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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山!往山上去! 五月七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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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日下午一点,春假第一天。“鹞”号紧急停车45分钟后。
一队临时下车的乘客,走在轨道边狭窄的山间野路上。
“后面的乘客再坚持一下啊,大概再走十五分钟就到前面的小站了,我们联系了当地的铁路部门,会有大巴把大家送到最近的客运站。给大家造成的不便真的非常抱歉,谢谢大家的配合啊!”
穿着蓝白列车制服的乘务员走在队列的最前面,拿着扩音喇叭朝跟在后面的人喊话。
由于道路维修车辆意外地翻入高速列车行驶轨道,造成部分铁道枕木脱落,在铁路抢修完成之前,“鹞”号无法继续往前行驶了。
在跟铁路部门协商后,“鹞”号决定携带大部分乘客退回“月栖山门站”,并在那里疏散旅客。但由于列车紧急停车点前方2公里处,即是一处小站,而那里距离福熙镇更近。
考虑到这趟列车上本来就有部分旅客要在前方福熙镇站下车,列车长指派了两名男性乘务员,带领一部分愿意下车的乘客,步行前往前方小站等候疏散。
山路难行,尽管是自愿下的车,走了十五分钟后,队伍里还是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抱怨声。
“不是说就2公里嘛,怎么走起来要那么远的啦。”一名阿姨穿着黑色亮片高跟鞋,鞋跟几次陷到土里,亮片缝里全是泥,她一瘸一拐,走得急火攻心。
“哎呦,山路走起来么肯定没有平地走的快呀。前面有块石头你当心哦。来来,行李给我。”她的丈夫在旁边劝慰着,一边扶着她,一边接过她手里的小拎包。
“真是晦气,高高兴兴出门碰到这种事情。你说这个铁路还会紧急停车的啊?没碰到过哦!”
“我倒觉得我们是运气好得不得了叻!你刚刚没看见车头前面啊?那个翻在铁轨上的那个黄车哦,距离车头就差了没多少哦!还好急刹车停住了,要是撞上去还得了啊!”
“还真是啊!”前面,另一名北方口音,穿一件夸张的大花衬衫的男子探过头来。“这司机技术是真好啊!我看要再晚一点刹车,这一车人命都要交代了!”
“也是哦!”穿亮片高跟鞋的阿姨回过味来。“那你说怎么会有车翻到铁轨上来的啦!这太危险了哦!这黄车的司机要判刑的哦!”她的语调因为这后知后觉的恐惧骤然高了起来。
“弄得我以后都不敢坐火车了。”她顿了顿,声音自己虚弱了下来。
前前后后的队伍里一时都没有人说话。
“诶?”队伍中段,响起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刚才我怎么记得谁说车要翻啊?好早的时候,你记得吗?我刚上车就睡着了,醒来听到旁边人在讲。”
“有吗?我不知道啊,我一路都在睡觉。”他旁边另一个年轻女孩接话。
队伍末尾,一个姑娘拉着个十几岁的少年,两人狠狠缩了下脖子。本来提前下车就是为了避人耳目。可别在这山道上还被人认出来。
两人故意放慢脚步,和前面的队伍拉开一段距离。
“宫一凡!”
宫嘉嘉重重拍了拍宫一凡的肩膀,蓬松的脑袋凑上来,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不过经过这次,小姨我是彻底服了你了!”
她伸头张望了下前面,确定没人听见他们说话。
“你真的太牛了!真的!你都可以去演电影了!说真的宫一凡,我都要重新认识你!你跳上火车那一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把头凑过来,瞪大了眼睛。
“我啥也没想。”宫一凡哭笑不得,招架不住她的热情。
“你不是为了救人才上去的吗?说实话,我真的佩服你。正常情况下,就算你看见了那些小学生吧,不是应该躲得更远一点吗?”宫嘉嘉不依不饶。“而且跳上去的时候,你就想好了要怎么做了对吧?冲进驾驶室,把火车停下来!哇,真的太厉害了,换了我肯定想都不敢想!”
她夸张又惊叹地晃了晃脑袋。“而且,你怎么会开火车呢?我都没想到你还会开火车!”
她压着嗓子,用气声强调她那一连串的惊叹号。
“不是,真不是……”宫一凡尴尬得头皮发麻,一时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比较合适。“救人什么的,我真没想过。”他觉得自己耳朵尖都红得要冒烟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其实我也不会开火车。只是玩过游戏,知道刹车长什么样而已……”
“啊?”
宫嘉嘉一脸不可置信,盯着他看了半分钟。
“你是在开玩笑吧?”
“没有啊……”
“那……冲上火车的时候,你难道不是已经想好了要冲进驾驶室了吗?”
“倒也没有……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而且,正常情况下应该冲不进驾驶室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还以为你事先多少有点计划。”
“能怎么计划呀,我也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做,都是靠感觉和运气。”
“感觉和运气?”
“对……”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宫嘉嘉开了口。
“我觉得下次再碰到这种冒险的情况,还是算了别往上冲了。”
“嗯……也是啊。”
两个人走在山路上,各自默默抽了口凉气。
能活下来,确实就是运气好。倒不如说,运气太好了点。
宫一凡心想。
明明做了预知梦,自己还是选择放弃了所有逃生的可能。能有这样的结果,完全是侥幸。
他抬起头,看着阳光穿过层层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细细的灰尘颗粒在光柱中间上下浮动。这景色落在劫后余生的人眼里,像山里无数精灵在扇动翅膀。而山神,就栖息在树叶、光和风中。
宫一凡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
他在心里小声说。
一阵风从林子深处涌来,掠过宫一凡的身体。风带起了他颈间的皮绳,那枚陨铁坠子被勾起来,在他胸前轻轻敲了一下。
“小姨!”宫一凡睁开眼睛,叫住了前面的宫嘉嘉。“你今天还去扫墓吗?”
“啊?”宫嘉嘉回过身,拿起手机看了看。“啊……我不知道啊,我刚跟那边的亲戚联系了,让他们先开始,我尽量去赶个尾巴,实在不行我就明天单独再去扫一次墓。怎么啦?哦,等一会儿你就跟着大巴去福熙镇上的客运站,然后回云间去呗。”
“我跟你一起去吧。”宫一凡脱口而出。
“啊?跟我一起回去?”宫嘉嘉愣住了。“不好吧……”她有点犹豫起来。“我爸可交代了,让你永远别回去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吧。但我当年听他那意思,感觉你可能会有什么危险的样子。虽说以前我也不怎么把这话当真吧,但是……”
宫嘉嘉想起刚才的险境,一张小圆脸上五官都拧到一起。
“算了算了,你还是别去了吧!我看你还是早点回云间去吧!你要再出什么事,我怎么跟我姐交代,你妈该把我撕了!”
“可是……”
宫一凡挺直了脊背,抬起视线,望向周围。
在他们走过的小径旁边,白色和粉色的紫罗兰从昆虫和植物的尸体中抽出细弱洁净的绿茎,绽开盈盈的小花。看不见的树冠深处,远远近近能听见好几种不同的鸟鸣,有温柔的黄鹂,也有盘旋的猛禽;也许就在此刻,在灌木的后面,一只捕猎的狐狸正停下来,透过枝叶的缝隙小心地注视他们,而它的猎物,因为这群人的经过,意外获得了逃生的机会。
山,就是这样的地方。充满生命,也有鬼怪在枝桠间飞行。这里像个巨大的,有魔力的剧场,每时每刻,生和死都在这里不停轮转,温柔,残酷,又让人兴奋。而你一旦踏入,就已经成了剧目的一部分。
宫一凡深吸了一口气。这潮湿清冽的空气真的好熟悉!
虽然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个五岁的小孩子,但一旦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宫一凡立刻觉得自己像从没有离开过一样。
仿佛在这座山里,有什么东西与他切身相关,而那个东西,此刻正通过拂过脸颊的风、泥土的气味和林间枝叶摩擦枝叶的声响呼唤着他。
“让我去吧!”他哀求地望向宫嘉嘉,露出小外甥撒娇的表情。“还能有什么比刚才那个还危险?我觉得最危险的都过去了!”他微微回头,示意被他们留在身后的列车。
“而且!”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刚才在车厢里的时候,我觉得我看到外公了。”
“啊?”宫嘉嘉愣了几秒,再出声,声音就有点发颤。“你说看到,是什么意思?”
“我在心里喊他,然后他就出现了。”宫一凡闭起眼睛,头歪向右边。“倒不是一个鲜明的样子什么的,不是那种,但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在我斜前方。他一出现,我就又能往前跑了,后来,驾驶室的门就开了!”
他再睁开眼睛,沉着声音,看向宫嘉嘉:“真的。我觉得我们能活下来,当然可以说是我们运气好,但我更觉得,是外公在帮我们。我觉得我应该去看看他。我想外公了。”
宫嘉嘉看着宫一凡,看了好一会儿,山林静谧,一时间似乎鸟叫都停了。宫一凡看到她又转过脸去,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有的时候我也在想,人即使死了,也不会真的离开吧?”
她扬起头,向周围的虚空中望了望。宫一凡看见她脸上浮起一种欣慰又哀伤的表情。
“那好吧。”她叹了口气,妥协的语气。“也许爸爸也想你了。我想。”
“喂,后面的乘客麻烦跟上啊!”领队的男乘务员拿着扩音器,从队伍最前面向他们两个喊话。“我们要到了!”
宫一凡和宫嘉嘉闻声向前张望,只见远处,一座小火车站水泥色的伞状顶棚,正从山林古树横生的枝衩间,隐隐露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