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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1) 盯着前面宽 ...

  •   盯着前面宽阔的肩,挺直的背,削腰窄臀,光滑肌肤,叶六儿抑住一股异样情绪,抑住想要伸手触摸的冲动,见西海似要转过来,忙赞许地拍拍他肩头:“比原来结实多啦,想你刚来那阵,瘦小得像三丫头养的那只黄毛小狗。”
      西海套上里衣外袍,随口道:“你要肯吃苦,也会一样,杨师傅便也不会老是叹气,他说你天分很好,可惜就是懒惰。”叶六儿聪明且擅悟,什么招式都比他学得快,但通常也仅是“学会”而已,然后便偷懒玩去了。
      “有西护卫在,我学那么好的功夫干什么。”叶六儿笑道,抓了一本书躺在榻上翻看,“你也不必急着回来,只是该和三哥说,他再差你办事,我要向他收钱的。”
      西海整好衣装出门:“知道了,我会如实提,你等着铜笋炒肉罢。”
      “臭小子,你厉害你就搬根金笋回来,皮开肉绽我也认了。”
      书从窗口扔出,落在西海的脚步后,叶六儿笑斥完,背影从眼里渐渐消失,他的笑容淡了,躺回榻上望着房梁呆呆出神。
      过了一会儿,他无聊起身,想起有个一定和他同样无聊的人——从前他安抚孤单的烟华,现在同为沦落人,也说不上谁安抚谁了。
      五哥离家已有数年,他的园子仅留了一个日常清扫的下人,平时也多不在园里,只余烟华在此制制茶理理书籍,倒像是园里唯一的主人。
      叶六儿迈入雾气缭绕的茶居,深吸一口湿润茶香,玩笑道:“久在你这里住,只怕不知哪日就要羽化登仙了呢。”
      “世人痴恋凡俗,欲求太多,其实就算有机会,也未必愿意成仙。”
      烟华坐在椅上未动,取了一只新盏,注入微碧茶水,移过来道:“这个叫做‘休相问’,六哥儿尝尝。”
      “这名儿好听,有个什么寓意?”叶六儿坐在他身边,先嗅其香,然后揭盖,徐徐轻吹,微啜一口。
      “没什么,可以解作一切尽在不言;也可以解作不敢问、不能问。”
      叶六儿想着“不敢问,不能问”这六个字,反复咀嚼,不觉有些怔怔。
      烟华看着他,意有所指道:“六哥儿是不敢问么?”
      “是不能问,不要问。”叶六儿喃喃,“问了就是一个死,他还指望我治好了毛病给他做妹夫呢。”
      “是么?”烟华垂眸笑,“我从来不觉得这是种病,同样是钟情,只不过这个人恰好与自己一样而已。”
      叶六儿暗地里郁郁,心道你怎知我这个“毛病”可比你惨得多,要不是倒霉先天就生得这样,也不至现在愈来愈严重已经偶尔开始想入非非了。
      “六哥儿喜爱西海由来已久,攀亲也好,结拜也好,不过是种天真心思,想和西海有个斩不断的联系。”
      烟华一语道破,惊醒懵懂少年。
      “我、我没想过啊……”叶六儿惊诧震动,以往那些挂在口头上的习惯玩话,如今仔细回味,似乎也真有了那么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我……我居然是这种念头么?”
      “六哥儿还小,所想所念都纯澈如水,心底蕴了执着渴望,却连自己也辨识不清。”烟华吹拂杯里的“休相问”,幽声轻道,“其实,迈出一步,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难。”
      叶六儿还在抱头苦想:不会啊,西海是好兄弟,我倒想过日后各自成家也还在一处不分开,并没动过什么歪心思啊——
      又一杯茶推过来,此杯不见一星茶叶,却溢着浓浓香气,“这个叫做‘迷魂’,愿不愿试试?”
      “迷魂?”
      “是,会迷了魂窍的。”烟华温柔地笑,“想有人拉你一把么?”
      “什么?”叶六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灌进口,烟华说什么倒没在意,反正他烹的茶都是好喝的。
      茶水进肚不消半刻,便有些恍惚晕眩之感,像那日在忘尘楼里喝了过烈的酒。眼前烟华的笑有些模糊,叶六儿抱怨道:“你这茶坏了,怎么我喝完有点不对劲?”
      “如果只是走不动站不起,神智却未失,就还算对劲。”轻柔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响着,“我现在在做什么?”
      “蒙我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蒙我眼睛?”
      “因为看不见,你才不会害怕。”
      “什么害怕……哎呀你抱我去哪儿?你又没什么力气,别摔了我!救、救命——”
      “六哥儿,你就是这么招人喜爱,明明在怕,却很会装糊涂。”
      背后贴上软褥,叶六儿终于现出惊惧,“烟华,你要干什么?”西海西海,你去哪儿了!
      ——只是觉得有些不妥,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怪。
      ——我是提醒你多留意。
      ——烟华这个人,少接近为好。
      少接近为好!
      休相问——
      迷魂!
      “只我一人有所思,未免太过寂寞。”
      一双手轻轻解开少年衣衫,幽寂如花地道。

      ※※※

      西海已经问了好几处,都说叶六儿没去,快傍晚了,要吃饭了,他这位少爷又不知道跑到哪儿玩得乐不思蜀还没回来。
      在中庭碰上一个丫鬟,说白天看见六哥儿往五公子园里去了,他只得再折回去找。
      园内无人,常坐在屋前煮水摆弄一堆叶子的烟华今天也不见,西海直接进茶居,越往内走,越觉寂静,仿佛尘埃都落定不动。
      房里隐隐流转着一股让人不很舒服的气味,非同以往该有的茶香水汽,叶六儿在床上无声静卧,半隆的被里露出赤裸肌肤。
      西海见了,第一个念头是这小子怎么跑到别人地方脱了衣服睡觉?然而走到跟前,才发现他双眼蒙着,双手缚着,衾被凌乱只掩了腰下,显见便是身上未着寸缕。
      一股寒气由下至上窜起,胸口像要窒息,西海觉得脑里嗡嗡,俯身解开六儿眼上、手上布巾,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叶六儿迷蒙蒙地,居然还笑了一下,“你才回来?我死了你都不知道。”
      “你也笑得出来!”
      “又能怎样,要哭不成?”叶六儿的笑容比白纸还要惨淡,“还是学人家寻死上吊?”
      西海终于颤抖起来,“是他……是烟华不是?”
      “我没力气,你帮我穿衣服。”
      “是他不是?”
      “我们回咱们院子去。”
      “我杀了他!”
      叶六儿喝道:“不准去。”
      西海眼都红了,怒极咆哮:“你护着那禽兽干什么!”
      叶六儿厉声道:“我护他什么!我理他是死是活,杀人偿命你懂不懂?”
      西海青筋迸起,指节握得咯咯作响,咬着牙道:“偿命就偿命,谁管他、谁管他……”
      叶六儿挣扎起来,全身骨头散了架,勉强胡乱罩上衣裳,便喘了好一阵,他将西海拉过来,“我身上疼,你抱我一抱。”
      西海不自觉往他身下看了一眼,他肢体僵硬动作迟缓,远不如平日灵巧,心里有什么狠狠剜着,无言将他拦腰抱起,走出茶居。
      天色已暮,沿路幸没遇上什么人,穿庭过院,一直回了叶六儿房里,将他抱至床上,西海仿佛全身力量殆尽,虚弱跪倒,伏在他身上再不能动。
      “傻孩子,你哭什么。”叶六儿摸摸他头发,柔声道,“有什么要紧,我又不是个姑娘家。”
      西海大恨,他早觉烟华不对,却没护住叶六儿,他干什么去了?悬梁的那名学生家人将侵犯之人绑送官府,他当时只觉应该,并无感同身受,而如今换了叶六儿,才知其亲人伤心巨恸,这好端端在身边笑身边闹的少年,要好得一桌吃一床寝恨不生作同胞的烦人六儿,怎么就被人欺辱了去!
      静默足有半刻,他忽然开口道:“你洗不洗澡?”
      叶六儿轻应:“嗯。”
      “我去烧水。”
      西海站起,向门口走去,叶六儿侧头看他,蓦道:“半柱香后见不到热水,我就跳到外面池塘里头。”
      西海拳头握了又握,牙根咬得生疼,答道:“知道了。”
      叶六儿猜到他想什么,他看着自己,盯着自己,怕自己找个什么借口就溜出去将烟华一刀杀了。
      他只能去烧水。
      不到半柱香,水就已备好,叶六儿教西海扶着去沐浴,坐进浴桶,叶六儿翻过他的手,上面皮破肉绽,渗着血珠。
      “用手劈柴禾,斧头留着干什么?”叶六儿叹气,“风箱也拉坏了?”他无处发泄,只能徒手拿身边的东西撒气。
      “我明天会修。”西海缩回手,自顾坐到一旁,也不包扎,就那么任血沥沥滴着。
      叶六儿浸在热水里,下面辣辣地疼着,惨痛、绝望、恐惧、羞辱的滋味都已淡去,只余劫后平静。不必多想,遇了什么,都有西海可信可靠,倒是他一向沉稳少话,尽多忍耐,若非出了事,也难得见到他的挚烈脾气。
      沐浴完,见叶六儿去床上歇息,西海念头转了又转,说道:“我去李厨子那取点吃的。”刚要往外走,叶六儿果然又说:“我不想吃,你陪我躺一会儿。”
      西海恨极他,也恨自己,站了好一阵,才不甘愿坐在床沿,叶六儿道:“你去里面。”他只得硬生生压下忿恼,越过叶六儿躺到床内侧。
      叶六儿握住他手腕,但觉得筋肉纠结,一突一突地抖着,不由微微担忧,倘是稍有半点压制不住,怕不知他要去做出什么来。
      就这样静静躺卧,叶六儿不说话,西海也不说话,从日暮到夜半,又从夜半到窗色微明,一个不合眼,一个不敢合眼,灯盏上烛泪成堆,屋子外梆鼓敲过一更又一更。
      直到晨风携了河塘水气掠进帘栊,涌动一股轻寒,有人翻了个身,无眠长夜,就这般杳杳然地过去了。
      “我不恨他。”叶六儿倦倦开口,“西海,你听我一句,我不恨他。”
      西海背对他,一言不发。
      “倒像是从一团迷雾里,伸手将我拉出来,虽然怕,虽然疼,但总会过去,也知道了,那档子……男的和男的,也就是那么回事。
      叶六儿闭一闭眼,身上发冷,强忍着,没打个寒战。
      “何况,我想着你呢,你总要来找我、救我,我就算死了,埋在地下,你惦着我还没吃饭,也会把我挖出来……”
      从来没觉着叶六儿的痴话玩笑话这么叫人心里刺痛,西海忽道:“你要是个女人,我就娶你。”
      叶六儿呆了一呆,有什么瞬间炙烫心头,有什么一浪一浪地往上翻涌,让他想要高兴地大笑,又想要狠狠大哭一场。
      “原来世上真有那傻子,拼了一股热血往自己身上揽,要是不幸有了孩子,八成还自愿做个白捡的爹。”
      肩上一沉,是叶六儿趴过来压在他肩头吃吃地笑,笑到末了,有两滴水一前一后滴在他脸上。
      耳边承着温热呼吸,听六儿轻轻道:“这是我这辈子听你说过的最好听的话,以往我总要千方百计央你说一句,如今这一句算是极致了,我死也瞑目了。”
      西海转过身,用力抱一抱叶六儿,胸骨硌着胸骨,心跳抵着心跳,他再清瘦,也不是个娇弱女儿家。就因为他是男的,才不知怎样替他去背去扛,痛惜压在最深最底,也不知谁更脆弱,想要安慰,却自己先轰然坍塌。
      五更天的鼓亦敲过,天色大亮,痛苦悲伤也仿佛叫明朗晨光冲淡得像场模糊的梦,两个少年这才相互叠着枕着睡了一小会儿,觉得梦里也这般依存共处,生死投契。
      西海先醒,动了一动,叶六儿也醒了,第一句就说:“饿死我了。”
      西海便觉着,这小子再遇到万千愁苦,或许也还是那副砸不垮拍不烂的死样子,替他痛也是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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