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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3 章 ...


  •   朦胧的日光透过窗户照入室内,陈翕摸着光爬起床拿起手机,干涸的伤痕在他手上显得格外突兀。
      通知中心:邮件——这世间暮色四合,黄昏之时无故人,Missing you(花体)。
      时间:00:36 发件人:A
      不告而来就大摇大摆地骚扰我,算是哪门子的故人?陈翕冷笑着把对方邮箱拉黑——何况他与这位来历不明的骚扰者A某有着一段难以言说的虐缘。
      2031年3月,彼时的陈翕尚还沉浸在自己此次世锦赛发挥得不错的喜悦中,趁着返程最后半天的时间和队友们来到巴黎市区领略各式各样的拱廊街风光。这些被统称为拱廊街(Passage Couvert)的街区同上海一些租界里的石库门和弄堂颇为相像,一眼望去,便能从饱经沧桑的建筑中感受到厚重的年代感。新颖的金属配上玻璃结构,光线透过玻璃映入长廊,极好的采光使得整片狭窄的街道都开阔起来。两边林立着精美的商店和餐厅,人群来来往往,时常停下脚步欣赏和采购。
      相传,过去的拱廊街象征着极度的繁华,即使后来逐渐败落,巴黎人也一直对它念念不忘,致力于将它们保留下来。这群来自中国的运动员游客们也纷纷被这里的建筑所吸引——简易几何图案、拱门和浮雕将法式风情演绎得淋漓尽致。两旁的店铺贩卖各类艺术收藏品,从精致小巧的邮票、明信片到剪裁得体、用料妥帖、不失风雅的高级时装,从设计风格包罗万象、华彩光芒交相辉映的珠宝饰品到古典家居和复古画廊,无一不在诉说浓厚的艺术风情。甚至就连餐厅、咖啡馆和面包房,都有着独到的设计,街窗上散落着涂鸦,挂着各类海报或是画着今日菜单的小黑板。
      真是奇异古老的格调,陈翕惊叹,“一种在凋零中挣扎着散发的新意”,(这些老街)她们像是位旧时代的高雅女士,散发着古板的沉书香,而当你拨开她的内里,又会发觉她纯真活泼的少女气息。
      空气中夹杂着各种气息,弥漫的咖啡香,温热的热可可和可颂,印刷的纸墨味,颜料油脂散发的刺激性气味......混杂的味道惊异地未曾令人感到不适,反而有一种,“这就是巴黎生活啊”的感叹。来往于不同的拱廊街间,仿佛穿梭在过去的巴黎时光,这群中国运动员在当地人所谓“不可缺少的优雅缓慢”中流连忘返,醉倒在法式独有的带着点沉闷的慵懒里。
      巧合的是,他们刚好在一家书店的门口遇到了同样前来购买当地纪念品的欧盟亲友团(一个由欧洲国家花滑运动员组成的小团体)。
      看到中国选手们后,那对法国双人选手率先热情招手,用一言难尽的法式英语示意他们可以为中国队做向导。奈何中国队的英语水平本身就只处于正常交流水平,遭不住各国奇异口音的篡改,两队彼此又不算太熟悉,在双方均人数众多的情况下居然没有进一步深交的意愿。
      此刻,陈翕,身为全队英语最佳、又会点法语,被推出来充当“外交官”的男单,只能点头尴尬不失礼仪地微笑外加连连“Merci beaucoup”。双方尴尬地僵持着,两队凭借众多的人数和各异的肤色引来路人频频回望,就连书店门口的服务员都按捺不住地探身询问是否需要提供帮助。
      “冒昧地打扰一下,但我觉得几位或许需要我的帮助,”一位身着深灰色西服的高个子男士上前,一副黑框眼镜衬得他浅灰的眼睛和蔼而书卷气,经典老牌绅士的温文尔雅模样。身旁是位同样具有优美文雅风度的女士,抿嘴微微笑着,言行举止妥帖得让人难以挑出错处,低调地挽着丈夫的手默不作声,却难以掩盖由内而发的贵气。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位出版商,粗浅涉猎过一些中文书籍,对中国文化也很感兴趣,想和你们多多交流。此次看诸位似乎有些交流上的困难,希望我能有幸成为你们的翻译。”
      “多谢这位先生援助,但是不劳您费心,这边有我就足够了。正好我也想锻炼一下我的中文水平,同时,多和我的同伴们交际一些彼此熟悉的话题。”
      队伍末尾的一抹身影突然移动,划破了凝固的时空。只见他身形高挑,一身深褐色风衣在阳光下反射出一抹金黄,摇晃的衣摆和沉稳大步的脚步汇合出响亮的旋律,“嗒——嗒——嗒——”,稳定的频率像是节拍器一样,敲击在陈翕的心中。
      是认识但又陌生的人,比利时男单选手,本次世锦赛银牌得主,阿德里克·冯·利珀-巴赫曼。
      半长的金发随着步伐轻扬,对方深邃的幽绿眼睛直直望向他,细看却又带着点深海蓝,欧洲人惯例笔挺的鼻子下面藏着棱角分明的薄唇,锋利的下颌线让他同为男性也觉得性感,难以想象精致、俊美和清冷几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一张脸上融合得恰到好处,让人不由得惊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
      帅气的外表和出色的成绩让他在中国也拥有一大批狂热粉丝,只可惜这位是赛场上的高岭之花,向来和众人刻意保持疏离,就连他的教练——冰上传奇松雪玄川当年在役时都没有他那么淡漠。他从来不和大家在表演滑gala彩排时打闹嬉戏,至多只是浅笑着友好拥抱,在颁奖台上的礼貌笑容和采访时滴水不漏的发言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个设定好程序的花滑AI。
      用自家妹妹林蕙然的话说就是,“看上去是友好微笑着,实际上却散发着让人退让三米远的气场”以及“和谁都是点头之交,能聊上一会儿,但和谁都不亲密,很难想象他真正因为谁感到愉悦时的样子”。
      这位冷傲的高冷美人此时一反常态地加入混局,阿德里克温和不失强势地谢绝老绅士的帮助,主动上前拉住陈翕的手腕与之交谈。陈翕别扭地挣扎着转动手腕,却没能挣脱,只能抬头直面那双被阳光涂上了一层琥珀色油彩的眼睛,光线流转,瞳孔深处闪着一抹晶莹的绿。
      纵使陈翕每年暑假同妹妹前往伯父在法国的家,见过很多颜色迥异的眼睛,也从未遇到过这般顾盼生辉的碧翠双眸,深沉的生机感从“这片森林”溢满而出。他从那双眼中看到了隐约笑意,对方轻扬的嘴角和耳边低沉到近乎听不清的哼笑声让陈翕意识到这并非错觉。
      某位大佬的英文之流畅程度和周身散发的高贵气度不仅仅震撼了中国队和外国队的众人,也让刚好拿着几杯咖啡回来队伍的英国男单凯伦(对阿德里克最为熟悉的好友)叹为观止,心中疯狂吐槽,“真不愧是万年铁树开花,春天到了,老孔雀也开始开屏了。”
      陈翕此刻早已被阿德里克的人格魅力捕获,全然忘却先前自己对对方“高冷”的偏见,只当作自己之前没接触过对方才误会了他。被美颜和嗓音反复惊艳的他,正内心暗自感叹“大佬居然下凡了”,紧接着耳边传来一抹稍纵即逝的温热,只见对方温和地低头问他,怎么了。致命的荷尔蒙攻击让他心中砰地一下炸裂,别扭地转过头岔开话题,说“你来当向导,快走吧,别堵在路中间”,引来对方轻声地笑。
      他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带领着两路人马散步在拱廊街间。相识多年,他们仿佛第一次认识到对方一样,惊奇地发现彼此之间有如此多共同的爱好——他们都是艺术的痴狂者,历史的信徒,爱好各式各样的音乐剧、画作、文集、甚至雕塑建筑,巴洛克过于强调高贵华丽和气派,显得奢靡而旖旎,洛可可过于纤细和轻快,细腻而夹杂格外鲜明的物欲和爱欲,新古典主义相对典雅庄重,“静穆的伟大,崇高的单纯”,但却涵盖过多的政治色彩......他们是如此的情投意合,仿佛天生一对灵魂伴侣。
      当队友们都在不停地观赏采购时,他们在交谈,不停地交谈,好像一旦停止就要被迫分离一样,直到最后陈翕不得不说:“虽然很高兴也很希望能继续和你交流,但是我的嗓子阻止了我,请容许我的失礼,我想是时候该喝点水了。”
      他调皮地朝阿德里克眨了眨眼,摊开手耸了耸肩故作无奈的样子,端起纸杯抿了一口。
      深褐色的眼瞳闪烁着碎光,灵动鲜活,黑色浓密的睫毛撩拨着心弦,就连装作无奈的样子都鬼马精灵得令人心软,阿德里克直愣愣地望着他,又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痴傻懊恼,匆促维持起自己的绅士形象,“是我的不是,忙着同你聊天,忘了让你好好享受逛街旅游的氛围。”
      末了,阿德里克似是为了弥补自己的失态,急切地说,“我知道一家非常古老的画廊,那里有很多珍品,我有一样礼物想赠予你,你愿意同我前往吗?”
      陈翕觉得这样的阿德里克罕见地生动青涩,他笑着搭上他伸出的手,说:“乐意至极。”殊不知,自己的笑容在对方眼中亦是分外腼腆可爱。少年并非传统中国审美的浓眉大
      眼,也未曾拥有气宇非凡、风流倜傥的气质,更不符合“魁梧英俊、浓厚卷发、小麦色皮肤、微方脸”的西式审美,细看只能赞上一句眉清目秀,明明五官很精致,组合在一张脸上却显得相当平凡,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宁静低调且内敛,好似一杯案上的茶水,微风拂过也带不起一点涟漪。
      这样的普通人在冰上却能展现出超凡的表演力,动作灵活得好似飞鸟,平凡的外表也压抑不住由内而发的鲜活生命力,灿若星辰的眼中透露着自信,就连随着冰面凛冽寒风而起伏的发梢也一跳一跳地蹦出活泼和喜悦——冰上的陈翕是一个自由的精灵,无拘无束的灵魂随着音乐舞动。
      作为从青年组就开始对战的“老对手”,阿德里克看过很多他的比赛、他的采访,他惊讶于这位比他小一岁的男孩能够如此全身心地投入于演绎中,惊讶于赛后在KC区的表情也能够如此鲜活。
      当看到陈翕傻乎乎地对着漂亮女记者笑的时候,阿德里克心中顿时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快,这是他第一次会因为一个选手的采访而感到心堵,也是哪怕是看劲敌比赛都不会有的独特体验。
      阿德里克起初以为自己是因为自己不能像他一样对别人随性表达自己的情感而嫉妒,可直到某一次比赛赛后,他才发现他是在嫉妒那位女记者居然能够享有陈翕毫无戒备的阳光般的笑容。
      此刻感受到陈翕白皙修长的手害羞地触碰自己的手,被自己的力道禁锢着挣脱无能带起一阵酥麻,反倒有种欲擒故纵的意味,阿德里克内心莫名洋溢着得意和快感:你看,不论陈翕多平易近人,对那些记者和粉丝大姐姐有多友好,和他最为熟悉的只能是我。
      高山流水遇知音,他们趁着大家在购物的时光离开,奔赴画廊仿佛一对私定终身的情侣,相互赠画演绎得好似相互为对方戴上戒指。
      “这并不是真正传统的中国画,等我回去了,一定把真正的国画赠给你。”
      “谢谢,我很期待,你的画作我来者不拒。”

      意外降临于那天晚上,原本两队运动员相约晚宴,结果遇上各国地方政要们聚餐,在秘书的提示下,领导们执意要前来慰问前来比赛的运动员们。室内顿时烟酒味弥漫,掩盖掉食物的香气,陈翕厌烦地随便找个借口走出二楼的包厢,前往阳台透透气。
      晚霞斑斓,远处天边堆积起层层火烧云,绚烂的桃色涂抹在黄紫色的天空,开阔的视野让他的心情平复少许,突然,口袋里手机震动,陈翕收到一封邮件,内容隐晦而□□不堪,露骨甜腻的真情宛若在身上游走的爬蛇:

      俊俏的浪子,为什么把你那份美的遗产在你自己身上耗尽?
      玫瑰花吐出一缕甜蜜的娇羞,芳香馥郁的娇颜赛过野蔷薇的旖旎,
      春风的呼息使它嫩蕊轻展,但它们唯一的美德只在色相,
      夏天出赁的期限如此短暂,狂风把五月宠爱的嫩蕊作践,
      开时无人眷恋,萎谢也无人理睬:寂寞地死去。

      但她那温馨的死可以酿成香液:
      你也如此,美丽而可爱的青春,
      寻求一位灵魂契合的诗人,献出你自己依然保有你自己,
      当韶华凋谢,让它凝成香露锁在玻璃瓶里,
      美和美的流泽将一起被截断,永远吐着清芳,
      诗提取你的纯精。
      ——A.

      震惊弥漫他的大脑,头皮一阵酥麻,四肢渐渐发冷,陈翕一时不知该生气还是恐慌,自己并非“漂亮”亦或是“俊美”的皮囊,若是真要细究,勉强算是“清秀”一类,性格内向,时而略显呆板木讷,比赛成绩平平,也算不上名人网红,何至于令对方如此念念不忘?
      许是看到陈翕整个人都僵在阳台栏杆旁,像是经受不住劫难般的摇摇欲坠,阿德里克大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怎么了,陈翕?”
      涣散的视线重新凝聚,但仍旧无法聚焦于眼前的光影,只能凭借低沉的声音辨人,“阿德里克?没事,我没事。”
      身后是匆匆赶来的其他运动员友人,“陈,你怎么了?”
      “谁?陈?他没事吧?快告诉中国队!”
      “陈翕?不行我要去看着他。”
      咚咚的脚步、咯吱晃动的木板、碰撞的酒杯、人们的高谈阔论,嘈杂的环境让他难掩头痛,原本受到惊吓而混乱的大脑更是化作一团浆糊。
      “没事了,我在。”阿德里克一只手捂住陈翕的双眼,滚烫的掌心让他的睫毛快速抖动,最终顺从地闭眼。他感受到对方另一只手将他的头部压向对方的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随后这只手试探着搂上他的肩膀,下滑,禁锢住他的胳膊,将自己整个人圈在对方怀中。
      恍惚中,他听见阿德里克用英文和队友解释,“他有点难受,我带他回去休息。”之后,伴随着一句轻柔的“睡吧”,他渐渐陷入了沉睡,醒来后便身在在酒店的房间里,被队友告知距离起飞时间还有2小时,该返程离开了。
      “阿德里克呢?”
      “他昨晚把你送回来后应该就走了,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巴黎发生的一切终究是一场绚丽的梦。梦醒了,美好散去,噩梦降临——A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生活里,伴随着大量露骨肆意的诗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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