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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6章(1) 冬去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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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数月一晃即过,叶五公子探访了几位朋友,将医理与武功结合,琢磨出将六弟身上药毒逐渐驱除的内家路数,嘱咐西海与叶六儿每天两次,运功调息,以气御血,如日常功课般认真谨慎。
叶六儿身体渐有起色,有时被西海迫着到屋外院里晒晒阳光,也能像从前一般开怀笑一笑闹一闹了,心情好了,甚至调笑道:“咱们两个这样,是不是也算合籍双修?”
西海很少接触些不正经东西,但叶六儿好奇心广泛,也难免跟着湿一点鞋底,这句不伦不类自是听懂了,于是没客气地招呼过去一脚。
这脚并没多大力量,但叶六儿恰在床边,一仰一躲,就险些摔下去,他如今哪经得摔,西海手疾眼快拉住他,叶六儿顺势报复,回身压他,口里混闹:“叫六哥哥摸一把……”
这一把还真摸着了,西海愕了一愕,叶六儿也没想到,初时一瞬尴尬,然而有股痒从心底里细细钻出,不可遏抑地蔓延开来,他眼睫动了两下,凑近些悄声道:“真的,你让我摸摸罢。”
西海从来都反应不过他,这头还没明白什么意思,那边已经溜进他衣裳里,挑那相中的好风水好地头下手。
本以为叶六儿无耻耍赖闹起来要打要掐,西海下意识一身绷紧,躲着以免皮肉受苦,谁知叶六儿那手滑溜溜地抚过他前胸肋下,再揉一揉腰线,顺着髋骨直往下探——
西海一惊,霍地踹开他跳下了床,瞠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叶六儿倚了床头看过来,西海忽然觉得他那副忍俊不禁要笑不笑的样子很是危险,仿佛作弄,又仿佛当真,已不像早先前两个人间单纯玩笑嬉闹毫无暇念的意态了。
于是,便隐隐别扭起来。
总想着叶六儿碰不得女人未见起就非要去断袖,就算去断,也万料不到会断到自己头上,不管是叶冲院里那群小厮,还是叶六儿学堂里某些个之间要好得歪了心思的同窗,他都是不以为然的,男儿该有男儿间的情谊,可以肝胆相照,可以生死相托,结了床第欢算怎么一挡事。
六儿算有些不同,发病那时,往他身上亲吻磨蹭都是有的,但好比伤寒发热酒醉癫狂的人,就算又哭又笑胡言胡闹你能拿他怎样,他自己身不由己,或不知道或控制不了,还与他计较什么。
“哎,明天初二了,你送我什么?”
西海见他笑吟吟恍若无事地和自己说话,暗道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让他瞧了笑话,便松口气道:“你要什么?”
叶六儿很不屑这句,嗤道:“就知道你没心,压根没想着,还得我亲自开口讨。”
西海无话,明天四月初二,叶六儿生辰,自从当初定了两人同日生辰,他还是头一次开口要礼,自己确是没准备。
勉强找理由:“你也未必有给我的。”
“谁说没有。”叶六儿慢条斯理道,“你给了我才给。”
西海没法地无奈道:“你想要什么,我去准备就是。”
“我要什么你给什么?”
听着还是很有圈套的意味,西海不上当:“那也得我有的,能给的。”
叶六儿就等这一句,招手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西海犹豫一下,依言上前,这小子花样多,不知又要玩什么。靠得近了,见得叶六儿眼里那一缕淡淡明媚,心里一突,果然他吃吃笑说:“把你童子身给了我罢。”
西海脸色青了一青,半晌不作声,叶六儿见他神情不佳,想他是厌恶这个,不敢再说,径自下床道:“小久儿缺食了没,我去看看。”
西海脸色难看并非开不得玩笑,他那时脑里当即闪出一句反击:“你又没有,拿什么来换?”然而晃过这话后的一瞬间,突然有股惊痛灼伤脏腑,想自己怎么能冒出这么该死的一句,于是硬生生压了回去。
叶六儿所受磨难不堪,并非他亲历,却不知怎地,竟成了他心底深刻的一道疤,不可触不能碰,即便不经意,都是难以忍耐的痛楚。
廊上传来鹦鹉不驯泼水的声音,叶六儿恐吓着“老实点,炖了你吃肉!”鹦鹉顿时消停闭嘴,引得他忍不住一声笑,赞赏道,“很好,现在跟我说:西海是猪——”
西海听在耳里,翻个白眼,去将床铺整好铺平。
叶六儿兀自站在廊上,看着鹦鹉氤氲浅笑,听西海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合一合睫,脸上湿了两行。
※※※
四月花开时节,燕子衔泥柳如烟,晴时天高日朗,雨时芳草如滴,蔷薇架上蔓枝伸展开来,葱翠浓密,娇嫩的苞蕾在叶间羞怯悄探,谷雨已满,立夏未至,河塘水汽挟来清香,蓬蓬勃勃半池碧色。
初二这日,叶六儿满十六岁,西海十七。
长寿面是西海煮的,一大海碗,开始头碰头地吃,后来就又闹又抢起来,你挟我筷上的面,我就在你筷头下口,一时间这个端了碗跑,那个后头紧追,两个少年许久没这样闹过,嘻嘻哈哈很是快活开怀。
吃得心满意足,叶六儿难得想出去散散心,西海就陪他一起,这多半年他几乎没出过院门,像尾快要困死的鱼,如今能愿意到外头走走,西海也是十分欢喜。
出院经过中庭时,一众丫鬟下人见到叶六儿,都知道他又是失踪又是病的,好长时间没在众人面前出现,均甚为吃惊,纷纷上来寒暄问好。待散去后,叶六儿得意道:“看到没有,我的人缘究竟是不错的,大家都很记挂我。”
西海握拳在唇边咳了咳,一笑而已。
不过在府里转了半遭,叶六儿便累了,回去途经叶五院落,他忽然念头一闪,窃笑道:“我们去看看五哥有没有背着五嫂偷腥。”
西海视叶五处为鬼域,冷淡道:“有什么好看的。”然而叶六儿如着了魔般不听阻,直踏进门。
院里依旧声稀人杳,茶居、花厅都未见人,西海皱眉道:“走罢,可能有事出去了。”
叶六儿想了想,走到叶五卧房前,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房内隐有茶香,西海突恨叶六儿,怎么就这般不记教训,吃了多少亏,还巴巴往这边来!
见到靠墙的书架向旁移开尺余,赫然露出一个通道入口,西海目光倏冷,想难怪那日叶六儿未出府就不知所踪。
通道传出说话声,一个人像是半哭不哭地颤声道:“五哥要狠心,这一刃送过来就是,不然,就全我一世宿愿。”
另个人语调温和,轻轻叹息:“你知道,我都不能。”
西海心道这两人有什么纠葛听了也不好,悄拉一下叶六儿,示意走罢,然而叶六儿脸色有些发白,反倒坚持地贴起壁角来。
烟华绝望已极,涩然道:“我所求不多,也不误你什么,难道就在近旁服侍也不能?”
“你现在不多求,日后久了,总有不甘。”叶离清音温润,毫无动摇,“多情常被无情恼,忧怖自生,伤己伤人,这又何必。”
“伤己伤人……你怪我伤了六哥儿,怕将来再难免牵至其他重要人?”烟华惨淡一笑,“是了,五哥的夫人我见不到,小六儿却不能时刻跟着你,我同谁一起,只要不是逼的,五哥也干涉不得罢?”
一句话软硬皆具,墙内叶五墙外西海都是一凛。叶离沉吟不语,的确六弟尚且年少,妻子也总会回家露面,实难护得滴水不漏,无论烟华在谁身上动心思,都防不胜防。
烟华握住叶离的手,按在匕柄,微一使力,匕首透衣一分,“五哥要拦,就这一刻了。”
西海凝眉凌厉,心道拦他什么,这人一死就天下太平!见叶六儿扭头看自己,便没好气地移开视线,情知这兄弟两人一脉相承的东郭心肠,留了祸也是作践自己。
叶六儿恍惚想着,我要是也这么样一刃抵在心口,逼西海和我好,他拦是不拦?
这边正自分神,忽听墙内烟华轻轻“啊”了一声,叶六儿如遭雷击,一个箭步上前,奔得太急,几是撞进通道,就见叶五垂手而立,烟华倒在地上,一柄匕首自刺入心。
叶五惊见六儿,瞬时神情一肃,紧接着西海也出现,他当即疾声唤道:“带六儿出去!”
西海二话不说,将叶六儿拖了出去,叶离随在其后,出来便合上通道暗门。
叶六儿疯一样拼命抓住叶离:“为什么不拦他?五哥你为什么不拦他?”
叶离凝重忧然:“烟华执念,祸及家人,本就是我之过,如果任他一死算作下罪孽,我担了便是。”
“烟华还没死,不能这样待他!五哥你救救他!救救他!”
叶六儿哀求叶离,又去拽西海,然而五哥淡淡,西海冷冷,无人肯给一句回应。
叶六儿浑身颤抖,如坠冰窖。心里有个小小的、初萌情丝爱念,却守着倾心,怕人笑还怕人看轻的孩子,如同通道里那鲜血一点一滴流尽的烟华一般,正悄无声息地死去。
“五哥,烟华只是喜欢你,他一直等你回来,你别这么样对他……”
背对着西海,叶六儿声嘶力竭,喊给叶离,也喊给自己,烟华像一纸参照,明白白照出自己如他一辙的不归途,想着念着谁,不分别不娶妻,永远在一处。
可是不能,都不能,五哥本就无意,又已成婚,西海再保护自己,也和他不是一路,他清楚这些,于是为烟华怜悯,也为自己。
“五哥,你不理他,我理,你打开门,让我进去……”
后颈剧痛,是西海一掌切下,将他打晕过去。
※※※
悠悠醒转,西海守在床前,一如以往昏迷后醒来,总是看到他沉默稳健身影,见了便觉心安。
叶六儿哑声问:“烟华呢?”
西海转过头,不看他,“死了。”
叶六儿缓慢地闭一下眼,轻声道:“帮凶。”
西海霍地站起,怒道:“你老护着这混蛋,犯贱么!他怎么害你的,你都忘了?”
“那是一条性命,不是你们为护我可以随意丢弃的草芥。”
“他愿死随他,十条烟华的命也抵不起你的。”
叶六儿一颤,想起那总是坐在五哥院里寂寂煮水烹茶的人,多少年了,他一直在等,要多啮噬心肺的渴望,才终有一天,将相似的自己掳去,说是陪他一道身受?
纵使偏激,也不该不闻不救,任他一腔痴怨埋入黄泉。
“你喜欢他,是不是?”
西海突然恍到此项,一时间又是震惊,又是匪夷所思。
叶六儿心头苦苦,迷茫一笑。
我不是喜欢,只是可怜他,就像可怜我自己。
西海这般恨他不争气,火冒三丈地吼道:“世上的人这么多,你喜欢哪个不成,偏去入他的套,你不恨他,这个混蛋却永远不会对你好!”
谁对我好?谁对我好?
叶六儿恍若煎熬,蓦地凄然大叫:“西海!西海——”
叫声如针,刺得人五脏俱痛,西海难以忍耐地用力掀起他,愤怒咆哮:“你要怎么样?你要怎么样?”
叶六儿如同纸扎,晃晃欲倒,喉里溢出一声呻吟,西海咬一咬牙,不由放松力道,叶六儿缓过气来,挣扎着求助一般靠过去,然后,慢慢伸臂,抱住他脊背。
西海怒气稍歇,勉强低道:“你要难过,就哭一哭。”
叶六儿呓语似的轻轻恳求:“西海,你亲亲我罢。”
这一句却比什么都让西海拿他没办法,想着你把我当了什么,就这样便可得了宽慰?
他秉性本来刚强,若冷硬起来哪管死活,然而此刻的叶六儿哀伤脆弱,像块触一下便深陷一处的白软糕,让他一腔火气使不出力发泄。于是,有种无奈就掉进这白软糕里,贴着揉着,搅成一团无法可想。
少年若有柔肠,想必都给了这没出息的六儿,揽一揽他肩,抵着额头,西海一刹那恨铁不成钢地想,我待湖儿,都没待你这么费心劳神,你这王八蛋就不能给我长点志气!
房里寂静,两人相互望着对方,却是隔了迥然心思。良久,叶六儿忽然出声:“你放心,我绝不会如他一样。”
西海怔了怔,未解其意,但也没问,那像无意随口的一句喃喃,没叫人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