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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1 章 ...

  •   适逢雨夜,窗外雨丝稀稀落落,山间清寒,水汽环绕显得愈发烟雾飘渺。窗边的桌案上徒留散落的笔和几张白纸,屋内钟声不紧不慢地走着,“嗒——嗒——嗒—— ”仿佛在为窗外的雨声打着节拍。水滴从摇曳的竹叶尖滑落,啪嗒一下打在窗沿上。这种肃静孤寂甚至凄冷的气氛连猫都觉得烦闷,它无聊地望着窗外,甩了甩尾巴,末了,扭头换了个方向,埋头趴下,用那绿色的瞳孔望向屋内。
      房屋的主人不在,书桌的背后就是张大床,与床边琉璃吧台吊灯相应的床头灯颇具田园风格,温暖明艳的色彩显得整个木屋都带着点温馨。床头柜上除了灯,还放了一束新鲜的野百合,并没有我们期待看到的相框,但是抬起头就可以发现木墙面上挂着很多照片:一半是一对黑发男生和黑发女孩,有些是他们加上一个亚裔女人和一个外国中年男子,亦或者是他们和一对中国夫妇,其余几乎全是男生和各种各样不同国籍的人的合照。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国画和一幅油画,风格迥异的画排在一起奇异地没有任何不和谐,倒像是它们本该如此一样。两者都标注了日期:《山水图》陈翕作于辛亥年叁月晦,以及一串流畅漂亮的花体字:三月26日,2031年,A赠。想来是因好友所赠有感而发,泼墨挥洒、直抒胸臆画了幅画,倒真是文艺人。
      整个木屋的室内设计再次印证了屋主显然是极有品味的人。沿着房门探入室内,浴室、厨房、客厅范围很大,融合了大量的现代设计,但又保留了木屋原本的古色,家具用品精致而不奢华。奇特的是,还有许多半掩门的房间,健身房和舞蹈房一样的设计消除了屋主是位“小隐隐于野”的修士的可能性——显然,这更可能是一个享受休假生活的富人。
      桌上的猫似乎隐隐感受到了什么,仓促隔空叫了一声,跳下了桌子,直奔房门。门把手下压碰出金属的摩擦声,厚重的红木门发出沉闷声响,一道阴影打在地面上——屋主回来了。这是位面容苍白清秀的短发青年,眼神中透出不符合年龄的深沉和疲惫,他迈着沉重迟缓的步伐走进门,弯下腰抱起了猫,似是吃痛不适,咬紧牙根缓慢地走着,最终撑住书桌,把自己摔入软椅,放松地靠着椅背上,无言望向窗外的雨。
      怀中的猫不耐地寻找着舒服的姿势,几欲离去却又因舍不得人体温暖的怀抱而留下,青年摸了摸它算是安抚,结果腿无意间碰到桌下的物件,冰冷的触感让他愣了愣神。
      这是一副冰鞋,黑皮金刀,刀上漂亮的字体在灯光下流转,彰显其与众不同。这样一个本不该出现于此的物件,将整个木屋同温馨舒适平常几字割裂开来,仿佛一切都变得神圣,一切都变得特别起来。
      它应该属于凛冬,属于冷冽的冰雪,属于如磐石般坚硬的冰面。刀齿在冰面上划出刮痕,充满战意、野心和生机,冰上的跃动仿佛不熄的火苗,优雅的旋转如同极寒之地绽放的雪莲。它,不属于这里,这里舒适安逸,是山间的逍遥城、神仙地,你可曾在山清水秀的地方见过雪?这是百姓安居乐业的栖身所,而非属于战士的沙场。
      青年,不,我们已经知道了这是屋主陈翕。他的眉头紧皱起来,似是思考到什么极为烦恼的事情,下意识地伸手摩挲了一下腿,眼中闪过怒意和隐藏在攻击后面的脆弱彷徨,接着眉头又缓缓舒展,微抿的唇角流露出几分与其说是痛苦倒不如说更像是无奈的神情。
      青年静坐于书案前,举起笔在白纸上书写描摹,书页翻动声、沙沙笔声和敲打屋檐的雨声相应,愈发和谐平静。案上浓厚苦涩的药香弥漫,不动声色掩盖住窗外草木之清香,一窗之隔,却是无形的玻璃牢笼。
      陈翕,一位年仅二十一岁,却将自己画地为牢、固守山间的花滑运动员。

      这样怪异的、迟暮老人一般的陈翕也并非没有年少轻狂过。
      少年时期十五岁的他曾经因为和家里人关于滑冰的未来发展争执,离家出走一个月,带着积攒的压岁钱只身一人来到东南亚“走天下”。结果路上还被偷了钱包,所幸有好心的路边小餐厅老板收留了他,让他得以在店里打工维持一个月的生计直到被家里人找回,不然只怕是会落得一个下落不明的下场。
      如果说过去的叛逃是为了寻求精神认同感,带着不被认可的孤勇,固执地前往世界各处穷游,追逐所谓“四海为家”的意气风发,此次的他不再向外探寻,而是向内求索——将自己隔绝在世俗之外,蜷缩在深山之中,意图求寻一个解释,一种解脱。
      他是如此地一意孤行且沉默寡言,宛若一位常伴香火的僧侣,在明灭模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影。蜡烛滴下热泪,时光飞逝,生命在被烈火灼烧。
      如果说现在避世冥想是在消磨时间,那过去训练、比赛的日子又给陈翕带来什么?
      “他们都说花滑是生命,是一生的热爱,可我觉得艺术和运动一样”,陈翕写道,“汲取着我的生命鲜血,在骨肉上开出一道道旖旎的花。”
      光晕下琥珀色的眼中透露着恐慌和疯狂,他想到了舞台上努力挣脱自己阴影的莫扎特,他被席卷在艺术家的宿命、与才能一齐被赋予的责任、家庭与社会的期待种种涡轮之中。
      陈翕也一样觉得自己深陷泥潭:他坚信艺术是花滑最好的归宿,但好的作品又是什么呢?如果不被裁判所接受容纳,作为小众竞技项目,是否依然有必要为此打磨吗?
      个人以为的好想法,别人会看到吗?还是说,终究沦落笑柄,被人嘲笑:技术都不行,走路没学会,还妄想先飞?
      况且自己现在这副残躯病体,就算恢复了,还能再撑个几年?还能有什么好成绩呢?

      拿德版音乐剧莫扎特里的话说就是:“来点思想深度,来点心灵震撼。有热热闹闹的场面,和轰轰烈烈的事件。有天花乱坠的修辞,也有原汁原味的土话。给点视觉盛宴,给点听觉享受。安排一个反派,再安排一个英雄。来点轰动的意外,和壮观的场景。注意下布景、戏服、灯光、装饰,再来一位广受欢迎的人气演员,比如我。
      有大获全胜,有一败涂地,有爱情、谎言、痛苦、诡计,有不可思议的奇迹。有可怕的幽灵,有忧郁的王子。有吉言和凶兆,有胡椒和薄荷味道的异域风情,最后结尾还要皆大欢喜。
      这些故事大家耳熟能详,因为世界本就是大舞台,但完全照搬生活可不会有人想看。”

      多讽刺啊,艺术源于生活,但是人们却偏爱于非真实的俗套剧情:悲剧英雄可不会被歌颂,主角应当是强大且凄惨的,并且最后一定能战胜一切邪恶的、虚伪的力量。
      被国际冰协和广大冰迷偏爱的节目也是如此,来些漂亮的考斯藤,好听的知名电影配乐,花里胡哨的步法动作和旋转姿态,高难度的四周跳(包括将近一周的提前转体和踩刃偷周),哦对,再来个足够高贵的国籍(比如美国和俄罗斯)——这就足以给出近4-5分(满分5分)的动作执行分(GOE)和海水一般泛滥的节目内容分(P分,有些选手分数会虚高5到10分左右,但中国选手一般比较惨淡)。
      想到上个赛季和自己同龄的日国男单冨原一夫摔了好几个跳跃却仍能翻身夺走银牌,陈翕不甘地冷笑一声。那些对他百般苛刻挑剔的裁判,却对那些丑陋的、不堪的节目和动作赞不绝口献上高分,实在可笑至极。即使他早已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不占优势,早已不会再对冰协失望,但却从未想到现实竟会如此荒诞。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既然已经成为了笑话,那倒不妨当个小丑,或许终究会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一样成为悲剧,但我会用意志作为最好的盾牌,永远不会在命运的阴影面前退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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