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6章（2） 晚上叶六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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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叶六儿体内有种药毒发作，不严重，但也半宿没睡，西海一直守着，四更天才躺下，迷迷糊糊刚一个来时辰，叶六儿将他推醒，说道：“咱们去房顶上看日出。”
这简直比以前半夜三更踹他起来去煮面还要令人发指，西海将他按到枕头上：“睡觉。”
半刻后，西海被一盆水泼起来，于是，他跳下床将罪魁祸首揍了一顿，也就彻底清醒了。
换了衣裳和叶六儿一同爬上房顶，天色已见白，晨霭轻如烟尘。两人并肩坐着，看日头一分一寸从东方升起，由红彤润如蛋黄到高悬光亮耀眼，弦月还未落，清远淡白贴在天际一角，日月同时盈空，晴宇万里，端的是叫人神清气朗的好晨光。
叶六儿忽然站起身来，西海下意识搀他一把，以免他站不稳跌下房去。
他指着前方一片朝向分明首尾相挨的屋脊道：“要是站在山顶这么望下去，想来比这更要开阔许多，五哥外出游历时，也就我这般年纪，这些年走下来，不知看过多少锦绣山川，有时听他讲起，便想着有一天也要亲身去历一历。”
西海去找叶五时算出过一次远门，但一路疾驰，不曾多半分闲心留意景致人情之类，如今叶六儿一提，也不禁起了向往之意，于是便说：“等你好了，我们也去外头看看。”
叶六儿眺望着远方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都说江山无限，多具风光，见识广了，心胸便自然开阔，不知书里的沧海大漠，到底都是什么样子。”
西海看着他白皙俊秀的侧脸，风从他的袖底悠悠吹起，清晨出巢的燕子在屋顶梁前轻快盘旋，有两三只贴着他的衣袂袍角一掠而过，他恍如未觉，径自望着遥远的地方悠然出神。
西海很久很久以后，还能记起此刻一幕，有时竟还梦见过——
少年时的两人，在房脊上临风而立，日才升月未沉，晨曦里，燕子啁啾沾衣绕，池塘清碧熨水平，小舟静静驻在池边。六儿神情舒扬，指前犹有千山风景万河气象，只待策马一叱，便尽兴游阅天下。
若真这般快意揽辔，结伴携游，该是如何畅怀乐事。
观完日出下了房顶，西海之前一天一夜大是疲惫，趁天色尚早便补了一眠，结果就睡过了，醒来后叶六儿不在床上，也不在房里。
他去厨房取了早点回来，这位少爷还是不见踪影，再四处找了一圈，人没找到，叶双蕴却跑来奇怪道：“我今天早上睡不着，起来集露珠酿凤仙汁，我以为我起得够早啦，谁知道六哥比我还早，我们遇见后说了几句话，他就从园子角门出去了，那么早他出门干什么，怎么不叫你陪着？”
西海盯了叶双蕴半晌，立刻去打开衣柜查看，又去枕下被里翻了翻，没见着什么，最后在书桌石镇下抽起一张纸笺，上面写了寥寥六个字——
远游也，勿相念。
“六哥要远游？他怎么不和你一起去？”叶双蕴也觉察出不对，“六哥都带了什么走？”
西海缓慢地摇头，一字一顿道：“什么都没带，衣裳都没拿，可能，银子带了一些……”
“什么叫可能？你天天和六哥在一块儿，没发现他不对劲儿？”叶双蕴急得快要哭了，“六哥现在身体不好，早上我见他那一身薄得很，他要真走远了，饿了怎么办？冷了怎么办？西海，你快去叫他回来！”
“嗯。”西海冷静思虑一下，叶六儿临时起念，未作任何准备，清晨怕惊醒自己，什么都没找没拿，想必这一时半刻走不多远，应该追得及。
他放下纸笺迅速往外走，叶双蕴望着他背影，不由困惑，是不是这两人吵架了？他两个少年人，怎么比女孩家还小气，吵输了就离家不成？
西海本不认为把叶六儿追回来有多难，兴许，他只是随意开开玩笑，在外头转一圈就回来了；或者，他贪玩好热闹，不定在哪条街上就忽然迎面碰上了。然而整整一天下来，叶六儿不曾归家，倒是城东一家当铺找了来，送上一件当品，说是上有叶家的表记，伙计不知轻重留下了，掌柜的发现后忙派人送来询问。
那是叶六儿的璎珞长命锁，他平时并不戴，因前一日是生辰，为应景喜庆便挂上了，没想到他将这个当了远行。
“我还想哪个府里的少爷连贴身的金饰都当了去赌钱，但那位小公子从从容容的又不似，我瞧他年纪不大，散着头发俊得像个姑娘，忍不住下了台子送他到外边，眼见着城门一开，他第一个走出去。”
叶二倒没怎么着急，还凉凉地打趣道：“怎么，小六儿要和你好，你不肯，他就委屈得离家出走啦……”西海冷冷一瞥，他顿了顿，改口道，“这样可不成，要以前小六儿自己出去倒也不怕，但现在他这样子，遇上个把有兴趣的，难保不出岔子。”
西海心里一寒，想起叶六儿有几次发病的情形，想起他偶尔看着自己时，那种眼波流转的神情，若真遇了歹人，若真遇了歹人——
拼命抑住哭音的叶双蕴拉着他衣袖，颤声哀道：“六哥从小没受过累吃过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这样一个人孤伶伶在外，没有多少钱，又不会煮饭又不会洗衣，被人欺负了被人打了可怎么好？西海，你去找六哥，你去找他……”
“双蕴，你莫急，哭得我们心都乱了，失了方寸怎么找人。”叶冲安抚着幼妹，“父母那边还都暂时瞒着，但迟早有瞒不住的一天，上次小六儿失踪就闹得满城风雨，这回他又自行远走，上头知道了，第一个挨打的不是小六儿，而是西海。”
“为什么是西海？”叶双蕴替人不平，“他每天照顾六哥那么辛苦。”
“傻妹妹，你要有一天走丢了，首当其冲倒霉的还不是你的贴身丫头，到时候要打要罚，谁也说不上情。”叶冲领了当铺伙计往外走，去取银子赎回长命锁。他也是怕了西海看他的目光，心道老盯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教小六儿离家的，他碰不得女人也不干我事，你这般近前伺候，怎么没看住，让人丢了两次？
“六儿虽出了城，但他仍会不时发病，不管去哪里，总要继续吃药。”
叶五看着纸上那六个字，缓缓说道。
“他应该记得方子，若沿途到药铺询问，谁依照六儿的方子抓过药，也许能查到他踪迹。”
西海心里微动，这确是个方法，虽然叶六儿不定沿哪个方向走，各地药铺也何止千百，但总归比单单寻人有头绪些。
“我这就去。”
他毫不迟疑动身，倘若再耽搁一阵，叶六儿连城郊也出了，天下广阔，便再难寻迹。
叶双蕴手指绞得发疼，怯怯向叶五道：“如果这几天都找不到六哥，他病在外头，没人照顾，钱也用完了，那该怎么办？”
“六儿脚程慢，走不多远的。”叶五温言安慰，“你好好在家等，我和二哥也要分头出去找。”
叶双蕴期待而信任地点头，并未看见，叶五转身之时，眉间一丝忧色。
※※※
半年后。
小丫鬟扳着假山一块石头去够池塘里一朵荷花，身子斜过大半，指尖几要碰到枝杆，再用力探探，忽然脚下一滑，不由尖叫一声，眼看就要栽进水里——
一只有力手臂及时拉住她，将她拎回岸上，她惊魂未定地抱住假山一角抚心庆幸，转头看向来人，惊讶道：“西海大哥，你回来啦！”
“嗯。”
“这次找到六公子了吗？”
“没有。”
“哦。”她眨巴着眼，不知该接什么话，这半年来西海出门不下十次，越行越远，却始终没找到六公子，藤条都挨了，幸好大少夫人出面说西海已没有契书，不然被卖掉也说不定。但如今他在六哥儿院里，下人不是下人，主人不是主人，客人不是客人，出去好一阵日子才回来两天，府里寻人的念头已渐渐转淡，只有他还执拗地坚持去找。
“那个、我每天都打扫屋子，院里廊上也扫了，花草是赵管事叫人来修剪的。”
她紧张地咬一咬唇，瞟着少年沉默刚毅的神情一一上报，这次他回来，像是更疲累憔悴了些，风尘仆仆地，却依然没有收获。
“其他的姐姐见久没有事做，都自请调到别的院子去了，现在只剩我一个。”
她尽力表明自己很努力很忠心地做事，都没有效仿别人去攀其他主子，绝不是很闲很无聊地平白去折池里的荷花。
这般着重说明，也只是得来西海淡淡一声应，她跟在他身后，踏上回廊慢慢往主房走，想他是不是要检查自己打扫得干不干净，快到门前时，忽然响起一声唤——
“西海。”
她看见西海神色动了下，觅声望去，原来是廊上长久挂着的那只鹦鹉。
鹦鹉圆溜溜的眼珠看过来，又唤一声：“西海。”
西海望着它一阵，它又冒出一句，这句远没有唤名字时的响亮清晰，而是轻轻的、含糊的，像是叹息的两个字：
“别说……”。
西海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不是我教的。”小丫鬟忙撇清。
“你去忙你的罢。”遣开了那小丫头，西海扶栏而坐，向后靠上廊柱，轻轻闭目。
鹦鹉仍在不厌其烦地絮絮念着：
西海——别说。
西海、西海——别说。
从前耐心教它说话时，它可从没有这么积极，兴致盎然地反复叨念.只是它说的这两句，实在叫人费解。
依稀仿佛，叶六儿拿着柳枝逗弄着、教着：西海是猪，西海是猪——
鹦鹉矜持，不肯开口，一时半刻的，叶六儿没了耐心，见他充耳不闻熟视无睹地经过，便扔了柳枝过来，“哎西海，我说……”
身后忽然有人怪声怪调地跟着唤了一声：“西海！”
两人愕然回头，见那翠羽红喙的鹦哥得意洋洋喝一口水，在笼杆上啄了啄，突又冒出个字：
“猪！”
叶六儿两边看看，哗地笑开去，一边笑一边去拦卷袖子准备上前拔毛的他……
鹦鹉只学会叫他的名字，每当开口，叶六儿总是哧地一笑推他：“叫你呢。”
而渐渐地，鹦鹉再唤时，叶六儿像是略微不安，他有时奇怪，那只鸟吃得好睡得好，就算笨得学不会什么，也不至就宰了煮了，叶六儿总担心什么？
凌晨睡意朦胧间，那扁毛畜生精神大好，不时一句扰人清静，他做着将鹦鹉脖子扭住丢进柜里的梦，想也该起来调息练功了，忽然有个轻轻的声音，飘入耳内。
别说——
别说——
鹦鹉叫一句“西海”，那声音就阻止一句“别说”，像怕扰人好梦，像唯恐什么泄漏。
西海……别说……
别说……西海……
原来，原来——
是六儿。
西海倏地醒来，视线及处，鹦鹉眼珠乌黑，动也不动地瞅他，早已闭口不言。
他按住几要憋闷窒息的胸口，低低一哼，有个地方，痛得喘不上气来。
（少年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6章（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