的雪衣这次却是惭愧中带着几分薄怒，如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道：“京城几家酒楼，香行，银楼，当铺的生意都被檀月宫给搅了。”
　　“是吗？”浮生摇晃着椅，淡淡看着窗外，看不出是喜是悲。
　　雪衣刚想答声“是”，却突然恍悟那句不过是浮生无心自语罢了，便低头默在一旁，思量着措辞，好半晌才道：“属下认为，这檀月宫虽向来与我们不对付，却终究算是相安无事。这阵子如此大肆挑衅，倒像是故意逼着我们去找他们……掐架。”
　　浮生转头看了眼雪衣，一挑眉，笑道：“哦？他们倒是何故非要找我们……掐架？”
　　雪衣低头；“属下不知。属下只是猜测罢了。”
　　方说话间，一身鹅黄的纨苏却心急火燎地闯了进来，冲过来，喘着气将手中之物交于浮生：“主人，信！一封信！”
　　浮生取过信，揭开褐紫泥封，拿出一张略带忘忧淡香的黑色信纸。
　　“从何来的？”
　　纨苏抹了把汗：“有人在山庄门口递的，说是檀月宫主给您的。”
　　雪衣惊讶之色一晃而过，随即微怒道：“这檀月宫主又想使什么诡计？”
　　浮生微微一笑：“无碍，只是故人邀我一聚。”遂将信纸揉成一团，负手看着窗外夕阳，“有些事，是该作个了解了。”
　　夕阳的余晖江西山照得通红一片，仿佛是要燃尽世间所有一切似的。
　　京城近年来崛起了不少行业，其中的翘楚都是一个名叫“红尘”的财团。这名字虽是大俗，格调却是极高雅的，因此吸引了京城一众贵族富贾。红尘生意极好，却鲜有人知这红尘的事，只知道它们的主人都是一位名叫“红尘客”的神秘人物。
　　因此，对于这位“红尘客”的猜测，在京城曾一度引为时尚，随者更是趋之若鹜。版本也是各不尽然，什么才子佳人版，没落贵族版，忠义草寇版，无情剑客班，浪子回头版……真是没有更奇妙，只有想不到。
　　然而，大家猜来猜去那么多年，却终究没有一个权威的版本，对于这位“红尘客”的猜测，也就渐渐淡了。只是，红尘的生意，却是一如既往的火得流油，红得冒泡。
　　现下已是暮合时分，一辆古朴精致的马车停在红尘酒楼门口，一身白衣的青年走下马车，恭候于车门旁。
　　这青年外表俊美，身形颀长，举止优雅，温和中却淡淡带着几分清高疏离。只是因了天色已晚，倒是没惹得一众黄花闺女，半老徐娘扑身尖叫。
　　红尘的小二刚要出来招呼这位贵人，却见一只手探出。这手生得素白莹润，未涂蔻丹，却更显得自然剔透，仿佛是那南海明珠雕成似的。
　　一脸殷勤的小二不由一愣，乖乖，原以为那公子便是正主，不想却另有贵人在此。这只手就生得这般好看，也不知这主人该长得怎样才对得起这只手喽！
　　这小二正伸长了脖子想看那手的主人，不料走出来的那人一身玄衣，戴着一顶帷帽，脸却正正好好叫一方皂纱罩着，朦朦胧胧的，也不知那人相貌如何。
　　小二讪讪一笑，正欲迎上二位，却见那二人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小二有些郁闷，不由感慨，和这两人相比，自己还真是没有存在感啊！
　　只见那两人的背影，白衣的男子优雅风流，玄衣的看身形应是位女子，看着极为尊贵。不肖片刻，两人便消失在了拐角处。
　　小二谓叹，今日着酒楼还真来了不少贵人呦！先时包了顶楼的那位红衣少爷，那姿色，也是顶顶美的阿！啧啧啧！
　　红尘酒楼顶楼。这一层整个酒楼是格调最高的一层，其价格也就可想而知。平日虽没有底楼那么熙熙攘攘的，倒也有些喜爱交友的贵人在此，清静不失热闹，倒也恰到好处。却不想今日，竟被一人给包了，如今这一楼冷清得已堪比城郊那座废了年余的茶寮了。
　　一位青年端坐在窗边的雅座，无神地看着窗外匆忙往来的人群。这青年生得极美，却不是一般的清秀或者俊美等男子的美，而是若女子般的阴柔之美，妍丽的容貌，白皙的皮肤中带着些浅红，显得极为水灵诱人。饱满水润的嘴唇正微微嘟着，显得十分委屈。一双明眸，仿佛快溢出水来。一身海棠红，倒是衬得着青年更加妍丽勾魂。只是这青年正苦着一张精致的脸，倒是有些破坏了他的靡丽容颜。
　　浮生取下帷帽，交予白鹇，遂道：“此处等我。”便转身走向那青年。
　　谁知那青年听了浮生淡淡的一句，却如雷劈般噌的起身，慌忙整了整外袍，便低着头无助地站在那头。
　　浮生神情淡淡地向他走来，这青年却越显局促。浮生也不管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看着依然站着的青年，随即优雅客套一笑：“云宫主，别来无恙阿！”
　　那青年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浮生，猛地坐下对着浮生眨眨眼，委屈得仿佛快哭出来了：“姐姐……你别，别这样叫云儿……”
　　浮生却是恍若未闻，只自顾自的斟了一杯茶：“云宫主说笑了。浮生今年十六，说来云宫主却是虚长浮生一岁。您一声‘姐姐’，真是折煞浮生了。”
　　青年眨眨眼，再是眨眨眼，仿佛是在拼命忍着眼泪，哑着声悲痛道：“姐姐！我们都两年没见了……这两年云儿找你找得都快疯了……云儿……云儿真的知道错了……你真的……真的还是不肯原谅云儿么？”
　　浮生神色不变，抿了口茶，依然是古井无波地问道：“不知云宫主昨日递信相邀，到底所谓何事？”
　　青年忧伤地端详着浮生的脸庞，吸了口气才道：“云儿就是……就是想看看你……两年不见，你比以前更美了……”
　　浮生皱眉：“不过是个皮相而已，倒劳烦云宫主挂心了！”
　　青年愣了下，然后哀求道：“姐姐，求你了，求你别再这样了好不好！云儿真的知道错了，云儿好好的，云儿以后都听你的话，看在咱们十年六个月零三天的情谊上，你就原谅云儿好不好？”
　　浮生放下茶杯，对着青年冷冷一笑：“哼，情谊？云宫主怕是糊涂了吧！浮生倒是不知与云宫主哪来的情，何来的谊。倒是云宫主，如今这般为难于我红尘，其中渊源，浮生今日倒想讨教讨教！”
　　青年又是一愣，眸子一黯，低头道：“若非如此，你又怎肯相见。”
　　浮生冷笑。青年又急道：“半年前，他们说在京城看到了雪衣，后来顺着他，云儿，云儿才找到的姐姐……”
　　浮生又喝了口茶：“云宫主不好好留守宫中照顾如花美眷，却出来寻在下的不是，倒是劳烦费心了。”
　　青年噌的站起来，急忙摇头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姐姐，我和，我和灵儿不是你想得那样的……”
　　浮生拂了拂衣袖：“到底如何，浮生早已不执著了。你也无需再多费口舌了。”
　　“不！不！姐姐，我知你还是喜欢云儿的！你听云儿说……”
　　浮生叹了口气，终于转头看向青年：“你无须多言，你我二人，实在是缘深情浅……”
　　青年难以置信的看向浮生，过了很久才涩然地喃喃道：“缘……深……情……浅？”
　　青年缓缓坐下，直视着那双以前很长时间都不敢看的凤目，道：“姐姐，我还记得你和我说，你喜欢黑色，喜欢忘忧香，你说喜欢云儿穿海棠色，你说这样的云儿看着特别漂亮……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我们缘深情浅？……”
　　说罢，青年终于忍不住，捂着眼睛低低啜泣。
　　浮生仍未动容，看着低头泣哭的青年淡然道：“云桓，你仗着从小认识的情分，自以为在我心中地位不同，便如此娇纵乖戾，就算浮生对你有心，也早被你的任性消磨尽了！当日我也只是嫌日子过得太过无聊才好心教慰你。若是那日，我遇上的……乃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浮生也定当出手相助！你我尘缘已尽，你也无须再纠缠执著了。”
　　青年似乎还没缓过神，过了许久，眼泪倏的决堤而下，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态。
　　浮生看向窗外，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本还是来兴师问罪的，看现在这架势，旁人指不定还以为是自己欺负了他呢！
　　哎……这叫个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