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3章(2) ...
-
回来后,叶六儿便不再欲呕,只是脸色仍旧发白,西海本想质问到底是谁安排个“匆匆”给他,见叶六儿实在难受,就暂且不计较了。
第二天,叶六儿下了学堂,比平常晚了一个多时辰回来,时不时坐在椅上发呆,西海觉得奇怪,但也没问他。
接连几天,都不知叶六儿自己跑到哪儿去逛,大反常态地没有拖着西海一同去,回来依旧时常失神无语,而往叶冲院里跑的次数却多起来。
这一晚,西海很难得地“有空闲”,似有意若无意地随便聊聊:“湖儿说,夫人身边有个叫绾红的,年纪和我一样,明年就满契了,人品端庄,手脚也勤快……”瞥过去一眼,叶六儿盯着笔下的字不知在想什么,算了,他这回又不关切了,懒得告诉他。
正想自己先去睡,叶六儿忽然头也不抬地问:“那天,忘尘楼那个姑娘,你有没有抱一抱她?”
西海结舌:“啊……”
“姑娘家抱起来什么样?”叶六儿抬眸,烛光映在他清澈的眼里,纯净得一汪见底。
“那个、有点像……像只猫,软的。”西海尽量想形容得贴切,刚劲的身躯触托娇弱的身躯,奇妙得说不清感觉。
“舒服吗?”
再一次追问让西海有些羞恼:“你那个衣裳都脱光了,还问我!”装什么蒜?
叶六儿放下笔,转过身靠在桌沿,徐声轻道:“我只想吐。”
西海嘲笑道:“你还要去挖二公子窖里的女儿红,那两杯酒加起来不过一两八钱,你就受不住了。”
“不是酒,那女人脱掉衣服抱住我时,我忽然想要吐。”叶六儿声音微微颤抖起来,“我知道不是酒的缘故,她什么都没穿,我也不激动,她过来贴在我身上,我厌恶得将她推下了床。”
“你只是喝酒喝得不舒坦……”
“第二天,我放了课又去忘尘楼,直接请商姐姐帮我选一个我瞧着喜欢的,结果仍是一样;第三天我再去试,再换人,还是一样!”
“你……”
“之后我去二哥院里找小褚找听松,我叫他们一个一个脱衣服给我看。”叶六儿脸色惨白地笑起来,“你猜怎么样?”
西海震惊听着,简直疑为奇谭。
“我怕了几日,悄悄去问二哥,他也不明白,托人打听了几位大夫,才辗转问出些眉目,说是我这境况虽然少见,却也不是没有……”
“六儿!”
“我一生不能娶妻婚配,说不准,只能和男人在一起——”
“别说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像二哥这种整天和小厮混在一起的人都没有这样,偏偏是我遇上?”
叶六儿恨恨一拂桌面,将砚台甩在地上,锵然乍响砸个粉碎。
“说什么看开想开,人生不过百年,那混帐大夫尽享绵延天伦之乐,不会受人白眼轻视,哪知别人心里什么滋味!”
他抱头颓然蹲在地上,西海震动之余,心里也如切身般难受,开朗爱笑的叶六儿,何时这样惊惶愤怒过。他过去一同蹲下,张臂拥一拥六儿,低声道:“不要紧,我们寻寻方子,说不定能治好这个毛病。”
叶六儿反手抱住他,像要哭出来道:“那天,我还跟你说,将来咱们娶妻成家,儿女结缘,现在,不能了……”
“蠢瓜!”西海想说日后我生一双,送你一个就是,然而心头蓦地凄凉酸涩,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
前半夜这般诧异、混乱、安抚中过去,黎明初晓,西海照常起来练功,打坐调息半柱香后,无意间往对面床上一瞧,便见帐帷敞开,被子掀起,却没有人影。
他心里一突,立刻穿鞋下地冲门而出,在外头廊上寻了一个来回,才看见叶六儿只穿件单薄中衣站在石头垒成的台阶上,望着池水出神。
西海舒口气,刚迈前一步,便见叶六儿也迈前一步,往石阶下走,池水浸了他脚踝,他也不觉,仍是一步步往下走,又走几步,便嗵地整个掉进水里。
西海心都要跳出来了,想也不想地飞奔上前,衣裳也不及脱,直扑入水,在塘里几个沉浮,便摸到了人。
将叶六儿奋力拖上岸,看他在冰凉的池水里冻得失了血色的脸,西海怒极,一记耳光狠狠甩过去,恨声道:“不就是不喜欢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犯得着溺水寻死么,叶长吟,你了不起!”
叶六儿瑟瑟发抖,捂着脸茫然看他,话里带了哭腔:“我只是,想下去游个水,你干什么打我……”
“游什么水?有这么游水的?你想死,滚得远远的,别让我看见,别让我救你!”西海忿恨地拽起他往池边推,“你去罢,你去死罢,我眉头皱一下,我就不姓西!”
叶六儿被他拉扯推搡得趑趄颠踣,清晨的池水透着刺骨的寒气,方才入水时那股窒息又翻涌上来,他心底一悚,蓦回身紧紧抱住救命稻草,痛声切道:“西海,我害怕!我害怕!”
西海平静下来,强劲胸膛传递着热度与力量,他轻声道:“六儿,你不是要结拜么?我没有族谱,也不记得父母宗族名讳,可没有帖子换给你。”
叶六儿眼里滚烫,凝顿半晌道:“那你叫我亲一下罢,我稀罕你这几年,你也知道,就算我倒霉,将来要和男的厮混,好歹也先从我中意的开始。”
“……你不怕死就试试。”
两人松开手臂,哧地相视而笑,你给我一拳,我还你一杵,叶六儿耍赖道:“先生布置了十页小楷,你都写了,顺便练练字。”
“嗯。”
“一会儿练拳脚,你不许还手,我哪有你那么钢筋铁骨不怕疼。”
“知道了。”
“说真的,你叫我亲下试试成不?之前闹的那次不算,我还不知道亲嘴什么滋味呢。”
“……滚开!”
※※※
西海没有办法放心,叶六儿仍是老往叶冲院里跑,从前怎么和叶冲侍童们玩闹也好,没往那方面想便不大要紧,但如今叶六儿身上发现了这么个毛病,再叫那一群人引坏了,便从此滑入深渊不能回头。
叶六儿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日后成年离府,能够循常娶妻生子,不叫人知道地正经度日,可叶六儿呢,谁晓得哪一天才能治好纠改过来?
一个月被西海揪回去二十二次,叶六儿也不是没脾气的,于是第二十三次时,六哥儿终于挑起了性子酸了脸。
“你又不是我媳妇,天天老看着我干什么?”
“少和他们混,能混出什么好来。”西海拴好了门,如今碧桃她们已搬离了院子,新的丫头还没有调过来,吵再大声也不怕被人听见。
叶六儿听着不高兴了,“我和他们是一类人,不和他们在一块儿,难道找你?你能跟我一样,知道我心里想什么烦什么?”
“从前不知道时,不也那么过了。”
叶六儿低头抿唇,慢慢沿着砖径往廊上走:“早清楚还好些,要是将来成了亲才发现,怕是糟蹋了人家的好姑娘。”
西海心里一痛,紧跟几步追上他:“不会,你娶谁家女儿,都不糟蹋。”
叶六儿淡淡苦笑,迈到长廊栏杆上坐,鞋子悬在半空轻轻踢着,“我也不想像他们那样,可是,发现了就是发现了,我控制不了自己,就是想往那个圈子里跑。”
“我再去多找些大夫问问,或者,杨师傅在江湖闯荡这么些年,见多识广,说不定他听过这类事……”
“还要问谁,不够丢人么!”叶六儿仰头望着夜空里阴晦不清的浮云暗影,幽幽道,“你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瞧不起的,像瞧不起小褚他们一样。”
西海皱眉:“哪里来的瞧不起,你想什么呢!”
“你别管我啦!”叶六儿忽然心浮气燥起来,从栏杆上下来,像赌了一口气道,“你是我什么人,以前也不见你操心这么多。”
西海一时气结,看了他半晌,才冷笑着:“是啊,我算是你什么人?西海不过是叶六公子买进来的一个下人,有吃有穿就是恩赐,哪有资格管东管西!”
便这一句话,叶六儿瞬时恼火,手里扇子倏地摔了出去,正砸在西海胸口,怒声道:“哪个王八蛋叫我当成了下人?弄了半天这几年是我犯了贱,小媳妇似讨人家欢心,千方百计盼他欢喜,原来竟是不必要的,我居然是个主子来着!”
两人气冲冲对视,一人一句尖刻讥讽,本是寻常拌嘴,戳在心窝里也隐隐作痛。
西海见叶六儿快要怒得发抖,自知说得过了,平日了他性子极好,少见动气,许久以来,有没有真心实意拿自己当朋友甚至手足兄弟看,自己不是不清楚。如今他突遭打击,心里烦郁,不然照往常,唤一句他小名都让他欢喜无限,巴不得挖心掏肺出来,怎么会跳着脚地和自己对刺。
“你要动气,就用拳头和我打一架,又不是小丫头,摔什么东西。”西海捡起纸扇递给叶六儿,“你心里烦,我陪着你,别去找他们。”
叶六儿接过,掌心紧攥扇柄,硌得有些发疼,半晌才低声道:“别人我不在意,我只怕你看轻我。”
西海给他一拳:“有什么看不看轻,你这辈子再怎么变,也还是这副德行,好不到哪,也坏不到哪去。”
耳里听着别扭,心里却舒坦许多,叶六儿多云转霁,“好,我不去找他们了,你说过陪我,我要怎么样,你可别反口。”
西海怎么听怎么有上套的感觉,然而叶六儿好容易开朗些,他想怎样,便由他算了。
第二天开始,叶六儿果然不再往叶冲侍童那一群里凑,像从前一般下了学便由西海接回来,和他一起练练功夫,叫他帮忙写功课,或者去池塘里扑扑水,拔拔荷叶,日子轻松惬意,将早先那一阵烦心抛到脑后都快忘光了。
然而有一天,叶六儿面色很差地从学堂出来,西海还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却原来学堂有个学生自缢死了。
详问才知,前段时间来了名年轻的代课先生,文质温和,本来口碑不错,可是某晚他留下一名学生,那学生回去两天后悬梁自尽,留下字条,说被先生奸污,无颜见人云云。学生家人绑了代课先生告官,学堂此刻皆议论纷纷传言不断。
西海听得直皱眉:“县丞怎么判?”
“只判了一年役刑。”叶六儿慢吞吞踱着,略微失神道,“县丞说,男子本无贞洁一说,就算受辱,也不必非要寻死,男儿理当宽怀志高,学生心窄自尽,并不该全然怪罪嫌犯。”
“话倒不错,但如果是县丞自家爱子,恐怕不会判得这么轻。”西海冷哼,“真是两相情愿谁会去管,但要强迫就是下作了,这种人,应该打得筋断骨折再判役。”
“你知道么,听说杜先生在堂上嚎啕大哭,见了尸首像疯了一样。”叶六儿喃喃道,“他一直在说,他是真心喜欢的,并没有想到会这样。”
“两个男人有什么真心不真心,还不是闲时凑在一处寻开心。”这些纨绔子弟间一向通行的毛病,从没听过还有真心长久一说。
西海说完便后悔了,因为叶六儿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见他加快步子要走,西海迅速拉住他:“你去哪儿?”
“我想去……”
“你答应过不再找他们。”
叶六儿甩开他,瞪着他道:“我不找小褚听松,我找别人。”说完疾步就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叶六儿竟不知道自己能跑得这么快,快得西海也追不上。一口气狂奔过街,冲入府宅大门,有谁经过身边,在后面诧异相唤,他都听不见,他只知跑,跑得筋疲力尽,才会觉得胸口窒闷略减轻些。
经过二哥院落,经过自己院落,一直跑到茶香袅袅,恍惚迷离的一处门前,才停下脚步。
“六哥儿跑什么,后面有老虎么?”
含笑的声音响起,总像带着如烟火瞬熄般寂寥的人在院里烹着茶,却分心向外看来,深感有趣地相询。
“你对五哥,有多少真心?”
烟华有些诧异,但仍是答道:“十分……不,若要比拟,千分万分也是不够的。”
“那,我喜欢西海,会不会其实如你一样?”
叶六儿汗涔涔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