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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看不清楚的脸 宫一凡穿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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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一凡穿过人群的缝隙,看见灰发管站老头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并没有去理会那名北方男人,宫一凡却看见他的视线在那个背登山包的年轻人脸上停了一下,接着扫过了人群里另外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是刚才人们传递旅游杂志时,反应最积极的。
宫一凡看见老人拾起桌边的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抹了几下,虽然桌上并没有需要擦拭的水迹。
缓缓地,他开了口,语气低沉:
“这事,我是不愿意当故事讲的。可要是说出来,能劝住几个想往那儿去的人,可能也算是给我那兄弟攒点功德了。”
他把头向上扬起,望向人群上方的虚空。
“这事儿到今天,”他眯起眼睛,略微停顿片刻。“整三十年了。
“事儿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只是丢了两个孩子,谁也没往邪气的地方想。我也以为是。
“直到我看见‘那个东西’。”
灰发的管站老头仰着头,短促地叹了一口气。宫一凡坐在人群靠外的角落里,从人和人的间隙中间看过去,只觉得就在他叹气的当口,在他深蓝色制服下,干瘪的胸中,像有什么令人紧张的东西泛了上来。
“三十年前,那是个月圆夜。”管站老头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燕尾村那地方,你估计也知道,”他瞄了瞄那背登山包的年轻人。“那地方地势高,在一段山梁的尽头,背靠着的就是悬崖。那个村子,进村就一条路。村外的人,除非专门往那儿去的,不然不会有人路过。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互相认识的,家家户户有些个年纪小的孩子,平时都是满村子乱蹿,既然没外人进来,只要孩子不出村去,就不用担心丢了。
“可就那一夜,有两个小女孩儿,五六岁样子吧,吃了晚饭就出门去玩,结果当天晚上就没回来。
“可那天月亮好啊,街面上乘凉聊天的人就没断过,据说那天晚上,进村的那条独路上一直有人,往村里去悬崖方向的路口也人来人往的。可就是这样,两个孩子就这么凭空不见了。全村人,连带着周围村子里的人,找了三天三夜。
“那年,我刚三十出头,住在离燕尾村不远的乌桕村。听说隔壁村子里丢了孩子,自然义不容辞,带着人也去搜了两天山。
“那是在第二天晚上。我跟我们村一个叫六子的一组,搜崖边的一片树丛。六子是我好兄弟,比我就小半岁,从小一起长大,十八岁一起下山参了军,退伍了一起回来。过命的交情。
“当过兵的人,什么也不怕。我还谨慎些,六子身体素质好,反应又快,在兵营里就是这个。”管站的灰发老人,黢黑粗糙的手比出一个大拇指。说到年轻岁月,他的眉眼间也泛起昔日的光彩。“回了村,我们也是最好的猎人,每年猎熊打野猪,都是带队冲在最前面。他更是,一把绑着红布的猎刀走到哪儿都别在腰里,神气得很。
“那天,我们两个一开始还跟着人群一起找,走着走着,就跟大部队走散了,往林子里越走越深。我们也不在意,那整座山我们都是钻熟了的,何况当时,我们以为,有什么能一下子拿得住我们两个的呢?”
说到这儿,灰发的老人拿起眼前的杯子,抿了口水,自嘲般的“嘿嘿”讪笑两声,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圆圆的挂在头顶上,照得林子里全是白晃晃的树影。
“我们两个搜了一阵,人就开始蒙蒙地发困,我使劲掐我自己的大腿,可眼睛就是越来越睁不开。六子就在我前面,我还记得他拽着他那把猎刀,那刀把上的红布条在月光下看都是褐色的,跟那血干了结的痂似的。
”走了一阵,我都困得不行了,突然,听到一阵笛声。”
灰发的管站老头顿了下,咽了口口水,刚才还松松搭在桌面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笛声,呜呜咽咽的,不知道哪儿来的。那声音很远,很轻,也听不清吹的是什么,但那声音,跟普通笛子声不一样。”
说到这里,灰发管站老头的声音竟有一丝颤抖。宫一凡越过人群的缝隙,惊异地看向他,却发现他本人并无任何察觉。只是那只握拳的左手却越握越紧了,嶙峋的关节透过粗糙黝黑的皮肤支棱着,白森森的。
“那声音,该怎么形容,”灰发老头颤着声音往下说。“就跟那三九天里的冰锥子似的,又尖又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吓得我一个激灵就醒了。我跳起来喊六子。我看见他离我十几米远吧,隔着好几层树,就看得见一个背影。我大声喊他,可他就像没听见似的,闷着头往前走。
“可我已经呆不住了。那笛声飘飘忽忽的,明明没多响,可我一听到那声音,脑子就跟被烧红的长针戳穿了似的,整个人抖得不行,只想跳起来逃命。那感觉,没法形容。连两三米高的熊瞎子就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都没那么怕过。”
老人看着小茶桌前面的地面,不看向任何人,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周围听故事的人听到这儿,连大气都不敢喘。合着雨声和小办公室里传来的广播杂音,老人继续往下讲:
“可六子还在前面啊。我喊他,他也没反应。我往前赶了几步,想拽上他一起走,突然周围一下亮了。我抬头一看,月亮从云彩里钻出来,透过树枝,正照在我们两个头顶上。那时候六子离我就几步远,月亮照在他头顶上,连他的头发丝儿我都能看清。然后,
“然后,他一下就不见了。”
“不见了?”穿花衬衫的北方男子听得身体前倾,忍不住问。
“不见了。就我睁眼闭眼的功夫。那么大个人,那么亮的月光。他站的那一片,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而且没有人能藏得那么快。”
灰发的管站老头深吸了口气,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似乎想要尽量离那再度出现在眼前的回忆远一点。他吸气的气流摩擦鼻腔和气管,发出”嘶啦啦”的声响,让人联想起离了水的活鱼绝望煽动的腮盖。
“我连忙往前奔几步,大喊:‘六子!六子!’突然,在更远一点的阴影里,我看到了一张脸。”
“脸……”宫一凡喃喃地重复。宫嘉嘉回头看他,只见宫一凡垂着眼睛,眉间的肌肉微微抽动,脸上滚过恐惧和颤栗的电流。她把手伸过去,按住了宫一凡冰冷的手背。
“对。脸。但那不是人脸,像一张,像一张,”管站老头拼命搜索字句。“像一张鸟的脸。铅灰色的,雾蒙蒙的,两个眼睛像两个黑洞,在月光下,隔着一层纱似的,盯着我看。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跳起来,朝身后没命得跑,我都不记得我跑了多久,直到看见火把和人群,心里一松,眼前就是一黑。后面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听说我是被人抬下山去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管站老头停了下来。一时山岭寂静。他神情悚然,眼睛望向虚空,神魂似在回忆中战栗。
“那……那六子呢?”背登山包的年轻人颤声问。
“六子死了。”管站老头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全身的力气瞬间被人抽空了。“尸体是在悬崖下面找到的。摔得都认不出人了。但手里还死死拽着那把猎刀。我知道,那就是他。可我们去的方向,和悬崖是相反的,离他坠崖的位置,也隔着几公里远,他是怎么到的那儿,怎么掉下去的,没人知道。”
“那,那失踪的那两个小孩呢?找到了吗?”人群里有人问。
“没有。周围几个村子的人,把山都翻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老爷子,有没有可能,”那穿花衬衫的北方男子试探着问。“您那天看见的,也许真是一只鸟呢?天黑,看错也有可能的,对吧?”
灰发的管站老头抬头,瞟了他一眼。
“你见过比人脑袋还大的鸟头吗?”
所有人听了这话,都沉默不语。人人都觉得脊背像被冰水淋过,越细想这场景,越觉得通体生寒。
隔了许久,还是那灰发的管站老头再把话续下去。
“这事儿过了三十年了,我有时在梦里还能听到那笛声。六子死得不明不白,还有那两个孩子……那时候,人人都当是事故,只有我知道不是……大概十年前,我听说,那个燕尾村又出事了。说是一群孩子,也是月圆之夜失了踪,等找到的时候,一个个,全在悬崖边躺着,怎么叫也叫不醒。万幸,也许是找到的及时,也是是神明保佑,孩子们都没事。但我一听就知道,这一定跟三十年前那件事有关。”
许是最恐怖的回忆讲完了,他停下来,整理了下思绪,脸上又回复了之前的血色。
“燕尾村那个地方,就是邪性。好好的一个村子,偏偏建在一段悬崖旁。以前总听老人们说,临着悬崖的地方,是阴阳交接之处,鬼魅聚集。等天时运转到某个时候,就有东西要从那儿出来。咳,这种话,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来不信的……
“总之,这几次三番之后,燕尾村就荒得特别快。谁家没有孩子啊,人们不敢呆了,纷纷搬下山,”灰发的管站老头抬头看了眼那名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你现在看到的荒村,就是这么来的。”
那背登山包的年轻人脸色顿时有些白,把手里的杂志拧成一卷,藏到身后去了。
“这几年,镇上新来了领导,听说是个外地人,上来就要发展旅游。也只有外地人,会挑那个地方搞什么徒步线路。”灰发的老头讪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就说,不是月栖山的人,懂不了月栖山的事。这山太深了,哪是人能理解的。等真出事了,有得他好后悔的。”
周围的几十个人,没一个接话。连那最活络的花衬衫男子都沉默不语。管站老头讲的故事像是一团有生命的东西,顺着每个人的耳朵钻进人心里,三十年前那个月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人群的头顶。
“喂喂,各位各位!”一直跟人群隔着老远,忙着打联络电话的两名列车乘务员,突然大着嗓门喊起话来。“大巴到了!去福熙镇客运站的,跟着我,带好行李准备上车啊!”
人们如梦初醒,纷纷回头朝站外张望。
小站外面窄小的水泥停车场上,一辆大巴车正在停车。外面的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雨后积水的水潭表面,泛起耀眼的闪光。林间轻风吹过,顿时人人觉得心中淤积的阴霾被扫掉了大半。人们又庆幸又欣喜,纷纷从茶桌边散开,连道别的话也顾不上说,自顾自忙着整顿行装。
“哎呦,赶紧走赶紧走,这鬼地方,阴森森的,我是一秒都不想多呆了。”那名穿亮片高跟鞋的阿姨拉着她老公,急忙忙地头一个上了大巴。
其他乘客也忙不迭地往那大巴车方向围过去,仿佛那连接着现代文明的交通工具,能帮人驱散心中那团冷雾。不一会儿,站台上便空空荡荡的了。
“哼。城里人。”管站老头斜眼看着鱼贯上车的人群,嘴角一撇,摇了摇头。“听人说说,就怕成这样。要让你们真遇见了,还不得当场吓死。”
他从小茶桌前悠悠起身,正要收拾残留的一次性水杯,突然余光一瞟,瞥见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还站着没动。正是宫一凡和宫嘉嘉。
“你们不上车啊?”灰发老头很是意外。
“哦,我们不去福熙镇。”宫嘉嘉回答。
“那你们去哪儿?这儿可没去别的地方的车了。”
“没事儿,有亲戚来接我们。”宫嘉嘉晃了晃她头发蓬松的脑袋,扬了扬手里的水蓝色手机。
“我们去燕尾村。”在她身旁,眼睛漆黑的十五岁少年,淡淡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