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穿越时空的铃声 “你什么情 ...
-
“你什么情况啊?怎么感觉我再晚来两分钟你都要被带走了?”
两人连着穿过了好几个车厢。在七号车厢和八号车厢的连接处,宫嘉嘉终于停了下来。
“我一进去,感觉那一车厢的人像是要把你吃了似的。到底怎么回事啊?”
宫嘉嘉回过身来站定,双手抱胸,歪头看着宫一凡。
“我也不知道。”
宫一凡低头不看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吐出一句。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实话?什么实话?”
“这车要翻了。”
“哦……啊?!”
“你先等一下,让我理理。”宫嘉嘉单手扶额,身体靠在墙上,把自己嵌进车厢连接处一个L形的夹角里。“你在来的路上梦到了火车失事,然后你上了这辆车之后觉得这就是梦里的那辆,所以这辆车马上就要撞了,对吧?”
“对……也不是马上。梦里,车是在隧道内失事的,这辆车距离进隧道,还有一个停站。只要在那个站下车,就还来得及。”
“那真是谢天谢地!”宫嘉嘉长出了一口气,转眼间又把眉头拧得更紧了。“但问题的关键也不是这个吧。哦不,当然这也很关键。我的意思是说,我的意思是说,”她闭着眼睛,像是在脑子里来回搜索合适的句子,一番痛苦纠结后,还是为难地吐出一句:
“你真的确定吗?”
宫一凡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了又变。
“连你也不相信我?”
“不不不不,你别急啊!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宫嘉嘉慌不择言。
她这个外甥可能有些异于常人的能力,这点她是知道的,他从小因为自己的异常所受的苦,她也看在眼里。但是,其实宫嘉嘉并没有亲眼见过宫一凡展示那种叫做“预知梦”的能力。
而且据说那个能力,在宫一凡五岁那年从月栖山回来之后,就消失了。
“有没有可能确实是你弄错了?也许是因为你刚好做了这样一个梦,然后我又刚好要坐火车,就产生了很敏感的联想?不,我不是说你的敏感不对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哪怕它不仅仅是一个梦,好吧我们就这么假设,但你就这么确定那列梦里的火车就是这一辆吗?毕竟所有这个型号的车长得都一样啊!”
宫一凡看着她,复又低下头。
“其实我也不是百分之一百确定。”
“对吧。”宫嘉嘉小松了一口气。“果然是吧?”
她也理解那些围攻宫一凡的乘客们。没有人想听见糟糕的预言,尤其事关迫在眉睫的厄运。
“不不,其实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她边说,边偷偷打量外甥的脸色。“你还有其他线索吗?除了感觉之外,还有其他能和现实对应得上的证据吗?”
“嗯……”宫一凡闭着眼睛,食指的指关节摁住自己的眉心。“小学生……我记得,在我站着的车厢里,一个车厢都是带黄领巾的小学生……”
那坠在小女孩发尾的铃声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那好办啊!”宫嘉嘉的眉毛一挑,声音立刻明亮起来。“一个车厢都是小学生,那很好认啊!我们把整列车走一遍不就得了吗?看看有没有一车厢的小学生,不就知道了吗?”
她一把拽起宫一凡的手臂。
“走,现在就去!”
“小姨。”宫一凡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眼睛在棒球帽沿的阴影中闪着明暗不定的光,像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识正在争夺那扇面向世界的小窗。而那名名叫宫一凡的少年,正挣扎着寻找两者的折中之处。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宫嘉嘉回头,看着那双眼睛,有点愣住了。
“不管有没有那一车厢小学生,我是说不管怎么样,哪怕就是个普通的梦,是我的妄想也好。”他顿了顿,很吃力地咽下“妄想”那两个字。“下一站你都跟我下车。行吗?”
宫嘉嘉沉默了一下下。
可如果下了车,下一班车要两小时以后,爸的祭礼吉时是死活也赶不上了。她心想。家乡那些亲戚一早就在等着她,想起那群古板的老头老太太,宫嘉嘉就觉得头疼。
虽然她了解宫一凡,知道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靠说些惊悚的话来博取大人注意的小孩。但关于自己外甥的预知梦,关于他五岁前在月栖山的经历,包括那场“事故”,其实除了宫一凡的外公,也就是宫嘉嘉的父亲,并没有其他人知道确切的详情。而宫一凡从月栖山回来之后,父亲也没有跟自己细说过。
宫嘉嘉甚至从心底觉得,这也许就是一种儿童期的奇异幻想。就像很多人都会在童年的某一个时间段,给自己假想一个不存在的朋友一样。一个小孩子远离父母,跟老人一起呆在那样寂寞的山村里,幻想自己有些超能力,甚至被自己的幻想惊吓,也算是一种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虽然这样的猜想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说到底,她还是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希望诸如“火车翻车”这样恐怖的预言不是真的。
但她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好。”她说。“我答应你,不管怎么样,我们下一站都下车。”
“鹞”号,是全长400米的新型列车。除去作为车头的两节车厢外,作为客运用途的车厢共有14节。
宫嘉嘉领着宫一凡从7号车厢出发,来来回回把整列列车完完整整走了两遍。他们两次穿过刚才宫一凡被围攻的车厢时,宫嘉嘉巧笑倩兮,大大方方地走在前面,倒也没人再兮兮索索地说闲话。那个嚼舌根的中年男乘客,更是连头都没敢抬。
在这种方面,宫一凡一直对自己这个不靠谱的小姨怀有一种别样的敬意。
两圈兜下来,别说一整个车厢的小学生,连一个系黄领巾的小孩子都没看到。
回到座位后,宫一凡便沉默不语。
“诶呀,这是好事啊!”宫嘉嘉甩着她那一头蓬松的自然卷头发,刷着她那只好不容易拿到的水蓝色手机,语气轻松地安慰外甥。“要是真是这辆车要翻,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别看你小姨我挺厉害的,但这么一大车人,人命关天的,我还真是没处理过。”她“哈哈哈哈”地笑起来。
“但放心啦,等下我就跟你下去。”她安慰般的拍拍宫一凡的肩膀,一边忙着查询从下一站要怎么转车去老家。路线曲折,她愁得皱起了眉头。
但整体来说,宫嘉嘉心情大好。虽然费了好一番折腾,但如果宫一凡能就此从童年幻想里彻底走出来,认清梦和现实的边界,对他的一生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吧。
想到这里,她因为转车路线皱起的眉头又松开了一些,甚至要哼起歌来。
可是不对啊。
宫一凡心想。他第无数遍环顾四周,假装没听见宫嘉嘉小声的哼歌声。
周围的一切那么鲜活,又那么熟悉。明明是普普通通的座椅花色、行李架金属的反光、顶棚的散射日光的弧度,可每个细节就是这样扑面而来,条件反射般的,他的心脏就开始因为紧张而加速。
就像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梦,这也不是他的妄想。
可他无法证明。
“下一站,月栖山门站。列车将在5分钟后到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准备下车。下一站,月栖山门站。”
列车广播响起温柔职业的女声。
“走吧。”宫嘉嘉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她的小行李箱。
“月栖山门站”不算是个大站,“鹞”号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很短。可今天的站台上,人却异常地多。
宫一凡和宫嘉嘉刚下了车,就被急着上车的客流挤到一边。
宫一凡站在灰色大理石铺成的站台上,眼睛依然不死心地盯着车厢内。梦里那可怕的景象还残留在眼睑背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在眼前浮现。而隔着巨大的钢化玻璃窗,刚上车的乘客正忙着放行李、找座位,人们呼朋引伴,递着零食。那画面如此平常又生气勃勃。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再一次,宫一凡觉得自己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而他,既不属于这儿,也不属于那儿。
站台上人声嘈杂,宫嘉嘉大着嗓子在一旁交代着宫一凡一会儿回去的转车路线。
宫一凡却像浑然没听见一样。
“叮零”。
突然,有一声微弱的铃声从脑后传来。那铃声从一个遥远的音源中传出,从空气中互相重叠的无数声音中细线一般穿过,擦过了宫一凡的耳廓。
宫一凡条件反射般猛地回过头。
宫嘉嘉还在旁边交代第二趟转车的时间表。
宫一凡像突然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叮零”。
又一条声音的细线在站台的乱流中擦过宫一凡的脸颊,他瞪大了眼睛。
眼前,由近及远的每节车厢门前,上下客的队列层叠出一道道人墙。宫一凡拼命伸长了脖子,想越过那一层层往来穿梭的影子。
“叮零叮零”。
倏忽之间,像阴云重重的天空突然透过一道光线,重重叠叠的人丛散开了一个缝隙。宫一凡怔怔地注视着那个缝隙,直到它再被密密层层的人群合上。
宫嘉嘉从看手机的余光里,撇见宫一凡几乎是原地弹了起来。他的身体像一道虚影,在宫嘉嘉看清之前,就重新窜进了他们刚刚下车的那节车厢门。
站台上开车铃大作,车厢门又要关了。
“宫一凡你干嘛!”宫嘉嘉大喊。
“你别跟来!”宫一凡头也不回,一拧身向着车厢深处冲去。
他的眼前还停留着刚刚瞬息之间,他透过人群看到的画面。
在几节车厢外,等待上车的队伍里,有一个单手抱着足球的小男孩,正嘻嘻哈哈地去扯前面小女孩的辫子。女孩回身作势要去打他。在她辫梢,一枚银色的铃铛,在风里“叮零,叮零”地响。男孩和女孩的脖子上,都系着明黄色的领巾。
而就在同一瞬间,相似的铃铛声像是连接不同时空的钥匙。宫一凡只觉得脑中突然被闪电般的光芒照亮,儿时模糊的记忆突然冲开了意识的水坝,汹涌扑面而来。
他重新记起他五岁那年,那个决定他生死的满月夜发生的事,极其清晰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时至今日,他终于可以确定,那不是妄想,更不是梦。
在那个晚上,也有一个女孩,乘着相似的铃铛声,把他从死亡的边缘,从冥河的渡船上,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