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夜月满天》银兔角

7、“神啊！神明啊！” 伴随着轰然

　　伴随着轰然而至的风声，周围“唰”地一下暗了。列车笼罩在突如其来的浓稠漆黑中，只有间或出现的橘黄色的微光打在车窗玻璃上，勾出车内昏黄的轮廓，又迅速被全速行驶中的列车甩到身后。
　　进隧道了。
　　来不及了！
　　他在黑暗中凭着身体的感觉和隧道内微弱的黄光向前奔跑。一旦没有了日光，梦里那恐怖的景象立刻从背后涌了上来，那些血肉横飞的画面在他身后追着他，他只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渐渐地，黑暗中，周围的声音不知何时都消失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他的鞋底一步一步拍打车厢的地面，还有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明明只有几节车厢的距离，为什么却像永远也跑不到终点？
　　而且，车里有这么安静吗？
　　他恍惚了一下。却立刻惊觉就在自己分神这一瞬之间，有什么粘稠漆黑的东西，就趁着他恍神的刹那，已经沿着裂缝渗进了他周围的空气里。
　　宫一凡心里一紧，他脚不停步，却不由自主地低头去看。在他脚边，某种冰冷的东西正从地面浮起，像一种看不见的暗流，宫一凡却能感觉到它存在，它正越升越高，已经淹没了他的脚踝，正在升上他的膝盖。
　　他满身热汗，却狠狠打了个哆嗦。

　　“嘿嘿嘿嘿嘿”。
　　一个声音贴着他的后脖颈响起。像针扎进骨缝，像卷边的刀刃刮在石头上，像一千个钩子把他的头皮从头盖骨上勾起来。那是他在五岁时，在无数个梦魇中缠绕他的声音，也是他在生死之际，在悬崖边听过的声音。
　　隔了十年，那笑声依然轻而易举地勾起了埋藏在他身体最深处的本能：
　　恐惧。
　　“好费劲呦。”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他右耳边轻声低语。那声音又干又涩，让人联想到没有血肉的皮肤贴在骷髅上。
　　“白费劲喽。”那声音像唱歌似的，每说一句，就往宫一凡后脑勺上吹出冰冷带着腐臭味的气。
　　宫一凡觉得自己整个右半边身体都没知觉了。那没过了他膝盖的暗流正沿着他的大腿皮肤往上爬，他觉得他的整个胸口都凉了下来。
　　奔跑中，挂在宫一凡胸前的陨铁坠子从领口里跳了出来，拍打在他胸膛上。
　　他条件反射般一把抓住了挂着吊坠的皮绳。
　　“外公！”恐惧中，他在心里喊。

　　他想起小时候，他住在月栖山那一年，每当他做了噩梦，大汗淋漓地挣扎着无法醒来，最后睁开眼睛时，总是先看到外公的脸。外公永远在床边等他，开着昏黄的小灯，把他从噩梦的漩涡中捞起来，接回现实世界。
　　对五岁的宫一凡来说，外公是伟岸又温暖的存在，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安全之乡。
　　车窗外，又一盏昏黄的隧道灯一闪而过。车内的黑暗在一瞬间被驱散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宫一凡觉得，仿佛外公正在某处注视着他。
　　“凡凡，醒过来！”
　　他想起每次在噩梦的结尾，他总会突然听见外公喊他的声音，然后，他便能睁开眼睛了。
　　这句句子，就像咒语。
　　他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勇气。
　　他紧紧握住皮绳底端吊着的那枚陨铁的坠子。那是外公给他的护身符。
　　外公说了，这枚坠子，能保护他远离颠倒梦境。

　　就在手掌的皮肤接触陨铁表面的那一刹那，那像黏湿的胶布一样紧贴着他脖子的声音，突然被撕开了一条缝隙。虽然那声音还在他身后，但是他右边的身体暖了起来。
　　“醒过来啊！”他在心里对自己喊，拼命扯着自己麻木的半边身体，挣扎着向前。
　　“醒过来啊！”

　　车厢内黑暗的空间，再一次被隧道灯照亮。宫一凡发现自己已经挣扎着跑到了最后一节车厢的尽头。这短短的一段路，他像走了一整个晚上那么长。
　　他向前伸长了手臂，车厢感应门滑开，露出连接驾驶室的观光车厢。
　　观光车厢很短，只有三排沙发座位。而车厢尽头，便是驾驶室的隔断墙。隔断墙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宫一凡能看见亮着灯的驾驶室里，列车长穿着制服端坐的背影。而驾驶室的门，当然是锁着的。
　　怎么办呢？
　　一瞬之间，宫一凡心里闪过无数念头，却没有一个可行。他甚至不知道，如果只能选择拼命往门上撞，来不来得及在列车翻车前把门撞开。
　　宫一凡的脚步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他感觉到身后那冰冷又带着腐臭味的气息又贴了上来。
　　外公！他在心里喊。我该怎么办呢？

　　就在同一个瞬间，透过磨砂的隔断墙，宫一凡忽然看见原本端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影站了起来，似乎正在转身。而下一秒，荒谬得宛如神灵显灵一般，驾驶室的门开了。
　　戴着深蓝色制服帽的列车长从里面探出脑袋。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痛苦纠结在一起。他一手捂着肚子，一边冲着坐在观光车厢一侧，穿着乘务长制服的男性喊：
　　“我去！来来快来替我一下，就一分钟，我突然肚子好痛，我上个厕所……”
　　宫一凡觉得去世的外公仿佛真的正在车厢上方的虚空中冲着他偷笑，像小时候每次他们一起做了恶作剧的时候一样。
　　他几乎是飞扑了过去，一侧身，把自己挤进了驾驶室半开的门内。

　　“哐”的一声。宫一凡刚扑在驾驶室流线型的操作台上，就听身后玻璃门砸在门框上的声音。
　　他一回头，只见宫嘉嘉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只见她正喘着粗气，整个人抵在门上，一把拧上了反锁的锁扣。
　　“喂！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快把门打开！”
　　“你们这是劫持列车，是犯罪！快给我出来！”
　　门外，刚反应过来的列车长和乘务员把门锤得“哐哐”直晃，从厉声警告到威胁叫骂。其中一人抓起对讲机报警，另一人已经反身去找帮手和备用钥匙。
　　驾驶室内，宫嘉嘉和宫一凡惊恐地对望一眼。他们顾不上自己已成了劫匪，眼下，只有活着一切才有意义。
　　宫一凡早已经失去了时间感。他不知道列车还有多久要撞，也许就是下一秒，也许他已经来不及了。他匆匆扫一眼列车前方。透过流线型的驾驶室车窗，遥远的隧道尽头已经能看见微弱的亮光。
　　他低下头，面前是“鹞”弧形的控制台。所有操纵杆、按钮、仪表的位置都是他烂熟了的。这个场景这个视角他在《模拟列车》里看过无数次，但等到自己站在真实的驾驶室里，眼前的一切反而像假的一样。
　　“神啊！神明啊！”
　　他在心里大喊。可脑中浮现的，依然是记忆里那名骑着黄金巨兽的少女。
　　“帮帮我吧！”
　　宫一凡只觉得大脑缺氧到视线都是模糊的，胸膛里，颅骨中，满世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一闭眼，用力拉下了制动手闸。

　　一声尖利的嘶叫从车轮和轨道间龇出来，在隧道的石壁间来回碰撞，不断放大。
　　刺耳的摩擦声像无数钢钎在他头颅里穿进捅出。他紧紧闭着眼睛，整个人趴在控制台上，用腹部压住制动手闸。
　　“拜托了！”他的上下牙关紧紧咬着，从牙缝里龇出气声。
　　“停下来啊！”

　　驾驶室的门被撞开了，有人扑到宫一凡身上，扳住他的肩膀，抱住他的腰，要把他从控制台上扯下来。驾驶室里躁动的人声和吼叫他已经听不清了，只顾死死摁住身下的手闸。
　　宫一凡紧闭着眼睛。在黑暗中，他觉得有一片白光穿透了他的眼睑，把周围照得越来越亮。身下的车厢震动的频率渐渐平缓，车轮摩擦铁轨的啸叫声由极尖锐变到耳朵可以忍受，最终和脚下震动的地板一起安静了下来。
　　“鹞”号，在隧道出口前停了下来。

　　宫一凡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从紧绷的身体里流失了。身后的人依然使尽全力要将他从驾驶台上扯下来，他忽然脱力，后面的人猝不及防。宫一凡和身后制服他的两名列车员一起仰面朝后，倒在了狭窄的驾驶室地板上。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躺倒在地板上的宫一凡睁开眼睛。只见整个驾驶室被隧道口耀眼的日光照亮，列车长正站在他身边。他死死盯着前方的驾驶窗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宫一凡从下方往上望，看见列车长坚硬的方下巴不断颤抖着，像目击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驾驶室内，有十几秒没有一个人说话。
　　宫一凡用力挣脱开身后人的钳制，扒住控制台站了起来。
　　只见列车车头前不到十米的轨道上，一辆黄色的工程检修车辆车底朝天，横翻在铁道上，兀自还在左右摇晃。宫一凡转头向上看，只见右侧的山坡上，车辆滑落的长长痕迹一直延伸到山体上一层的盘山公路。几名穿着黄色道路检修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从路边破损的栅栏旁探出脑袋，瑟瑟发抖。
　　如果“鹞”号按原速通过，刚一出隧道，就会被这辆脱落的工程车拦腰撞出轨道。
　　这大概率会是东陆近十年最大的列车事故。

　　狭窄的驾驶室内，更多人涌了进来，身后的客用车厢内持续传来不安的喧哗声。列车长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盯着眼前的景象足足楞了一分钟，才如梦初醒，抓起对讲机向列车的控制中心报告。
　　检修车撞击在铁轨上，部分铁轨损坏脱落。而“鹞”号意外停车，整条线路上所有行驶的列车都要调整，看情况，大面积的延误可能要持续一整天。
　　但好在，严重的事故没有发生，列车长放下对讲机，才发觉自己的整个后背都被冷汗褥湿了。
　　“那两人呢？那小孩儿呢？”他突然跳起来，环顾四周，冲着身边人大声喊。

　　可驾驶室内已经没有了入侵者的身影。在所有人的不曾注意的时候，宫嘉嘉拉着宫一凡，偷偷溜出了驾驶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