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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4章(2) 事过并非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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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过并非无痕,西海尽量克制自己不近叶五的院落,以免见了不想见的人,会忍不住杀人卸尸。
叶六儿则很命苦地躺了两天,身体本就不适,当晚又凉着了,结果第二日发起热来,向学堂告了假,病痛连着难以告人的不适一并歇了。
正睡得头昏脑涨神智不清时,西海取了药回来,顺便从赵管事那得来一个消息。
五公子要成婚了——
叶六儿抱着被子迷糊了半天,才摸不着边地问了一句:“四哥还没着落,五哥急什么?”
西海将药碗递到他手上:“凉得差不多了,喝罢。”
“什么时候办礼?”喝了一口,又酸又苦,叶六儿屏了气灌下去,伸手跟西海要杏干镇味。
“说是不回来办,只叫人把婚书送过去,一切从简。”
“不知道这位五嫂生得什么样?”叶六儿有些期待地,然而想到一项,便隐隐生了股忧心怜悯之感。
可恶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你去打探打探,看五哥要娶谁家姑娘,有画像没有?”催着西海快去,叶六儿很乐地想着五哥那么个人,平时画里神仙似的清高淡泊,成亲是个怎生模样?就算不回来,也须得追去闹一闹他的洞房才好。
遣去西海,叶六儿砰地倒下又睡,他其实已经睡得多了,但就是晕头昏脑不想起,朦朦胧胧间,有脚步声进来,想说又要吃饭了?没来由脊上一寒,慢慢睁开眼睛。
郁郁失魂的人站在不远处,神情哀伤地看着他。
“六哥儿,你别怕我。”
烟华像屋子里一股凝聚的浮尘,影影约约地立在那儿,影影约约地不真切。
叶六儿倒着未动,淡淡开口:“我不怕你,你又不会什么功夫,论打架,你是打不过我的。”
“五哥要成婚,是不是?”
“人生在世,总要论及婚姻大事。”
烟华怔忡地想着什么,叶六儿说得本是有些解恨的,然而见他那副样子,又一瞬想到自己,不由心肠软了下来。
“这世上真心,不见得必有回报,你见谁家少年时盟约要好的,将来真能天长地久?还不是各自两散,东走西顾。”
叶六儿这话诚心挚意,便是从前偶往他那去,也不曾说出口过。
烟华很苦地笑笑,恳求道:“你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叶六儿犹豫一瞬时,不免想起前番,心里暗骂自己好了疮疤忘了痛,黑了脸道:“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不想和你说话,西海要回来了,我不寻你报复,他可未必。”
这句果然有效,烟华脸色变了变,也不知是什么样一种情绪在眼里浮现,他叹口气道:“我知道了,只是不得不说一句,你那日的茶里是有些药性的,如果不除一除,一两个月也化不干净。”
叶六儿疑惑:“什么药性?”
烟华显出一股暧昧不清的神色,叶六儿蓦地省悟,只觉得又是羞怒又是恼恨,气道:“反正也死不了,一两个月就一两个月,有什么了不起!”
“怕只怕你日夜面对某个人,万一把持不住,到时也尴尬。”烟华幽幽道,“我研它出来,本就为泄难抑之情,有些事压制久了,总要有个途径疏导。”
叶六儿气得肝疼,简直要跳起来指着他骂:所以你就疏导到我头上?然而想到他说的“某个人”,霎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直暗道那还得了那还得了!他宁可立时撞墙死了,也绝不能丢人丢到那份上!
“我去把解药性的方子送过来,你稍等一等。”烟华犹豫下,“西海不会回来罢?”
叶六儿掀被抓了床头的衣裳穿上,“难说,算了,我去取好了。”他情急心切,几步走在了烟华前头。
六儿,你可知,我这么羡慕你……
烟华未出口的叹息化成了看不见的虚渺,在叶六儿身后氤氲散开,无踪无影。
待西海收罗了一些下人们口耳相传的八卦消息回来后,就再没见着叶六儿。
叶六公子失踪了。
※※※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潮气寒凉的墓宫里,少年有气无力地躺在石台上,扯着腰上哗然作响的铁链子玩。
“六哥儿好毅力,我原以为你娇生惯养,能捱一两天就是极限,原来是低估了。”
烟华将凉了的茶盏换下,倒上一盏热的:“这里湿气重,还是祛一祛寒的好。”
“把你的毒药拿开!”叶六儿冷冷道。
万没想到五哥房间地下竟连着一处曲折陵寝,他是头猪!不曾揣度烟华心思,也未及防备他临时起了什么异念,他在房里翻出一包粉末说是化药性的,自己就白痴地毫不怀疑往肚里吞,结果醒来便发现躺在这里。
他再喝烟华一口水,吃他一粒米,就死有余辜!
虽然,那摆在面前的,是一盏上好的恩施玉露,茶绿、汤绿、叶底绿,香气清鲜,诱人心神。
虽然,饿了三天的肠胃像有什么刮着绞着似疼痛,心口虚得突突跳,仿佛说句话也要顶着一口气,方不至退回滑落喉里。
他不敢舔一舔干涩的唇,此刻舌头也像粗糙的铲,刮过嘴唇就是一道裂口。
烟华说得不错,他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强捱三天,连自己也佩服自己。
“六儿,你何必硬撑,放心,这盏是寻常的茶,没加东西的,你熬坏身体,并非我所愿。”
烟华越走越近,待到身前三尺,恹恹无力的叶六儿霍地如惊鸿跃起,一把扼住他咽喉。
“没有用,你知道,我不怕死的。”他神色淡然未动,谈及生死似话家常,“何况,我死在这里,你永远都出不去。”
叶六儿瞪着他,手上渐渐失劲,颓然坐在石台边,“你和五哥有什么仇怨,找他算帐去,我又没得罪你,困我干什么!”
烟华温柔地捋一下他鬓边乌黑的发丝,六儿还未到加冠年纪,清瘦的少年身形,脸孔轮廓柔和,尚未有刚硬线条,他这般披发长衣的模样,比女孩还好看些。
“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一陪,也知道相思如何刻骨,痛心蚀髓滋味,明知不可得而殷殷期之……”
叶六儿就是没力气揍人,不然十个烟华也打死了,他开始后悔怎么没养精蓄锐暗积力量,却赌了一口气在这里绝食拼意志,烟华自己性命都不在意,又怎会在意别人?就算白白饿死,也不过让这墓室再多埋一具尸骨,还不必另行挖坑掘土,实在省事得很。
看着身上腕上所缚链铐,都是精钢铸就,纵有利器,也非一时半刻可断,若凭自身,再练个十年八年功夫恐怕才有希望。
绞尽脑汁地想法子,担忧、惶怕、惴惴不安,也不知多少念头与情绪在心里转着个儿,几番往复思虑,叶六儿索性豁出去,毒死总比饿死快些!
抢过清茶饮尽,砰地摔出瓷盏,冷笑道:“我倒要见识见识,你怎么叫人陪你尝尽世上情愁苦痛滋味!”
烟华寂寂看他,这未沾情字连喜欢也纯净懵懂的少年,那么骄傲地睥睨着,仗着不识愁思苦肆无忌惮毫不在乎,他怎知,最不伤人的相思,一样有切肤之痛。
※※※
叶六儿喝茶已经喝得想吐了。
可是没有办法,明知每一杯每一盏每一壶里,都带着不知名也预料不出后果的药性。
因为除了茶水,再没有可喝的。
当然,除了粥。
吃不饱也饿不死,勉强可以吊着半条命,但说不好也加了什么的——粥。
每日只有一餐。
世上最可恨的,不是明知为毒药仍要往下咽,而是粥稀薄得让人一口气提不上也咽不下,不吃饿得发慌,吃了饿得想死,却又偏偏死不掉——
叶六儿从来没有这么怀念过被他烧了的灶台,黑漆漆搭得有点粗糙的简单火灶,可以烧饭下面,可以清蒸红烧煸炒烹炸,想吃什么就可以煮什么……
这边发泄地叫着“清蒸鲈鱼、金丝八宝鸭、荷叶香饼、糯米春鸡、千层栗子糕、东坡水晶肘……”时,烟华恍若未闻地自顾沏水浇壶,然而听到改了一种吟唱似的音调唤道“西海西海我要吃面”,他执水的手顿了一顿。
叶六儿以为“饿”就是他所受煎熬的极致,第七天上,他知道错了。
黄山的毛峰、庐山的云雾、君山的银针,鹰嘴、屯绿、日铸、顾渚紫笋、敬亭绿雪、径山、碣滩、惠明……
扁形、针形、片形、卷曲形、牙形、兰花形。
茶汤清澈,滋味甘醇,清香鲜久。
每一品看起来都是醇和明亮,却细密循徐地,一丝一毫地,将生不如死植入体内。
偏又,在烟华调配炮制下,有着缱绻缠绵的名字。
金风玉露——浮生一梦,乍相遇时,春浅意动,那人一举一动、一怒一笑,都牵动心神。
相思——别时想念见时欢,纵隔千山万水,咀名如芳,一生不忘。
不思量——思量又如何,纵使相逢亦如初,他自无肠我自叹。
蚀骨——相思至深便蚀骨,世上万般毒也难较,由心至腑,至骨至肌肤,连神魂也消腐蚀化,绵密针刺,夜夜难寐,形销骨立,衣带渐宽。
谁得知——梦初惊,不照月明,何处按歌声。迷茫昏幻不知处,喜悲落尽,心瘁神衰。
世间情长苦痛由伤神进至伤身,叶六儿果然见识到了,草木花叶入药,竟亦可使人尝尽大类相似滋味。
“你弄这些名堂出来,不去做个药师,真真可惜。只是,也风雅得忒酸了些。”
烟华奇异地看着叶六儿,明明受尽苦楚,却还能云淡风清地笑出来,还能轻松调侃,他一个出身富贵身弱肉娇的少爷公子,能捱这么久而不堕不哀,实在大大出乎意料。
“医书有云,思伤脾,怒伤肝,喜伤心,恐伤肾,愁大伤肺,多情人大多五脏俱损,就是患得患失患乐患悲。”叶六儿刚痛得一身汗湿,却仍笑吟吟道,“不过你这是本末倒置了,虽然一样身上折磨,却不是怒喜思悲恐引的,你想让人陪你一同身受,该不只是这个?”
烟华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是嫉羡我的。”
“你知道?”
叶六儿靠在石壁上,强撑而坐却意态悠闲,“因为,西海是个呆子,五哥却心如明镜。”
“六哥儿也心如明镜,叶氏七子,你和五哥最像。”烟华走过去,轻柔抚触少年清致眉睫,幽声道,“最洁净又最悲悯。”
“我很久没洗澡啦,洁净个鬼。”叶六儿虚弱躺倒,喃喃道,“五哥一定是被你这疯子吓得不回家,可怜倒霉的我啊……”
叶六儿自怨自艾,他昏眩和肢体麻痹越来越频繁,心跳突突像要扩出胸廓,头晕、视物渐渐模糊,周围的声响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消失时万籁俱寂,只听见自己的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最难捱的就是“蚀骨”,它是由浅入深的,渗入体内各处,不会痛得让人骤昏,却慢慢辗磨每一寸骨节,死去也能辗得活转来的苦楚,延绵不绝,无穷无尽,漫长如六道轮回,呻吟、叫喊,甚至穿透身体也不能遏止的无歇折磨。
蚀骨一起,世间一切难舍事物都失去诱惑,生死都不值得顾惜。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唯有茶香,袅袅缭绕,不绝于缕。
※※※
叶六儿梦见,他在茶马古道上颠簸,山峭崖险,烟尘飞扬,马铃声声;又梦见在波涛翻滚的海里游水,西海和他,是浪里穿梭的鱼,他托着西海跳龙门,可是金光闪后,褪掉一身鳞片的却是他,露出惨白的精薄柔软的肉身,被西海粗糙的鳞摩挲得皮破肉绽疼痛难忍,他哀叫不出,只能小声抱怨:“疼,你轻一点……”
“六儿也会撒娇么,这样好听。”
身上的人亲昵地吻吻他锁骨,撩拨他敏感脆弱。
叶六儿迷蒙睁眼,初醒倦怠,无力酸软的痛楚从身体每一毫钻出,有什么丢了似的茫然迷惑。
眼前这个人,将他从迷雾中引导出,却又转瞬将他推下万丈深渊。
他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烟华,突然说道:“我以为你对五哥有多真心,还不是在别人身上寻求安慰。”
烟华一顿,定定回视,半晌抽身而起,自顾穿了衣裳,便往外走。
“喂。”
叶六儿在身后唤他,他停下,忖着是想问他什么时候放手?哪知叶六儿只懒懒道:“加床棉被罢,这里也太凉了些,还有,去市上买个蒲香软叶枕,这石枕睡得我颈子疼。”
烟华气结,狠狠瞪过去一眼,转身疾行。
叶六儿疲惫又睡,约莫半柱香时分,墓室里寂静依旧,他慢慢张开眼。
摸到腰上链箍接口处,那里已被撑开寸余,他内劲外力都练得太皮毛,想挣开谈何容易,然而那药茶发作起来折磨惊人,发泄力道便也惊人,许久以来,竟被他掰得豁开不少。
而且,这段时间,想必自己减了二十斤不止。
锁链蹭着髋骨缓缓褪下,然后是腕上细链。
他再削脂减肉,掌骨也不会变窄,吸口气积聚片刻力量,蓦然狠拔,手背火辣一痛,掀起几片皮肉。
将左手也依法拔出,才摸了衣衫穿上,叶六儿跃下石台,落地时腿一软,竟似连站也不稳。长久来薄食耗其体能,药茶损其心志,他能熬下来,自己都不信。
定一定神,强撑着往墓室一端而去,烟华有时从这边出去,他久见着,知道必有活路。
甬道曲折漫长,常人走半个时辰,叶六儿估摸扶墙走了近两个时辰。金陵数代古都,除皇家陵寝,贵族墓宫也不少,朝代更迭下来,荒土再建新居,旧时繁华湮没尘世之下,如今,又有人循着痕迹,蹒跚趑趄而行。
太久了,太慢了,说不定下一刻,烟华就会从后头追上来,叶六儿喘息着,几乎已近绝望,忽见前方现出光亮,再转两个弯,有一道石门半敞,过去推开,便见生天。
叶六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推它不开,走得太累,也太衰弱,最后一丝力气都耗尽,直想就此躺下一睡不醒。
靠在石门上虚弱低喘,外头远远的,响起有人说话。
心口如撞大石!
那么巧那么巧,竟是西海!
这里地处城外偏郊,正是大片陵墓之地,他寻到这里来了?
“个头和我差不多,白净斯文,看着文静,其实话很多,爱笑,笑起来很开朗……”
声音并不高,却一字不落地飘进耳里,叶六儿闭目而笑,突然想要落泪。
守墓老人又聋又哑,啊啊几声,表示听不见也不知情。
想是“不思量”发作,手脚渐渐发抖,心底一片酸楚,灯火阑珊,咫尺天涯。
西海,六儿在你身后十丈。
“你听不见?还是没看见?老伯——”
从没听西海这么急躁疲殆地和谁说话,这小子多稳健端定呵,学堂里的同窗们谁都不敢拿他当下人使唤,见面比对自己还客气些。
“老伯,您等一下!”
如果来生转世,就投作同胞兄弟,手足血脉,便是拆不开的情分。
他没有烟华奢望的多,况且,那也不是寻常人能接受的,他只愿着这个人好,盼他安顺喜乐,得心中所望,便够了。
说起来,西海应他结义,还算不算数?他事后怎么不提了?早知道,当时拉着他一头磕下去,他就不能悔了——
烟华来时,便见叶六儿痴痴贴在石壁上,听着外头说话。他也听到西海声音,心里一惊,然而便奇道叶六儿看见自己竟不慌不怕,还向他笑了一笑,仿佛千难万险逃出来,只是为了在这里听一听西海的声音,窥一窥他身影,就心满意足。
叶六儿其实全凭一股意念支持,脑里早已开始眩晕,耳朵嗡嗡地,四肢均恍若不属自身,眼前时而出现幻象,空间扭曲凌乱,不知身处何境。
一柄寒凉坚硬的匕首抵在腰间时,他忽然清醒过来,看见烟华警告的眼里,冷冷流露着“不要出声”的意思。
他垂眉莞尔,偏要拂逆,提了一口气,便欲叫喊——
像平常那般快活的、悠然的、作弄的、示好的、央求的:
西海,过来看这个!
西海,你来一下。
西海,我要吃面!
西海,这松子蜜糖糕你吃不吃?
西海,还有一篇文章要抄……
西海——
腹间一热,有什么汩汩泻出,而腔里那口气,也随着一股流动的温热,慢慢委顿,泄得无声无息。
喉内一个名字,再也唤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