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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新上弦的钟 宫一凡上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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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一凡上车没一会儿,列车便结束了短暂的停站,所有的车门再次关闭,“鹞”号重新缓缓启动。
这一次,就再也没有中途下车的机会了。
车厢的走道上满是寻找座位和往行李架上放行李的乘客。宫一凡在拼命往前挤。
有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去哪儿,要去干什么,甚至忘了自己刚刚已经跳上了一辆确定会翻的火车。
记忆的洪水在脑中汹涌而过,他想起了那铃声的来处,想起了曾经为他照亮夜空的金白色光芒,也想起了没过他脖颈的漆黑的死亡。
他的身体像是有一道道电流通过,前一道让人浑身冰冷,下一道又让皮肤火烫,他只知道推开人群,不停向前冲,他奔跑过几节车厢,从狭窄的走道里贴着人挤过去,却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也感觉不到自己。
在一种巨大的精神冲击下,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几乎出窍了。
“宫一凡!”
在第3节车厢尽头,宫嘉嘉终于赶上了宫一凡,她一把扯住自己外甥的衣服,几乎把他拽倒在地,才让他停了下来。
“喂!你疯啦!你跑什么呀!你到底看到什么啦!”
宫嘉嘉紧张地看着宫一凡缓缓回过头。他看着她的眼睛雾茫茫地,像是没有焦点一样。宫嘉嘉觉得自己拽着衣服的手都在发抖。
终于,片刻之后,那双漆黑的眼睛重新对上了焦。她熟悉的属于十五岁宫一凡的神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我看到了。”他说。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语气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
“你看到什么了?”
宫嘉嘉的话音刚落,通向下一节车厢的感应门“刷”地滑开了。
整节车厢的内景在宫嘉嘉面前展开。她紧抓着宫一凡的手不自觉垂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根头发都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立了起来。
在她眼前,是一车厢系着黄领巾的小学生。
列车依然在轨道上快速滑行,不如说是越来越快。宫嘉嘉感到脚底的车厢在有节律的微微震动。
“鹞”是非常平稳的新型列车,使用的减震技术当然也位居时代前列。可宫嘉嘉却从未觉得脚下那么空虚,脚底板软得像踩在浮动的海浪上。
周围的光线突然变了。
淡绿色的光透过“鹞”号巨大洁净的玻璃窗投入车厢内。与行驶在平原地带时截然不同,窗外,五月的群山噙着翠嫩的新枝,正贴着车窗向后滑去。
时间已近正午。车窗外的日光时而被团团树影挡住,时而又透过林间的空隙落进来,照得车厢内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这景象落在宫一凡眼中,像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开始跳动的提示音。
从他第一次跳上这趟火车,或者更早的时候,从他从那个恐怖的噩梦中醒来开始,宫一凡的心脏就像被极细的线拉着,颤颤巍巍悬在胸腔正中,每跳一下,他全身皮肤都微微发麻。他整个人处在一种无法自控的亢奋和焦虑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可到了这一刻,他反倒发现自己平静了下来。
“怎……怎么办啊?”
他听到身边,宫嘉嘉无助又小声地问他。虽然不靠谱,但一直作为大人照看着他,把他从困境中捞出来的宫嘉嘉,此时却要倚仗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而宫一凡,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倚仗。
他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中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原本坐满了小孩子,应该全是叽叽喳喳的童声的车厢里,竟然特别安静。宫一凡闭着眼睛,耳边只有车轮与铁轨微弱的摩擦声,混着包裹车体的风滑过列车表面时微微的啸叫。
他突然意识到,他脑子里那两个声音都安静了下来。那两个声音,一个冷酷成熟,语调带着嘲讽,让他想起小时候斜倚着门框,带头欺负他的高年级男生;而另一个,声音又细又亮,是个四五岁男孩的样子。
他闭着眼睛。
眼前的黑暗中,渐渐浮现一个小小的轮廓。宫一凡看见了那个四五岁童声的主人。那是一个小男孩,手脚都瘦瘦的,个子不高,微卷的头发,脸色有些苍白,但是一双眼睛漆黑漆黑,闪着星子一样的光。
那小孩子冲他跑过来,拉起他的手,转身要向前跑。
他说:
“我等你好久啦。”
宫一凡看着他。那孩子的眼睛那么亮,那是见过另一个世界的眼睛才有的光。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就是小时候的宫一凡。那就是曾经的他自己。
原来他一直听到的声音,就是曾经的自己在对现在的他说话。
十五岁的宫一凡猛地睁开眼睛。
车厢里的光还在忽明忽暗的闪着。空气暖洋洋的。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带黄领巾的小学生窝在座位上,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孩子们即将沉入睡眠,浑然不知黑暗的潮水已经涌起,而死亡的铁幕就要落下。
“不,不会的!”宫一凡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更响了。他在一阵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感动引起的眩晕中,小声对自己说。
“你说什么?”在一旁的宫嘉嘉颤抖着声音问他。
“才刚刚开始……我明明,我明明才刚刚想起我是谁。”他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前的视线有点模糊,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才发现上下睫毛都被不知什么时候泛起的泪水沾湿了。
心中,那个眼睛晶晶亮的,四五岁的小宫一凡又在拉他。
“我等你好久啦。”
他深吸一口气,跳起来,朝着前方奔了出去。
前面,三节客运车厢的更前方,连着观光车厢,在那尽头,就是驾驶室。
“鹞”的结构,宫一凡是烂熟于心的。
可纵使如此,高速列车的驾驶室,普通乘客也没有机会进去。他并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是要硬闯,还是设法说服别人相信他。他毫无计划,有的只有直觉。
只能先行动了再说!
他几步跑过车厢中段,余光掠过了走道旁的座位。
在那里,一名带着黄领巾的小学女生正歪着脑袋靠在座位上,她快睡着了,脑袋一颠一颠,就快要靠上了旁边小男生的肩头。
宫一凡短暂地回了一下头。
他在梦里见过这两个孩子。在梦里,这名小女生的眉眼一直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而现在,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
长长的睫毛的阴影落在粉红的脸颊上。小小的鼻尖圆圆的,鼻翼上的绒毛在阳光里像镀上了一层茸茸的弧光。
一枚银色的铃铛,正坠在她发辫的梢头,在流动的空气中幽幽地颤动着。
“叮零”……
一瞬间,记忆的潮涌再一次呼啸着卷起。
奔跑在“鹞”号车厢走道上的宫一凡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五岁的时候。
在那个十年前的月圆之夜,年幼的他趴在悬崖边缘。
头顶上,巨大的圆月把他扒住岩石的小手刷成青白的骨色。巨大的力量拽住他的身体,把他向悬崖外拖去。他无力抵抗,以为死亡已是必然,他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串铃铛声,于空无一物的夜幕深处响起。碎冰晶般剔透的铃声裹在一团金白色光芒中破空而来。
五岁的小宫一凡睁开眼睛,在茫然中抬起头。只见那光芒的中心,也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她身下的巨兽展开巨大的翅膀,划过他头顶的时候,卷起的风在寒冷的夜空里却有烈日般的温度。她的头发在风里高高扬起,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她的面容被光芒淹没,小宫一凡从始至终没能看清楚。只有那女孩脚腕上的铃铛,在呼啸的狂风中碎冰晶般地响着。
“叮零,叮零,叮零”……
他曾以为,不,直到现在他依然这么认为,也许,那就是神明降临。
是啊,这样强烈深刻的记忆,他怎么会忘了呢?
可他却忘了十年。
从四岁到五岁,宫一凡在月栖山的其他记忆都是清晰的,可唯有那天晚上的一切,就像被浓雾遮住,每当他试图向意识深处探望,回应他的就只有一片白茫茫。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只知道那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越长大,他就越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少了一块。他跟班上其他孩子说他的困惑,想从旁人那里寻找答案,可收到的只有别人惊恐的眼神、和班级集体的孤立。于是很快,他便学会了再也不向任何人提起。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想起来了。而那不存在于意识中的事物,自然也不存在于任何地方,过于执着地追逐,只会成为一种困扰。
一年又一年,呆在云间城的宫一凡渐渐学会了如何“做一个普通孩子”。云间城是东陆最大最现代化的城市,这里精确、理智,一切都可度量,没有虚妄的幻梦存在的空间。
而宫一凡也真的越来越适应这个地方。他甚至一度天真的以为,他也可以好好地呆在这个世界,好好做个普通人。
可那小学女生发梢的铃声却像是一把钥匙。像一只从过去射来的哨箭。
虽然那并不是他在儿时曾听过的那个声音,他知道。
可记忆的水闸一旦打开了,就再也无法关上。
“我等你好久啦。”
他想起那个稚嫩的童声对他说的话。那是五岁时的他,那个曾经完整的自己。
原来在记忆更深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幼小的孩子一直站在他内心的阴影之中,等待着今天的到来,等着他停滞的时钟重新上弦,等着他自己想起来。
已经十年了。
宫一凡转回头,目视前方,在车厢的走道上不顾一切地奔跑着。
现在他十五岁了。
他在站台上穿过层层人墙听见铃声的时候,他重新跳上火车的时候,他脑子里连思考的念头都没有,甚至没有做决定的过程。
他只是跟随着内心强烈的愿望。那愿望就像一道湍急的水流奔涌而来。
宫一凡被心中的潮水驱使着顺流而下。即使前面是可以预见的死亡,是真真切切的幽冥之途,他也没有犹豫的空间。
那并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种必然。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因为在水流那端等着的,是他自己啊。真实的自己。
“我也等你好久了。”
宫一凡向前跑得更快了。他咬紧了牙齿,对着心中那个黑眼睛的幼小的男孩,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