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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公子世无双 在月儿的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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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儿的指导下,陶然扎马步渐渐能站稳半炷香了。月儿又给他的双腿绑上沙袋,要求他每日如此绕凝笑园跑一圈。
“啊?”陶然简直如遭雷击。
“你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学武吗?”月儿的声音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我爹说原来江湖上有一个很著名的刀客,光拔刀这个动作就练了整整十七年,就你现在的这点苦,跟那个刀客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陶然马上换了一副笑嘻嘻的面孔,“我练!”
但在秦明看来,那副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似乎藏了十二分的委屈,陶少爷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种苦?他一心想做大侠,不过是喜欢那种威风凛凛、潇洒不羁的气概罢了,也许这次他玩累了,就对武侠世界心生厌倦了。
“而且你的马步也不能废,现在可以加到一炷香了。”月儿朝着陶然负重跑远的背影叮嘱。
坐回到石凳上,月儿用银匙舀起一勺秦明从府外给她带回来的糖蒸酥酪。凑近鼻尖,奶香四溢,还有一点淡淡的酒味,秦明说里面加了酒酿。一入嘴,又嫩又滑,酥酪里还嵌了杏仁核桃碎,口感更多样。
“好好吃啊!”月儿用手指擦了擦唇边沾到的半片融雪,又舀了一勺,“可以和爹做的梅花饼相媲美了。”
“梅花饼?”这么多年了,秦明还一直记得小时候月儿给他分享的那个饼的滋味,“原来是云舒伯伯做的吗?”
“当然了,不止梅花饼,我们家的饭菜都是爹做的。”
拿着剑那么英武挺拔的李大侠,换了把菜刀在厨房里做菜、热油四溅的画面,秦明想都不敢想。
吃完糖蒸酥酪,月儿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你既喜欢吃,我下次再给你带。”秦明的眼角流露出微微笑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说起来公子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府里规矩怕是要严些,我再给你带这个,可不能这么明目张胆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小姐,我是下人。下人给小姐带外食,本就不合规。公子回来,更要注意言行规矩。”
“什么规矩?连带点吃的都不准!”月儿嘟囔着,双手叉腰,又盯着秦明的眼睛道,“那月儿也不做小姐,和秦明一样做个下人总行了吧。”
秦明被月儿这番稚气又石破天惊的话逗笑了,眼底却藏着深刻的悲哀,“做下人?下人之间更不允许私相授受了。”
“谁定的规矩啊!”
“由来便是如此。”
月儿被气得不轻,脱口道,“你们这个公子不会和婉儿小姐一样吧?”
听素素说,林婉是赵姨娘的女儿,虽是妾室所生,性格却从小骄纵,从不把谁放在眼里。而赵姨娘本来是林夫人的陪嫁丫头,却在她有孕不能侍奉老爷的时候,乘虚而入,讨了老爷的欢心,因此被抬举做了姨娘。
什么姨娘、妾室的,月儿当时就听晕了,但她从素素的话里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林婉并不是干娘的女儿。但是为什么干爹有两个老婆?
“怎会?我们公子啊,是荆山之玉,南洲冠冕!”秦明水晶般的眸子中不觉流露出仰慕之情,顿了顿又道,“公子在的地方,无论是谁,都会下意识整肃仪容,谨言慎行的。”
“按理来说,十年前月儿就应该见过他了,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怎会见过公子呢?”秦明轻笑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眸却是低低垂着的,“十年前你初到林府时,公子已经去渝州的青莲书院求学了。一年前公子又去了归安的白鹿书院,拜儒学大家灵溪先生为师,是时常不在府中的……”
月儿正听秦明说着,却见陶然气喘吁吁跑回海棠春坞,捞起桌上的白瓷壶,仰起头就将壶中的枫露茶一饮而尽,这才坐下来。
月儿用赞赏的眼神注视着陶然,“还不错,下次可以尝试绕林府跑一圈了。”
陶然差点没晕过去,仍强自镇定,抬起汗津津的脸,“你们在说什么呢?”
“听说林公子,也就是我的义兄要回来了。”月儿淡淡道。
“义兄……”陶然愣了一会儿,这才深刻体味到“义兄”这两个词的含义,他这下可镇定不了了,脸上即刻阴云密布,“完了完了,这还没开心几天呢……”
还没等月儿有什么反应,陶然倏地站起,直挺挺地向外走去,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我先回晚晴院了。”
月儿奇道,“听到‘义兄’他怎么会这么大反应?”
“公子在学业上一向对他这个表弟极为严苛,是以表少爷一听到就头疼。”秦明笑了笑,“若他知道公子这么早就回来,想必当时也不会闹着要来林府了。”
“公子要回来了吗?”素素不知从哪冒出来,满脸的羞怯与期待,月儿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不仅是素素,林府所有的婢女在知道林大公子要回来的消息后脸上都现出如沐春风的表情。这让月儿不禁对这位义兄多了几分好奇。
这天夜里,月儿做了好几个梦,她梦见自己又回到流萤谷,爹正在晨雾里练剑。梦见陶然累趴下了,大喊着我不要再学武。梦见秦明带她在沧州城大吃大喝。
梦里突然冒出嘈杂的人声,月儿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翌日。
月儿睁开眼睛,从半支起的窗子望去,天空刚露出鱼肚白,地面微湿,显然昨夜下了一场雨,窗外有一种朦胧而新的美感。
素素抬着水盆,一进屋子来就对醒来的月儿兴冲冲地说,“公子回来了。”
“回来了?昨天晚上吗?”原来昨夜不是梦里的杂声,而是她的义兄回来了。
“嗯,少爷很挂念老夫人、老爷和夫人,所以就日夜兼程赶回来了。”
梳洗妥当,用过早膳,月儿便往老夫人院中去。她自小和双亲避世于流萤谷,身边唯有爹娘二人,从未体会过祖辈温情,故而对这位干奶奶,心底满是亲近,总想陪老人家坐一坐,问几声安好。
“在外一切都好,蒙老太太挂心。”
月儿进门刚好听到这一句,循声望去,只见那人和陶然坐在下首,身着白衣,自带一种清贵气度,陶然在他身边似乎规矩了许多。
月儿便知这就是她那位闻名遐迩的义兄——林瑾。
月儿只瞟了一眼,便匆匆移开目光。心道,秦明说的果然不错,在这位公子面前,任何人都会不自觉注意言行的。要是往常,月儿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跳到老夫人面前,亲昵地拉起她的手撒娇了。
而如今月儿规规矩矩地学着众侍女的样子,向坐在正榻上的老夫人敛襟行礼,“孙女给奶奶请安。”
老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月丫头有心了,快坐吧。”
月儿落坐在左首后,老夫人向月儿微微抬手,“瑾儿,这是你月儿妹妹,你是知道的,当年她父母在沧州城外救下我们林家诸人,恩同再造,我拿她是当亲孙女一般看待的,你既归家,也需以兄妹之礼相待。”
又偏向月儿道,“月丫头,这是你大哥哥林瑾,常年在外求学,如今方归。你们彼此见过礼吧。”
“月儿见过大哥哥。”月儿起身向林瑾行了一个深礼。
林瑾郑重还礼,“愚兄不敢受月儿妹妹如此大礼,父母常念世叔、世叔母大恩,瑾等没齿不忘,妹妹但有所需,尽管开口,万勿见外。”
声音听来温柔沉稳,月儿心中的“敬畏”之情便少了几分,她不由得抬起头,打量起了这声音的主人。
月儿这才看清林瑾的容貌,眉如墨裁,眼似寒潭,鼻挺唇敛,五官生得极其工整,工整到没有一丝瑕疵。好像古画上的人啊,月儿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可是,他的身上却有种清淡的气质,这种气质让人觉得他和尘世似乎有层琉璃罩隔着似的。就比如现在,月儿看着他,他也正凝视着月儿,可是他的目光却很淡,淡到让月儿有一种他并没有真正在看着自己的感觉。不过,就只是这淡淡的一眼,却也让月儿的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陶然在一旁一直老老实实坐着,这时才嘻嘻笑道,“月儿不必多礼,我们都是一家人。”
几人围坐笑谈。林瑾忽正色道,“老太太,孙儿归家途中,见路上流民颇多,心中不忍,想着可否以老太太的名义在城隍庙前设粥棚几日?一则为百姓略解饥寒,二则也是为祖母康健,为林家积些福德。所用银钱,孙儿愿从自己的例银中支取,也算孙儿的一片孝心。”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露欣慰,“我们林家素来仁善,瑾儿能有此仁心,想着百姓疾苦,又顾念着家里,很是难得。只是这积德的大好事,岂能用你小孩子的私房钱?自然从公中支取,算是咱们林家上下共同的心意。”
林瑾道了一声“是”。
老夫人向贴身侍女青儿道,“你去告诉秦管家,少爷要施粥的事情,让他准备准备,一应采买,务要实在,切莫坠了林府的名声。”
青儿答应着退去。
“奶奶,月儿可不可以也去帮忙?”月儿稍稍举了举手。
“好孩子,你有此心自然是很好的。”
“那我也要去。”陶然也抢着道。
“好好好,你们都去。”老夫人笑了起来。
和林瑾的第一次见面,在欢声笑语中结束。月儿对这个义兄的印象极佳。
过了几日,施粥一事秦重元已准备妥当。筹备环节,月儿没帮上什么忙,只等着施粥的那日多出一份力了。
施粥的当日,晨光熹微,月儿就和林瑾、陶然他们乘青布小轿去施粥地点了。
轿子落地,月儿才知道,原来施粥的地点定在城隍庙的庙门外。这时候,庙门外的场地已被清扫过,粥棚也已搭好,棚角挂着“林府义粥”字样的灯笼。棚子里,临时的砖灶也已搭好,上置粥桶。秦明正带着人擦拭条案、碗架、碗筷。视线再稍远点,广场上已影影绰绰聚了百十号人,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也有老弱妇孺,都眼巴巴地望着“林府义粥”。
秦重元见林瑾来了,忙上来见礼。
“少爷,竹签已在昨日发放,粥和馒头也已备好,诸事齐备,就等少爷您一声令下了。”
林瑾并不着急开始,他负手缓步至粥棚前,逐一检查粥的稠度、碗筷是否洁净等等。月儿安静地跟在林瑾的侧后方。陶然则忙着和熟悉的家仆们点头示意。
检查完后,林瑾回身向秦重元颔首,“秦管家,开始吧。”
秦重元低头答应着,转向人群高声,“林府施粥,仁心济世——开棚!”
秦明手上的铜锣适时响了起来。领了签的流民乞丐、老弱病残涌了上来。
“不要挤,大家不要挤,人人有份。老弱妇孺居右,丁壮居左!”
在铜锣声的提醒一下,人群很快列成了两队,有序行进。
陶然不知何时已在队伍前方,正协助家丁们核验竹签、发放碗筷。
于是,林瑾向月儿道,“我来掌勺,月儿你来发馒头吧,一人一个。”
像开了粥铺、馒头铺,林瑾、月儿各司其职,热火朝天忙碌起来。
揭开盖着馒头的棉盖,白蒙蒙的热气窜起,米香瞬间飘散开来。别说排队领馒头的人了,就连月儿也咽了咽口水。
一开始,月儿还有些紧张,渐渐的,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她对每一个人都投以微笑。
“来,拿稳了。”
“小心烫。”
陶然突然跑过来打趣,“哎呀,我们月儿发馒头,比庙里的散花天女还受欢迎呢。”
在月儿刚偏过头想回他两句的时候,才发现他人又回到在发碗筷的地方了。
就这样,忙忙碌碌一个时辰以后,领粥的人渐渐少了。大家或坐在石阶上喝粥、吃馒头,或倚在树下狼吞虎咽。
月儿从怀里掏出巾帕擦了擦额上的汗。虽然累,她的嘴角却是带着笑的,她终于像父母那样,做了一件扶危济贫的事。
就在她长舒一口气时,正好瞟见坐在竹椅上休憩的林瑾。周遭嘈杂纷乱,但那一抹白色的身影,似乎从未被这人间的烟火侵扰一丝一毫。
林瑾正在饮一杯茶,眼前忽然现出了一个馒头。
“忙活了这么久,林大哥,你肯定也饿了吧?给,先吃一个。”关怀的话语随即传来。
林瑾抬头,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月儿注意到他的手修长而白皙。
就在这时,方才得了恩惠的流民、乞丐们喧闹起来,有抹泪,也有跪拜的。
“林少爷真是菩萨心肠,今日这碗粥,暖了肚肠,更暖了人心……”
“老天爷定会记下您的善心,保佑您……”
“我等来世愿结草衔环,以报公子……”
林瑾放下手中的馒头起身,向众人躬身作了一揖,“诸位乡亲不必多礼!大家都起来吧!家父常教导悯弱济贫乃本分,一碗薄粥略尽绵力,望能暂解饥寒,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粥棚将连开三日,人人有份。病弱老者,可优先领粥。”
林瑾独立风中,衣袖猎猎,让月儿想起了流萤谷中挺拔的翠竹,凌风而不乱。
再瞧向跪拜的众人,月儿忽然想到,开粥三日,只能救三日,那往后他们怎么办呢?
施粥的事告一段落,林瑾、陶然因有事先行,月儿随秦重元、秦明等人的马车稍后。
收拾好城隍庙前的残局,已过午时。马车摇摇晃晃返回林府。
阳光打着转儿,流转在酒肆茶馆的招牌上,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但月儿只看了一眼,便放下车帘,城隍庙前那些饥寒交迫的脸孔始终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一路上,月儿都未言语。
驾着马车的青衣少年察觉到了月儿的异样。
“月儿,你怎么了?好像不太开心。”询问声从马车外传来,“是为了施粥的事情吗?”
在城隍庙的广场前,月儿有一瞬间的眼眸黯淡,秦明居然留意到了。
“是呀,秦明。我在想,我们能不能一直开设粥棚呢?只开三天的话,往后那些老人孩子怎么办呢?”
秦明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车轮声碾过沉默,似乎过了很久,月儿才听到秦明的声音。
“是啊,如果能一直设粥棚该有多好……”秦明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叹息,“可是月儿,千百流民之生计,非一家一户之粥棚能解,该是朝廷赈济之责。今日之粥,是公子的仁心,也是林府的仁心。虽然只是一碗粥,一个馒头,却也帮助了很多人啊。”
月儿没有想过这么深,但经秦明言语开解,脸上的抑郁之色淡了许多。
“月儿,我带你去吃糖蒸酥酪,好不好?”秦明的声音又传了来。
“好啊!”
月儿的声音重新愉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