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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5章(2) 叶六儿开始 ...

  •   叶六儿开始了药罐子生涯,疗效缓慢,依旧三天两宿地折腾,西海也跟着一并身受。
      病久磨损心志,铁打的人都熬不住,叶六儿偶尔也急躁发怒砸东西,偶尔脆弱娇性,躲在被里猫儿似的低细抽泣,他在墓室里并没有这样,烟华冷眼多时,没得他一句求饶,如今是西海相伴,却仿佛遇软则软了,撒娇、无赖、暴躁、依赖……尽显无遗。
      西海因他病着,耗磨得狠了,发发脾气哭一哭,都算正常,倒是叶六儿自己意识到娇态,收敛了情绪回头反取笑他:“人道久病床前无孝子,那是不知道世上有个西海。”
      西海不较他胡扯,他只觉出病里的叶六儿有些变化了。
      他不再喝茶,夜里怕黑,白天又怕亮,几乎不怎么出屋子。他安静许多,不如从前爱说爱闹,人养回几分丰盈,脸上也见了血色,眼眸却添了一种明媚,一种清澈里淡淡皎皎的明媚。
      西海忽然想起叶双蕴说叶六儿笑起来像月亮,他现在相信了,那日六儿趴在窗口看他练功夫,忽然叫他进来切磋过招,如今叶六儿风一吹就倒的病骨哪经得他重手,不消片刻就被擒制要穴压住招式。
      近在咫尺间,六儿望他一眼,笑了一笑,烟笼寒水月笼纱的那么一笑,他顿了顿,便反胜为败。
      以往上头叶父、叶氏兄弟喜他身手矫健,为人稳妥,时常差他办些什么,现今都婉言推却了,全部精神放在叶六儿身上,他发作起来不能见人,也确是无人敢来服侍。
      叶六儿睡下,他才得睡。
      叶六儿药性激起来忍耐不住时,咬他闹他厮缠他,他都受着。
      叶六儿难受掉泪,寂寞无聊,气他健康自由自己却缠绵病榻闷不吭声时,他便在一旁守着。
      西海记得,叶六儿高兴起来是可以扑通跳下池塘,大笑着说“一起来!”的;有时顽心忽起也去学乡下淘小子摸鸟窝捉蛐蛐的;兴致来了会爬到墙头赏日落攀上屋顶观夜星;和自己一同学武功时,他身法飘逸轻捷灵巧,轻功比自己学得还好些的。
      可是现在,他一身的药毒,羸弱如柳,两个人一同意兴昂扬,矫跃纵怀的时分,再不复见。
      西海有时梦见,叶六儿突然一天痊愈,精神奕奕地催着他“走啊,我们去怎样怎样——”然而醒来,眼前的少年依旧苍白虚弱,一时恍惚,哪个是梦里,哪个是真实的六儿?然后,心里便隐隐的痛。
      叶双蕴三不五时来看六哥,叶六儿怕吓着妹妹,不愿相见,每次叫西海挡在外面。叶双蕴委屈不甘,有次早上天刚蒙亮就偷跑来。那天院门没栓,她悄悄进来,仅在房门口窥了一眼,门便开了,西海走出来,平静道:“三小姐请回罢。”
      叶双蕴来了脾气:“我要见六哥!”
      “他才睡。”西海温声道,“六哥儿说,等他再恢复些,现在见了,也是难过。”
      叶双蕴看着西海,他披了件长衣,眼有红丝,像是也没怎么睡,想他在近旁服侍照顾,恐怕辛苦不浅。她打小是有些气西海的,恼他来了后,六哥就不怎么和自己玩了,男孩子有他们的天地,她怎么也参与不进,“妹妹”有时换言,只是麻烦而已。
      可是今天,她这样站在西海面前,不知怎地,微微面红。
      从前总觉得,西海太过硬朗,不如六哥温柔可亲,现在,他身形依旧挺直,依旧一肩担负的刚强神色,然而,他眉间带着疲惫,现出少见的一丝柔和气,由来刚劲如松的少年,晨曦里萧索而立,隐隐现出股让人心动的风采,在她眼里,忽然可以与六哥并肩比较。
      没看成叶六儿,叶双蕴去和湖儿诉苦,埋怨着问:“你说,六哥能变成什么样,为什么不准我去探他?”
      湖儿拈着手里的针半晌不语。
      兄长为六哥儿千里奔波尽心竭力的事,她是从大少夫人那儿得知的。当年她和西海进府,能过上好日子,都因为叶六儿善心,她心里一直感恩,兄长在叶府主人口里称赞的忠诚奋勇,她也为之骄傲,可是最近,她却越来越觉得,哥哥眼里只有六哥儿了,这样不好。
      尤其听说,可能六哥儿的病要拖很多年,又是侍从又是护卫的兄长,自然要随奉左右。
      谁不希望家人更体面风光,哥哥是有出息的人,不该一辈子拴在谁身边。
      湖儿特意去了一趟叶六儿院子,恰逢西海拎了一只鹦鹉回来,看见她,颇为意外,但也高兴,“大少夫人遣你捎东西来?”
      “没有,我想哥哥了,所以来看看。”湖儿婉然笑着,盯着他手上红喙翠羽的鸟儿好奇,“六哥儿要你买来玩的?”
      “不,我看他最近不爱出声,有这个,能解解闷。”
      湖儿瞥了西海一眼,实难想象,兄长这样不晓体贴的人,竟也能费了心思去淘些玩意来引人开心。
      “听说,哥哥答应五公子,还要在六哥儿身边待十年?”
      西海想着这鹦鹉好泼水,是不是应该去换一只,随口应道:“嗯。”
      “十年这么久,哥哥就不为自己将来打算?就算六哥儿于我们有恩,他一日不好,你就陪着一日?”
      西海闻言看妹妹,看得她微有些窘,嗫嚅道:“哥,我晓得六哥儿和你要好,他不拿你当奴才看,你们甚至要磕头拜把子,可是、可是……”
      “湖儿。”西海打断她,抬眼看四周。现已入冬,刚飘了一场雪,极薄的,下不到地就化了,青瓦白墙微湿地伫立着,老树从院里倚出半截,枝干褪了绿意,露出几分枯色。
      “从前,我们经常比谁能越过这树直接翻出院墙;或是,比试谁在水里耐得寒潜得久;投石子看谁打的果子多又不伤表面……”西海很慢地说道,“但现在,他都不能了。”
      见妹妹咬着嘴唇,他目光柔和,“你若病了,我一样要照顾。”
      湖儿眼眶一红,几乎掉泪:“我知道,哥哥是重情义的人。”她记得六哥儿的好,还总劝西海别欺负六哥儿,要不是这位少爷实在前程黯淡,她也不会来讨这个嫌。
      “你先回去,我要再问问赵管事饲养这个还留意什么,回头再去看你。”
      “……也好。”湖儿望着西海离去,心里纷乱,站了一阵后,见院门半敞,犹豫再犹豫,仍是踏进门。
      院里有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正呵着手扫地,湖儿瞧她眼生,便过去问:“你是新来的?”
      小丫鬟伶俐活泼,答道:“是,姐姐在哪一院?”
      “我服侍大少夫人,过来看看六哥儿。”
      小丫鬟才进府,口没遮拦,小声和她说闲话:“怎么这位六公子都不出屋子?我本来听说他很和气又和下人一起玩闹的,但现在只有西海大哥总陪着他,我们都不敢过去和他说话。”
      湖儿奇怪问:“为什么?”
      小丫鬟窃窃道:“其实我没到过六公子跟前啦,但别人都说他发起病像活不久了,大家都害怕,我那次进去送水,偷偷看到六公子在写字,原来他年纪也不大,生得那么好看……”小丫鬟脸红了红,不好意思地摸摸发梢,忽然瞪圆眼睛,拢着嘴和她耳语,“但我总觉得好看归好看,却有点像妖怪……”
      湖儿听着不快,斥道:“胡说什么,六哥儿那样的人,哪有半点让你们背后议论,还妖怪?亏你怎么想得着的!”
      小丫鬟扁了嘴角,委屈地咕哝:“他要不是妖怪,怎么瞧一眼都让人心里发慌?我奶奶说,只有山林精怪才专门迷惑人的,亏得西海大哥正气足,压得住魅气,不过也难说,我虽然害怕,还是总想悄悄看一看……”
      湖儿由不快到好笑,原来这小丫头看着机灵,却憨头傻气,女孩爱俏,还当人家魅惑她,又出身僻壤,拿幼年时祖辈哄孩儿的话安慰自己。
      “你瞧你冷得这样,快回屋暖和暖和去,这地不扫也没人怪你,六哥儿要是高兴了,会帮你扫呢。”
      见小丫鬟惊讶不信地张大嘴,湖儿想着叶六儿不较尊卑的爱闹劲儿,忍不住泛出笑意,提裙上阶,往主屋而去。
      屋里只是微暖,没有熏香,仅流转着一股淡淡炭火味道。外面天阴,屋内便幽幽暗暗的,湖儿一打眼就看见叶六儿穿着件青莲色的薄衫子坐在椅上看书,一条银鼠的大氅挂在椅背,心道六哥儿也不怕冷?
      叶六儿听到声响,搁书抬眸,看见她,莞尔一笑:“湖儿来了?”
      湖儿心头大震,她半年多没见到叶六儿,早听说他失踪回来后病重一段日子,却万难想象他像变了一个样子——
      六哥儿本是干净淡雅如歌如吟的,明朗朗瞧了让人如沐春风的,可眼前晦淡光线下的人,苍白得近乎婉约。他漆发未束,只系了一条水红丝缎抹额,慵懒孱弱,果然如那小丫鬟所言,能将人瞧得心头发慌,昔日晴天晏日下神采飞扬的豁朗少年,变成了幽室暗帷里潋潋微笑的一泓镜花水月,清丽而似又弹指幻灭。
      湖儿脑里隐约想起一句话——叶二公子不正经,调笑常不避人,他说:人皆道可人儿有媚骨,谁说得清这“媚骨”是个什么东西?
      她不敢看叶六儿,他逶在肩上的一缕乌发,都迤逦如烟痕,她从不知道,六哥儿可以好看得像一场梦,兄长西海,是不是迷在了这场梦里?
      机伶伶打了个寒颤,湖儿脚一软,半跪半坐在地上,掩唇泪下:“求六哥儿,放了我哥哥罢!”
      叶六儿诧异,缓缓站起:“你这是干什么?”
      “哥哥是实心肠的人,六哥儿当初买我们进府,活命之恩,他永远都记得,可是,纵使卖身,也不该夺人之志。”
      湖儿一向自傲兄长的忠诚重义,但此刻,却无法不急他因这受了牵累。
      “哥哥答应五公子,侍奉六哥儿十年,我知道,哥哥这一诺,别说十年,就算二十年,也会一直守着六哥儿,但人生有几个十年二十年?六哥儿悲悯,湖儿愿代为服侍,求您放哥哥自由身。”
      叶六儿怔怔看她,半晌微煦一笑,轻声道:“你起来慢慢说,我现在脑子慢,你细一些告诉我怎么回事。”

      ※※※

      西海回来后先将鹦鹉笼挂在门外廊上,忖着它若叫个一声半语,引叶六儿出来看看也好,谁知等了片刻,这扁毛家伙倒矜持起来,脑袋左转右转,就是不开口。
      他只得进屋,天愈加阴沉,屋里便愈加显暗,幽深空落。
      梨花木桌前,叶六儿静静坐着,仿佛许久以来就一直那样安静端坐,从不曾改变过姿态。
      “怎么不点盏灯?”西海见他面前摆着书,便去取了烛台过来。
      灯芯闪跃,映亮两个人的脸,叶六儿方动了动,缓缓将视线转向他。
      “你答应了五哥什么,都不作数。”
      西海诧然看他:“什么?”
      “我就算活不长久,也不至拉着谁作陪,你应了十年二十年的,其实没什么必要。”叶六儿淡淡笑了笑,扶一下桌面起身,往床边走去。
      西海望着他背影,不知他怎么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蓦想起之前见到湖儿,是这丫头过来说了什么?
      “五公子说,你我学了一脉的内家功底,我辅助你,能慢慢驱尽你身上药毒,但这方法耗时长些,可能要达几年,不过就是这个意思而已。”
      “几年?一个‘可能’,几个几年都是有的,现在,你只顾我一个,尚且无余暇管其他,以后呢,不娶妻?不成家?不想将来?”
      西海皱眉:“这些都是湖儿和你说的?”
      “用得着别人来说,六儿缚住了谁,他自己不知道么?”叶六儿霍然转身,一向温恬爱笑的面上冷静决然,刹那间,有种傲气与锐气凝在眉端,“叶长吟不是个废人,何况,没了西海,他未必活不下去。”
      不知是天边隐约响起的一声沉闷冬雷,亦或外面那只爱泼水的鹦鹉忽然扑啦啦展了一下翅膀,西海看着叶六儿扬起的发梢,荡动的衣袂,突觉他这一个转身深刻如雕,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什么在一瞬灼亮时,明晃晃的光焰中,少年格外炫目的眉眼。
      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面对面相互望着,各有各的骄傲,一扬手间,给了自由。
      叶六儿忽然眼前黑了下,不知又是哪股药性发作,心口虚虚地难受,他闭眼按胸,两腿发软,有些站不住,一双手臂伸来扶他,他越发蜷身,咬牙道:“柜里的匣子,你的契书……拿过来……”
      “契书?”
      “你的卖身契——”
      西海抱住他渐向下滑的身子,忽然感觉心力交瘁,恍了一恍,才低道:“不是早就烧了?我来第一天,你就烧了。”
      “还有一张。”叶六儿细弱喘着,一个念头浪涌似的翻腾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西海将他搀到床上,挨了几推,只得去墙边柜里找了找,翻出叶六儿平日收藏喜爱玩意的紫檀漆木匣子。
      匣子没上锁,一揭即开,叶六儿不重视饰品物件,没什么是珍而重之锁了藏了的,最底下压着一张薄笺,西海将它拿出打开,一行粗拙的字迹,映入眼内。
      “是不是这个?”
      递到叶六儿跟前,他接过呆呆看了一阵,无力垂手,扔到床边取暖的炭盆里。
      炭盆不旺,上面覆着厚厚一层炭灰,薄笺一星一点地焦黑、灼红,斑点蔓延渐扩,蚕食着纸上或生涩或端秀的墨字。
      ——西海自愿卖身给叶长银。
      旁边乱七八糟标着愤怒的小字:蠢蛋!愚木!错字错字错字!
      小时的意气现在想起来好笑,然而此时此境,却如此凄凉心酸。
      叶六儿瞪着那逐渐残断成灰的纸笺,蓦地伸手去抓,西海再迅速去拦,仍是慢了一步,叶六儿抢回半片残契,掌心也登时燎黑一片。
      “你干什么!”西海气喝,忙拖起他到洗脸的铜盆子边,将他的手往凉水里按,叶六儿挣着不肯,西海竟按不住他,见他死命护着手里的焦纸,情急厉声:“什么有用的东西,扔掉!”
      叶六儿突地低头,一口咬在他臂上,西海激痛,一狠心将铜盆拉过,整盆水都掀在了叶六儿身上。
      两人霎时均半身湿透,入冬时分,潮凉阴冷,屋里暖也有限,叶六儿打了个寒战,眼见着手里残片上的墨迹渐渐洇晕模糊,胸口如同窒息,想也不想一抬手,狠狠掴在西海脸上。
      西海僵持不动,眉间有丝柔软,叹口气道:“你换只手拿就是了,又不是抢你什么。”
      叶六儿瑟瑟微抖,眼神迷茫,像是想了一阵,才将残片交到另只手上握紧,西海又从壶里倒了冷水,把他烫伤的掌心置在盆里浸着。
      两人湿淋淋靠着,都冷,寒冷里偎着一点微温,西海轻声道:“撑不撑得住?我去找衣服来换。”
      叶六儿不作声,西海便离开半步,这一不挨身,原本的寒意倏地加倍冰冷,叶六儿一哆嗦,扑上去搂住他,抱住了,便捺不得,抚一抚他唇,咬上去。
      抚过来的指尖冰凉,咬来的唇舌也冰凉,西海耐心地拉开叶六儿,说道:“别闹。”
      叶六儿一阵阵悲哀,西海眼里,自己是病着的,所以他宽厚、忍耐、不在意,像在哄着闹脾气的孩子。
      倘若真有十年,一直都这样,未必不称自己的意,但那时的六儿,已不是六儿,西海,也不再是西海。
      盆内的炭火更熄弱,屋内剩余无几的温暖薄薄地凝在半空,碰一碰就消褪无踪了。
      叶六儿恨恨喃喃:“西海,总有一天,我得离开你。”
      西海只是担忧地检查一下他灼红的掌心,想应该去找些烫伤药来敷一敷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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