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尘寰》-张盏-

12、第12章 莫问我是谁

　　浮生有一个小小的爱好。
　　这个爱好之所以小，只是因为在浮生众多惊天动地的爱好中，这个爱好，实在微不足道。
　　浮生决非惜花之人，却极爱修花剪草。
　　浮生天赋极高，往往是稍一点拨便可得其精髓，有时甚至可以无师自通。然而不幸的是，对于修花这一小小爱好，浮生并无什么天分，或者可以说是徘徊多年依然完全不得其门。
　　往往是，一盆价值千金的名花，可以被浮生修剪到连京城顶顶好的花匠都难以辨认的地步。
　　所以，此刻站在浮生身边的迦陵才倍感心惊肉跳！
　　浮生执一把小巧的金剪刀，一双素手未涂蔻丹，更显玉琢般的莹润光华，连带着修花这类下贱活儿，被做得都好似瑶池饮玉浆般尊贵优雅。
　　可问题是，那盆佛手菊，都被浮生修了快一个时辰了！原本蜷得极完美的菊瓣，硬是被浮生修得一根根直得跟银针似的！！
　　迦陵站在一旁，眼见着这盆绫月好不容易弄来的佛手菊快要在浮生刀下无疾而终，实在忍不住，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哀求道：“主人，这佛手菊，修得也差不多了吧……”
　　浮生像是才发觉有个大活人一站在她身后一般，淡淡瞥了眼身后一袭红衣的迦陵，也不说什么，将剪子放在铺了黑丝绒的盘子里，取过石桌上的香巾，擦了擦手。
　　待擦净了，才坐到庭中，到了杯清茶：“何时来的？”
　　迦陵正待报告，却被浮生一句话噎住，直想翻白眼。倒也不是他最近眼皮出了什么问题，实在是，在主人面前，他不敢阿！暗自顺了口气，迦陵才恭敬道：“一个时辰了。”
　　“哦？”浮生倒确实没摆架子，方才修剪那盆佛手菊，一时太过执著，竟不觉入了天人之境。如今自己已能这般轻松入得天人之境，若是被那老头知道，估计又得气得跳脚了吧！
　　“属下这次虽圆满完成任务，但途中仍是受到了一些阻力。”
　　“哦？”浮生诧异，“倒是很久没有人敢明着和我作对了，可是那檀月宫宵小之徒？”
　　“是。属下怀疑，暗楼……不，秋尘阁未清除的叛徒已投靠‘檀月宫’。”
　　“秋尘阁……叛徒？”浮生笑，捻了捻石桌上一片红透的落叶，“忠心旧主的倒反而成了叛徒？呵呵……”
　　迦陵闻言却是抬头，对着浮生躬身一礼：“主人五年前孤身入当时的暗楼，众兄弟不敌，当年主人虽仅十岁，但武功造诣却无兄弟敢不服。既败于主人手中，我等誓死追随主人！”
　　“你不必如此。我本就与你们无主仆之谊，如今伺候我身边，倒也难为你们了。若是哪日寻了新主，知会我一声即可。我定不会为难于你们。”说来，当年自己也只是看上那时的暗楼遍布沂朝和娀国的情报以及庞大的财富，才会花费心思挑了暗楼，否则，谁有这等闲情逸致做什么暗楼楼主？！
　　迦陵惊，急忙半跪地上，一脸肃然道：“暗楼楼众只服从于最强者。”
　　浮生嗤笑：“最强者？从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然，这也只是些痴儿幻想罢了。哪来什么最强者。没想到你竟也这般糊涂，连这都未看透。”
　　迦陵仍跪于地，垂下眼帘恭敬道：“我等甘为主人驱使，并无关主人武艺如何。若说先前是为主人至上武功甘从身侧，如今却是单单为主人这个人……罢了。我十人甘愿为主人双手奉上性命，此生……不悔！”
　　浮生挑眉看了看半跪地上的迦陵，斜了斜嘴角：“起吧。”
　　迦陵点头，起身拍了拍下摆。
　　“主人，檀月宫此举实在太过。这几年主人无意管束武林众教，不想这檀月宫却是越发猖狂，是不是……”
　　浮生摇头，看了看远处静湖，已是初秋，湖水无澜，然荷花渐褪残红，看来有些破败之美。
　　“檀月宫已是强弩之末，并不足为惧，且让它残喘几日又有何妨？”
　　“可檀月宫毕竟还有镇宫之宝‘浮月静影’。江湖传言，若是习得此功，便能独步武林。虽说主人早已是独步天下，可是若是锦上添花，岂不更妙？”
　　浮生轻笑，嘴角带着几分嘲讽：“独步天下？”
　　迦陵惊愕道：“难道主人不是？”不可能阿……五年前主人已胜过其师成为天下第一，以主人的颖悟再加上这些年不断修习，如今怎可能不是独步天下？
　　浮生起身，走到亭前看向远方，眼神有些迷离飘忽：“非也。至少三人与我不相上下。”
　　“三人？！”这，这怎么可能？！
　　浮生点头：“然。七百年前，风朝开国式瑶，月吟风二帝可与我一较高下。”
　　迦陵悟：“传言式，月二帝文韬武略，确实是传奇般的英雄人物。”
　　浮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式瑶和月吟风武艺极佳，但行军用兵更胜一筹，若是真要与他们相比，到真难分出胜负。”
　　“还有一人，名贯天下，惊才绝艳，然终生为情所困，终致英雄气短，自是二百年前檀月宫宫主檀静无疑。”浮生一顿，面露追忆之色，而后才缓声道，“可知檀月宫极盛是何时？”
　　迦陵点头：“自为檀静宫主之时。”
　　“如今宫主又是何姓？”
　　“云。”
　　浮生背握双手，看着亭外景色，似在追忆什么：“可曾疑惑为何檀月宫前三任宫主皆‘檀’姓，然往后却是各姓外人掌宫？”
　　迦陵道：“檀月宫历来以首座大弟子掌宫。或许第二，三代宫主恰巧皆为首座大弟子……”
　　“非也。”浮生转身，看着迦陵，一双深沉的凤眼，璀璨华丽，似要灼伤世间一切尘垢，“檀月宫实乃当年皇室在武林的暗线。当年檀静的祖父檀夙，其真名从夙，乃是皇上亲弟，奉皇命立檀月宫。然，传至第三代，宫主檀静却为习得至功，摆脱了朝廷的钳制，最终引来灭亡。”
　　浮生叹了口气，又道：“世人皆以为‘浮月静影’乃是武林至功，得之便可独步天下。其实，‘浮月’，‘静影’乃是二物。前者可夺人魂魄，使人被下毒者牵制。而后者，才是至高的武功秘籍。”
　　迦陵惊。若是如此，那“浮月”岂不是世间至毒？
　　浮生沉吟片刻，似在低低谓叹什么，然后才道：“当年，檀静宫主将‘浮月’下在了至爱木清岚身上，却成就了一场孽缘。而后二人却将‘静影’毁弃。”
　　“这是为何？”
　　浮生淡淡看了眼迦陵：“世间最难过者，惟一情字。”
　　“这么说，‘浮月’，‘静影’皆已不在世，为何檀月宫之人却称仍在宫中？”
　　浮生嗤笑：“他们倒是敢这么说？大概檀宫主不在世后就该灭了！”
　　迦陵恍悟。
　　“木清岚虽长相极美，无奈却是男儿之身。檀宫主用情至深，故而并未留下子嗣。二人殉情后，檀月宫大乱，首座弟子临危受命，才勉强存活。然而，没有‘浮月静影’，二百年来檀月宫也快到尽头了……”
　　迦陵叹道：“如此，那檀宫主真是至情至性之人。武功已是第一，用情之专也是天下少见，果然是真英雄啊！主人，您怎知这些？”
　　浮生翻了个白眼：“从老头那儿听来的。”
　　“哦～～”
　　浮生蹙眉：“你这是什么表情？这几百年前的事，我又如何亲自得知？！”
　　迦陵赶紧赔罪：“呵呵，我这是感慨，檀月宫这个麻烦如今也不足为惧了，呵呵。”
　　浮生摇头：“未必。檀月宫数百年的基业也不是一朝可毁的，若是孤注一掷，只怕还得费些麻烦。算算，雪衣也快回来了吧！到时便可知了。”
　　见迦陵面露迷茫，浮生也不管他，见天色已晚，便拂了拂衣袖，离开小亭，只留迦陵一人茫然站在亭中，任夕阳余辉将他的背影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