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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胸口的果核 运送几十名 ...

  •   运送几十名列车乘客从小站到福熙镇的大巴刚开出没多久,宫一凡就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从远远的山道上传来。不一会儿,伴随着一阵烟尘,一辆灰扑扑的挎斗摩托车冲上了站前广场的水泥地面,一拧车身,横停在了宫一凡和宫嘉嘉面前。
      “哈喽~,好久不见!”摩托车驾驶员摘掉头盔,露出一脸毛茸茸的络腮胡子,冲着宫嘉嘉挥挥手。
      “宫一凡,这位是雷大旗,我小学同学,也是我们远房亲戚,来接我们的。”
      宫一凡的心绪还停留在刚刚听到的故事上,他看着雷大旗,呆呆地点点头。
      “雷叔叔好。”
      “诶呦,这就是宫一凡啊!听了那么多年你的名字,这回终于见着了。别叫我叔叔,我跟你一辈儿的,叫哥哥!”雷大旗毛茸茸的大脑袋中间绽开一排白牙,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段花臂。“不过要是你嫌我长得老,叫姨夫也行啊!”
      “诶?雷大旗你想造反啊?”宫嘉嘉跳起来。“姑娘我还未婚嫁呢!你别占我便宜啊!”
      “谁能占得了你的便宜啊,我是给你预演一下,村里一大家子人等着你呢,你这三十好几的不结婚,这次难得回来一趟,他们能饶得了你啊?当心给你在周围村子里随便拉个适龄男子,当场相亲。”
      宫嘉嘉一听这话,顿时像只刚被水泼了的猫,一身抖擞的皮毛都耷拉下来。
      “妈呀,我今天尽想着赶时间,都忘了这茬了。”
      “可不是嘛。”雷大旗爽朗地笑着,扬起脑袋。“说实话,今天看你发来的短信,说火车出了事故赶不及了,我还以为你心理压力太大溜了呢!没想到还真是火车事故。”
      “当然啊!”宫嘉嘉瞪圆了一双杏核眼。“当然是真的碰到事故了!谁会拿这种事情造谣啊。再说了,他们虽然烦人,但也还不至于到让本姑娘我逃跑的程度。不至于不至于。”
      “是是是。从小到大能斗得过你的没几个。”
      “话说回来,”宫嘉嘉依旧一脸苦相。“你不也没结婚吗?为什么就逼我一个?”
      “前几年他们念叨我念得凶,最近几年看我越来越邋遢,大概是放弃了吧。”雷大旗满不在乎地捋了捋一头杂乱的卷发。“不像你,小时候像个野小子,现在看看倒是,好像还可以挽救一下。”
      “啊,好烦啊。”宫嘉嘉瘪着嘴。“不过,”她眼睛溜溜一转,往雷大旗身上瞄了瞄。“要是他们真的逼得太凶,不如我就顺势谎称一下你已经成了我男朋友,倒也不是不可以。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反正我们也没有血缘关系嘛。”宫嘉嘉手托下巴,开始盘算。
      “别别别!你可别谎称!小时候那是为了帮你躲流氓。你利用我一次还不够,还要利用我第二次啊!我也太惨了!”雷大旗在一脸毛茸茸的络腮胡子里委屈地皱起眉头。
      “你哪里惨啦!刚认领姨夫的人不是你吗?又不少你块肉,不要那么小气好吗,要当我男朋友的人在云间城都可以排成行了。”
      “什么排成行,男人又不是大雁。”
      “雷大旗,你看你,这一身刺青,厉害得不得了的样子,也就敢嘴皮子上讨点便宜。从小到大就这点出息!”宫嘉嘉一脸嫌弃。
      “不是,那到时候你谎称完了,拍拍屁股回云间去了,留我一个人面对他们的炮火,我怎么交代啊?被你甩啦?”
      “啊。不然呢?要不你说你甩了我也行啊。”宫嘉嘉嬉皮笑脸。
      “你倒是脸皮够厚。”雷大旗一时语塞。“问题是,”他看了看宫嘉嘉白白净净的小圆脸,再看看摩托车后视镜里自己的尊荣,强行把“就算我这么说,大概也没人会信”那半句给咽了下去。
      宫嘉嘉嘻嘻笑着,得意洋洋结束了和发小的斗嘴。
      宫一凡站在一边听得直发愣。
      “你们说你们几年没见了?”
      “四年?”宫嘉嘉歪着脑袋。“五年?五年了吧。”
      “是有五年了。”雷大旗在一旁点头。
      “那一见面就吵得那么熟练?”
      “那不然呢?”两人异口同声。
      “哦……”宫一凡把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嘴角带起一丝弧度。
      “干嘛!不准阴阳怪气!”宫嘉嘉伸手扇了把他的后脑勺,又劈手从雷大旗怀里抢过备用头盔。“上车了!我们走了!”

      宫一凡刚扣好下巴旁头盔的搭扣,正要爬上摩托后座。就在他侧身之际,从余光里,他看见那灰发的管站老头还背着手,站在小茶桌边,正朝他们的方向看。
      宫一凡朝他转过头去。
      雨后初晴,午后的阳光透过山林落下,把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鲜亮。只有那老人独自站在水泥顶棚投下的阴影里,像个隐士,守着这个即将被淘汰的小站,和三十年前那段既无法忘记也无法理解的回忆。
      那景象,让他没来由地心中一动。像有股泉水从平静的池塘表面涌起来。刚刚被宫嘉嘉和雷大旗扫走的心绪又再度回到了他胸口。
      人带着自身无法理解的回忆活着,是什么感觉呢?
      宫一凡心想。
      大概就像无意中吞下了一颗果核,它卡在胸口的食道里,既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并不影响人继续生活,你却能时时刻刻感觉到它的存在。
      那种“异物感”,对宫一凡来说,在过去的十年中只是非常隐约的存在。只是从今天开始,那颗果核又再度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而宫一凡正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它。就在胸腔里,在心脏的旁边。
      可那个人,带着这种“异物感”生活了三十年呢。
      宫一凡站直身体,冲着老人鞠了一躬。老人愣了下,微微冲他点了点头。
      月栖山的风从山林深处涌来,漫过小站伞状的顶棚,同时带起了这一老一少的衣袖。

      “你干嘛?”摩托车挎斗里,宫嘉嘉惊讶地问他。
      “不知道,总有一种,我好像能理解他的感觉。”宫一凡反身跨上摩托车后座。
      “我倒是越来越理解不了你了。小小年纪的,刚才是普通小孩的阴阳怪气,现在是另一种阴阳怪气。”宫嘉嘉伸手拍了拍宫一凡的胳膊。“开心点,等给你外公扫完墓,我们就立刻回云间城去。”
      “我也没有不开心啦。”宫一凡小声嘟哝着。
      这跟开不开心也没有关系吧。他心想。和那枚果核相比,开不开心,都算是肤浅的情绪了。
      隆隆的发动机声中,摩托车带着三人驶离小站,向着山顶上的燕尾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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