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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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收到A的来信是在2031年回国后漫长的休赛季。
暮春时分明媚的阳光撒入舞蹈房，几位学生舞者身着宽袖薄衫，对着室内镜子翩然舞动，纸扇开合好似书生爽朗的笑声，大开大合的跳跃和翻转呈现出中国传统文化独有的磅礴大气，转身时衣襟掀起一道道残影，好似青云缭绕。群舞整齐划一的动作令人赏心悦目，唯有一人，身着黑色练功服，安静地站在角落，独自观看着这群少年演绎的纸扇书生们。
这个少年身边站着位颇具古意的青年男子正为他指点动作，按掌、提襟、展臂、后捋，一笔一划皆是神韵，挂在黑色唐装胸口处的珠链随身形晃动，头顶盘着发冠，气息内敛，宛若温玉，此人便是腰伤后休息被邀来北舞教学，年仅22岁的中国歌舞剧院首席，邵温书。
“你学了花滑这么多年，也算是学了那么多年舞蹈动作，那你告诉我，什么是舞？”
见陈翕静默不答，邵温书也并未责备，接着道，“你观摩、尝试学习古典舞也快小半个月。这些来自中国知名古典舞王牌学校——北京舞蹈学院的学生们早已习惯于班上来了位‘痴迷’古典舞的不速之客，我觉得你应该有和他们交流过。那我换个问题，什么是古典舞？你为什么要选择古典舞作为你的节目？”
邵首席的声音好似编钟般沉郁肃穆，但语速舒缓并无愠意，他抬头望向群舞的学生，光线打在面部，描摹出端庄的轮廓，让人琢磨不透他的神情。
“我上次冬奥刚升组，选的短节目就是您主演的舞剧《李白》，因为我觉得古典舞是最好呈现中国特色的舞种，是中国独一无二的，一些旋转动作和花滑动作也十分相似。节目里李白的洒脱肆意，和掩藏在诗仙人外表下的抑郁不得志都可以通过舞蹈来呈现。但很可惜的是，那次的节目编排并没有很理想。
这次我想选的节目是《山海经》，也是中歌院前年新出品的舞剧，是我们国家首次将志怪题材搬上舞台进行演绎……”
《山海经》，近年大火的中国原创歌剧、歌舞剧山海经，分别有音乐剧版和舞剧版，灵感均来源于中国志怪古籍《山海经》，同时融合古代八大科学名著，将书中的神秘动物、奇异美玉和缥缈难及的山川河流以歌舞呈现，充分彰显古人对自然界超乎寻常的想象力，以及中国传统神话的独特魅力。
邵温书沉思许久，“志怪题材更加不好演绎。”
“确实，但是我想尝试一下。一是为了致敬松雪玄川的经典节目阴阳师，另外也是为了证明一下自己。很多年前，我看到有人评价说为什么中国花滑运动员很少有国风节目，但其实有很多，黄河、卧虎藏龙、图兰朵、梁祝……我觉得国人之所以会不知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节目编排得不够出彩，或者说，不够震撼，且技术难度也不够突出。我想证明，我们国家的运动员是可以演绎出很好的中国风的。”
“那你觉得你之前冬奥演绎的李白为什么不好？”
一连两问给满心欢喜地筹备着下个赛季曲目的陈翕泼了冷水，他咽了咽口水，说：“考虑到短节目的时间，将音乐剪辑处理了，没想到会显得很稀碎。舞蹈上，虽然当时参考了您的舞剧表演，也请了古典舞老师来编舞，但是因为花滑需要考虑技术动作和体力问题，主编舞还是外国编舞，在一些动作细节上没有仔细琢磨，脚下步法和古典舞存在割裂感，外加当时我的年纪小体力跟不上去动作就显得不好看。”
“现在呢？体能达标了吗？”
陈翕顿时崩紧身子，睫毛轻颤，小声呢喃道“我觉得我现在可以了。”那种只有在面对领导和老师时才会有的紧张感再次出现，心脏砰砰直跳，好似架在断头台上等待审判的罪犯一样。
后背疾风涌动，带着重力加速度的巴掌让肌肤骤然产生火辣辣的痛感，“大声点，年轻小伙子就该自信勇敢点。难道你就是这样缩着身子站在舞台上的？”
“当然不是的......老师您也不是很老啊，青年才俊呢。”
“原来你会顶嘴的嘛？我还以为你是闷葫芦一个呢。我告诉你，年纪不是理由，体能是练出来的！我觉得，你应该是知道的，状态再不好、难度再不行，站在舞台上，就应该心无旁骛！不要管评委，专注自己，把自己基本能表现的表现好，能做的做到就很好。
再说你现在有想法，有积累，肌肉也挺结实，这不是很好吗？你还想要怎样？想三个月就打好古典舞基础，一年就打造很完美的节目？那你可太自恋了——你选古典舞的意义就在于扬长避短懂不懂？让别人看到一套特别的节目，从而弥补肢体表现和技术的不足。”
爽朗的笑声让人恍惚想起舞台上吟诵着“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李太白，不愧是诗仙的饰演者，本以为这样的一位艺术家性格会如同外表一样秉节持重，却不想底下的灵魂是这般犀利、诙谐。对方一针见血地剖析自己急于求成的心理，又不动声色地缓和自己的压力，反观自己，执着地钻牛角尖，终究还是目光狭隘了。
心中叹气，陈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眼神中透出一丝期盼与真诚，“我太愚钝了，多谢邵老师赐教。还望老师帮忙，为我的节目进行教导编排。”
“和我说话不必紧张，更不必如此刻意，顺其自然。”邵温书正色道，“既然答应了你，许你前来他们班上，就算是同意这件事。只是，这三个月你先随他们学基础功夫，在暑假我为你正式编舞前，希望能看到你的初步演绎。”
许是看到陈翕神情忐忑，惴惴不安的模样，末了，首席大人拍拍他的肩膀，缓声安抚道，“诗言志，歌咏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四肢躯干就是你的笔，以肢体语言写意言志，情动则身至，这是你可以做到的。”言罢，邵温书洒脱离去，之后一连几周都不见踪影。
这日，陈翕一如既往地前来北舞古典舞表演系的舞房。漫步滑动，穿手、摇臂、云肩转腰、燕子穿林，几组身韵是对于手和肩臂动作艺术的最佳呈现，不可思议的弧度和力度将中国文化中的刚与柔拧碎了又揉捻在一起。一曲终，陈翕意犹未尽地尝试跳转翻组合，云里、蛮子、拉拉提、旋子，少年时期的良好软开度让他能够有模有样地完成动作，可惜力道和细节上仍有不足。摆腿加快速挑腰，速度没起来，爆发力不足容易看上去软绵无力。
腕弱复低举，身轻由回纵，古典舞对于舞者的身形姿态格外苛刻，拧、倾、圆、曲，一行一动，都必须行云流水，形美、神具、劲存、律顺。舞者机迅体轻，舒适而不慢，紧张而不乱，动作看似柔韧舒展却有着刚武气质，劲脆有力。
赛后难得的假期，让他有机会长期沉浸于古典舞练习之中，即使舞房有空调，在剧烈运动的影响下汗水依旧浸湿了头发，沿着额头在面部流淌而下。浑身的练功服早就湿透，粘稠地禁锢着身体，陈翕难耐地撩起下摆擦汗，对身上的衣物颇为嫌弃。突然，身后传来舞鞋在木地板上的啪嗒轻响，像是小鹿一样灵巧的步子让他意识到了来着为何人。
“不错嘛，都进展到组合练习了！”少女鲜活灵动的声音撩拨着众人的心弦，但是熟悉这位美少女本性的少年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无奈，“然然，别打趣我了。”
林蕙然，一位同样身为花滑单人运动员却学习了多年古典舞的天才少女，陈翕的亲妹子（其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对待外人端庄大方，对待家人却有些娇蛮且肆意。苦练多年的底气和卓然的天赋让她身形出挑，即使身着练功服也格外亮眼，高高盘起的发髻和微扬的下颌线流露出惹眼的自信和锋芒，这位在和哥哥交锋中永远占据上风的女王大人毫不留情地乘胜追击，仰着头对自家老哥的动作指点一番。
啪的一声响，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拍在肩膀，“这里——右肩提，幅度不够！要打开！”
“左手在干嘛？想画龙吗？要不要右手再送你一道彩虹啊？……说了多少次，弧度！好看的弧度！”
“细节！注意细节！运行中绷直膝盖，上步绷脚顶髋，古典舞不抠细节没有身韵就是丑八怪！”
“你要摆脱你在冰上的姿态，想象你没有冰刀的样子……诶诶诶，哥你身体拧着干嘛，跳四周跳吗？！这是古典舞不是花滑！！”
单一元素练习无可挑剔，但是一到组合练习下意识的滑冰动作让舞姿显得不伦不类，陈翕感觉自己浑身肌肉都紧绷着，全凭借大脑控制四肢的力度和动作顺序。挥汗如雨的他不得不停止失败的练习，撑着大腿大喘气，顺带拍打着酸痛僵硬的腿部肌肉。
看到陈翕略显挫败的样子，林蕙然不由得放轻语气安慰道，“哥，不要去纠结脚下应该是什么冰上步法，那是编舞该纠结的事情，你只管练古典舞就行，当作一个全新的运动去学。”心中感到妥帖，陈翕回抱住妹妹，拍了拍她说自己没事，“你快回去编你的节目吧，别让老师们等太久，期待你的小玉人舞。”
女孩的离去带走了室内的欢快气氛，远远传来“诶呀，对不起”，看来是妹妹又一次不小心走路撞到了。宠溺地摇摇头，陈翕习以为常地走到储物柜边擦汗边拿起手机——又是一条未读短信：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反复观看你的比赛，为赛场上意气风发的你眷恋痴迷，
别再为你冒犯我的行为痛苦。
我不敢骂那绵绵无尽的时刻，当我为你，主人，把时辰来看守；
也不敢埋怨别离是多么残酷，在你已经把你的仆人辞退后；
也不敢用妒忌的念头去探索，你究竟在哪里，或者为什么忙碌，
只是，像个可怜的奴隶，呆想着
你所在的地方，人们会多幸福。
—— 您忠诚的可怜骑士，A
什么可怜骑士？无非一个装文艺的新型骚扰犯而已。陈翕一脸无语地想着，手机号和上次一样还是乱码，而且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私人号码，这人找的黑客可真是厉害。对于一个酷爱文学的人而言，这种用十四行诗写骚扰信的行为是真心膈应，陈翕恼怒却拿对方无可奈何，他冷漠地回复“你是谁？”并谨慎地将两次短信保存好，决心找到线索将罪犯一网打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