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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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手机震动打破了屋内的静谧，也打破了陈翕翻飞的思绪。在这样的休赛季，会是谁来找他呢？
妹妹为发育关所困扰，四处寻求解决办法的她早已奔赴日韩和北美轮流拜访女单知名的大前辈们和前教练们；父母因为职业的原因和自己翻脸闹得水火不容，唯有逢年过节才默许妹妹带自己回家；教练虽然担心自己，但是身为兄妹俩共同的教练，他必须先陪同妹妹去见他的人脉资源，解决妹妹的问题；至于朋友？这些年的比赛确实让自己拥有了一些朋友，然而身为运动员，想必大家都在为下个赛季忙碌准备着，应该不会有人来找自己这个“闲人”。
或许是医生吧，只有医生会这样对自己的病人严盯死守，想到那位中医大叔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心中的郁结瞬间消散，他并非不知道有人对自己的关心，他只是难过于别人都有自己的事业、需要照顾的人，而自己没有。这是一种奇妙却又矫情的情感，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黏着别人撒娇的小宠物，离了别人的关注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可逃离旁人的热议才是陈翕“归隐”的本意。上个赛季的起起伏伏让他如同江海中的一叶扁舟，被众口非议和媒体的大肆报道席卷着前进——
“中国男单大势已去？江洋以后男单何去何从？”
“昔日花滑一哥，节目疑抄袭松雪玄川引争议，因地方队纠纷意图退役”
“又一位高开低走，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烂的男单？”
“摔？衰？低到尘埃才能笑傲世界，陈翕该摔醒了”
网民们他摔倒的照片
“还用山海经作节目呢，中国元素搞得和日本人一样，中不中，日不日的，丢脸！”
“本来就十几的水平，结果把自己搞到二十开外，陈二十一，笑死了！他是滑圈之耻吧哈哈哈哈”
“碰瓷玄川？有病吧？多大的脸啊，就那个技术水平还想碰瓷玄川？长得和愁苦八婆似的，长舌妇面相，恶心！”
“非要去蹭呗，和他那个师傅一样，以前师傅蹭玄川大佬，现在自家徒弟又去蹭玄川和他徒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吐]”
“陛下粉，我们新帝每次训练照都会出现陈某人，陈二十一真是够犯贱的！滚远点，别丢人现眼了[国际‘友好’手势]”
明明只是个小众到不能再小众甚至很挑门槛的项目，偏偏滋生出最大的恶意，人人的目光都好似盯着肉流着口水野狼一般，垂涎着他的坠落。他们像秃鹫一样纷涌而至，上前分食他的伤痛、他的不幸、他的绝望。越是沦落苦楚，越是能让这些腐食者获得绝佳的快感。
他讨厌目光，它们如影随形，或贪婪、或冷漠、夹杂着评估与审判，让被关注者宛若置身镜面迷宫中，无所遁形，无处逃脱。他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所谓的“专业人士”，披着人皮的蛮兽刻意地抬着头，高傲地冷眼望向他，金丝镜框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抵制着他的喉咙，逼迫着他吐露出自己的懦弱无措，又肆意地玩弄揣摩他的心理，在病历本上随性写下“焦虑暴躁、轻度抑郁，建议家属多多陪伴”，亦或是轻蔑地驳回他的和教练的种种诉求，用手中的权杖将他们逐出领土，然后随手拍去权杖上的灰尘。
手逐渐攥成拳，惹得怀中的猫不满地狂叫，一下子挤开他窜到桌底，与此同时，手臂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上半身身躯狠狠紧贴向大腿，头上青筋隐现，我真是个怪物，陈翕想，我不应该出现的，疯子一样。他抬头，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蜷缩在椅子里喘息，被汗浸湿的凌乱头发，沾着墨水的双手，怎么样伪装修士君子都换不来内心的平静，倒像是被铁链圈住的发狂野兽。
受到惊吓的猫炸开了毛，弓背嘶吼出凄厉的叫声。
魔鬼在他耳边低语，你看，连你养的畜生都嫌弃你。
“砰——啪嗒——哐——”桌上的物品纷纷掉落，碎片溅得满地都是，陈翕匆匆捡起一张白纸抹掉手上的残渣，或许还混合着血迹，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他猛地拉开床头柜往嘴里塞药片，发狠吞咽下去，再把自己塞进柔软的棉被，喘息着阖上双眼。
药物作用带来熟悉的晕眩感，陈翕放纵自己于这种安全的恍惚中，说不定等自己再度睁开眼，就可以看到妹妹和教练了，他们会给他一个拥抱还是拍拍他的肩膀？或许妹妹会一脸笑容用她那朝阳般的语气骄傲地说：她找到解决发育关的办法了，然后炫耀她在北美的见闻、她和女神们的签名照，脸上布满红晕和只欢呼的喜鹊团子一样叽叽喳喳......
教练江哥呢？他一定是重新去见他昔日的爱人，那位被誉为传奇的花滑王者松雪玄川，拜托他帮助妹妹解决发育问题，也希望他们感情依旧，没有彻底闹掰，江哥没被辜负......
思绪宛若羽毛，轻轻地被风托起，四处飘荡——他来到了新的地方：喧哗的观众席，熟悉的冰面，凌冽的寒意让每位运动员的心中激荡起战意，身体时刻感受到考斯藤的薄薄束缚和脚下冰刀的重量，这里是哪里？哪一场比赛？
“下一位运动员，陈翕，来自中国。”耳边响起熟悉的女声播报，标准的美音。
陈翕看到自己站上冰面，一推挡板，滑向中央，站定，举起双手向观众致意。冰上还有其他五位运动员，都是熟悉的面孔——这是2032年世锦赛自由滑赛前六分钟练习时间。脑海中传来一阵阵刺痛，冰面寒意和自身体温带来冷热交替让他的肠胃再度翻滚，他看到自己僵硬地在冰面上滑行，双手握拳，心不在焉地步法进入、起跳、腾空，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冰面上。
倒在冰面上的自己挣扎着忍痛爬起身，盯着他动作的陈翕不知为何心中毫无波动，甚至无情地剖析——腿软无力，起跳时稍稍滑了一下，轴歪得厉害，落冰时惯性作用下根本站不住。他像个毫不相干的旁观者，冷淡地漠视自己的不幸和困窘，好似遭受苦难的人不是他一样。
耳边传来媒体的报道，“那，看来今天陈翕状态不太好啊，希望比赛时能调整好稳住。”
然而，陈翕讽刺地想，谁知道那时候的他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希望不会在比赛时呕吐在冰面上。
这不是陈翕第一次在梦境中以旁观者的身份注视着自己，他知道后面所有事情的发展。五分钟后，他会出现第一个跳跃失误，紧接着在第二处跳跃跳空第二个连跳，步法编排后上来的第一个3A翻身，4T扶冰......一连串的跳跃失误严重耽误了他的时间，他只能努力忽视眩晕的头脑、酸痛的身体和不断抗议的胃坚持去赶上动作，快点，再快点，跟上音乐。迟缓的身体带着旋转速度都在下降，陈翕狠狠地咬住嘴唇试图保持一丝清醒，仓促地随着最后一个节拍完成了ending pose，甚至还踉跄着朝一旁歪倒了几秒。
之后就和噩梦一样，陈翕精神恍惚地坐在KC区，艰难地向镜头挤出笑脸，随意地挥手打招呼。离开的时候，江哥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但他低声说了句来着哭腔的“抱歉，我需要静静”，便头也不会地冲了出去——他害怕让别人看到他泛红的双眼，看到他在呜咽哭泣。
赛场外就是媒体采访区和各位选手共同的训练区域，回应他的，会是一些对失败者的同情，对弱者的蔑视和旁观者的冷眼。他不愿去思考别人会如何看待他这场毫无看点的比赛，又会如何去评价他的水平，只想把自己缩在一个黑暗无人的角落，作一只舔舐伤口的困兽。
梦里的陈翕走到自己身边粗暴地摇晃他的肩膀，“你是蠢吗？不能比赛还硬上？早点退赛不好吗？大不了也就被冰协的领导们骂一顿而已！你看看你现在，膝盖和脚踝不痛吗？赛后还不赶紧去医院？！”
然而陈翕的手从自己身上穿透，他触碰不到梦境里的自己，过去的陈翕也听不到来者的怒吼——他仍然呆滞地抱膝缩在自己的更衣室角落，嘴唇嚅动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陈翕，你在哪里？”远处传来教练着急的声音，“xxx，请问你看到陈翕了吗？”
“没有吗？好的，谢谢你，如果你看到他了请务必告诉我。”
“陈翕！别躲了，该回去了！有问题回去再说！陈翕，你听到了吗？陈翕——”
（我也很想回去，很想逃到一片无人的地方，对不起江哥，再次让您担心了，我是一位失败的选手，一个不称职的学生……）
陈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被教练发现并带回宾馆，他很想切开过去的自己的脑子，痛斥他的麻木和固执，“失败能有身体重要吗？一次失败导致的心理创伤和身体受损哪个影响更大，你自己不清楚吗？！”
可惜，木已成舟。
第二天，他疼痛地蜷缩在医院床上，额头渗出汗水，手紧紧攥着被单，指尖泛白——半夜肠胃炎发作，汗渍反反复复地浸湿身上的衣物，他捂着胃摸索着下床找水喝。身体仿佛是在火炉中翻滚，又被空气里的冷意冻结，冷热交替下发烧的大脑里因为睡眠而混沌的思绪更加紊乱，于是，发软的脚底踩上了床单柔软顺滑的布料，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为了维持重心陈翕一手紧抓被单，同时迫切地转身让自己摔倒在床上，结果右脚因为重心偏移而急速外扭，咔擦一声，脚踝处重重地撞到地板。昨日比赛摔的伤使得脚踝本就红肿，这下直接骨折了。
被迫在加拿大的医院修养了足足一个月，回国后继续奔波于中西医之间，缓慢地开展复健和上冰练习，每天都在担心自己是否能够参加休赛季之后即将来临的分站赛……右脚脚踝骨折，对于医生和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可对于运动员却是威胁职业生涯的致命打击。
他的陆地跳跃高度从先前的140cm下降至110cm（按体操垫厚度计），跳跃成功率下降了20~30%，冰上跳跃高远度急剧缩减，滑行用刃也变浅了许多，这意味着作为身在给分干成撒哈拉沙漠的中国，他唯一的技术分优势也要被夺走……
骨折带来的钻心痛感至今仍然历历在目，即使在睡梦中，陈翕依然紧紧皱眉，他一次又一次地在过去的噩梦中循环往复，一次次地被迫受伤，一次次地重新经历醒来时发现自己因为放纵自己消沉情绪却导致伤势不断加重的懊悔。他成为了神话里的西西弗斯，不断地推动着命运降临给他的巨石，用生命谱写自己的史诗。
缩在地上的猫似乎察觉到睡梦中主人的不安，它轻巧地跳上了床，凑近熟睡的青年，挑选舒适的姿势窝在枕头上，用尾巴抽打主人的头似是安抚，又好像在发泄先前受到惊吓的不满。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床上的一人一猫呼吸渐缓，屋内的一切都再次重归平静。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消息：来自于A。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