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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祭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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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西和纳可森是一对双胞胎。
和纳可森的活泼开朗不同,莱纳西更偏向沉默冷冽;所以,尽管他们长相几乎一致,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根本不会让人难以区分。
如果硬要用什么东西来比喻一下他们之间的气质,那纳可森就是温暖的初夏,而莱纳西只能是肃杀的寒冬。
人们总是会忍不住偏爱自己喜爱的孩子,这一特点宛如本能。
因此,纳可森的活泼开朗自然也为他吸引来了更多的大人们的注意力,他们总是喜欢拿这对兄弟作比较,而比较的结果自然还是纳可森更加讨喜。
——“哎呀,你还这么小,怎么就跟个小老头一样板着张脸?多学学你弟弟呀,你看,他多可爱。”
——“诶你这小孩怎么回事?整天闷头不吭声的,你叔叔来了也不知道要打声招呼,难道还要你妈妈重新教你吗?!”
——“……”
诸如此类的话语还有很多,多得……就像是沙粒一样,难以计数。就连他们的母亲似乎都在这样的言论下,慢慢地对莱纳西不满起来。
可他是生性如此吗?
怎么会呢,一开始的待遇是一样的啊。
他只是内向,容易害羞,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引来他人的喜爱。然而就在一个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夜晚,所有的认知仿佛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一变化,也促使了他性格愈发沉郁。
……
是半夜失眠,外面的虫鸣并不聒噪,带着些许惬意。
小莱纳西在床上躺了一阵,觉得有点想去上厕所,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在看到弟弟踹掉了被子时,他还小心翼翼地帮对方把被子掖好。
大概是因为小孩本来就轻,脚步也不重,所以这没有惊动任何人,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他打算再次轻手轻脚地回去睡觉,但在经过父母的房门时,发现门没有关好,里面的灯光投射出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明亮的光线,同时也传出了一些可以压低的谈话声——
但即便是压低了嗓音,在这样的夜色也可以听得十分清晰。
“不,我不可能把我的孩子送到那里去,虽然那是离神最近的地方,但是……但是如果把小纳送给去,我会疯的……亲爱的,我不想这样……”
“可是,琳娜,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教会说神选定的下一任祭司就是我们那两个孩子之一,我们不能违抗神的指令!”
门内的声音在又说了几个回合后渐渐地低弱了下去,时不时传来琳娜小声的抽泣声,像是悲伤到了极点。
小莱纳西抿了几下唇,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深夜的温度不是很适宜,站久了让人觉得有些寒冷,但是像是一股冥冥中的直觉,他觉得自己现在走的话,会错过一些重大的事情。
但是、但是……
我还是走吧,偷听是不对的。
他纠结了半天,在心里想着。
反正这个事情也不是我能确定的嘛。
然而就在他刚抬起脚想要离开时,房间内传来了母亲琳娜的声音,在听清那句话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顿时浑身冰冷,如入冰窟。
那是几近癫狂的话语。
他的母亲,他信任尊敬着的母亲说——
“那就把莱纳西送过去……我不能离开我亲爱的小纳,我不能……”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伴随着他父亲压低的惊愕声,琳娜的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你难道不觉得莱纳西看起来很奇怪吗?才多大的孩子,他平时的表情冷静得让人心里发虚,他看着你的时候就感觉被那些肮脏的吸血鬼盯上了一样!哪有什么小孩子的天性!”
“嘘,小声点,琳娜……你魔怔了吧?这怎么可能……”
“不是可能!这就是事实!”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变得越来越激动,“你整天都在外边工作,回来的时候你也只会觉得他懂事,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但是我不一样,我每天看着他,都要疯了!”
“……”
后面他们讲了什么,小莱纳西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冒出冷汗,逃似的跑回房间,也不知道那些声音是否有惊动父母。
原来,母亲是这样看我的……
他的瞳孔紧缩着,以往自欺欺人,认为“母亲只是表现得更喜欢弟弟而已,其实都是一样的”的念头被事实残忍地撕碎。他蜷缩在床的角落里,而父母那边的动静也逐渐大了起来,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他们根本没有精力,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需要安抚的孩子。
“哥哥,你怎么了?”被吵醒的纳可森睡眼朦胧,在问了这样一句后,听到激烈的争吵声皱起眉头,“哥哥,妈妈那边好吵哦……”
“没事,他们就是商量一些事情,有点激动了而已。”他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得没有那么颤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抱住纳可森,就像以往一样,一边拍了拍对方的后背,一边轻声说,“睡吧,小纳。”
睡着了就可以当成什么都没听见了。
睡着了就可以忘记今晚的这一切了。
睡着了就可以……
就能可以什么呢?
像这种事情……
怎么可能……
能够轻易忘掉啊。
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重大的转折点,同时也把他普普通通的人生轨迹引向了荆棘陌路。
成为“祭司”之后,是不能和家人长时间住在一起的,据说是要确保祭司对神的忠诚与公布神的指示时的公平公正。
于是小莱纳西被带走之后,就一直交给当前在任的祭司抚养。
然而在一场内乱之中,祭司遇刺身亡,原本和他一样一同交给祭司抚养的小皇帝被强制带走,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时间天翻地覆,宫廷政变。
经过一系列的典礼,脱下朴素的衣裳,换上繁琐的祭司服,像是告别了过去的一切,走向了崭新的明天。
慢慢走上祭司台,待他人为他捧上象征着祭司权力的权杖,他平静地看着下面的人,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原以为这可能是最后一面,往后也许就见不到了,父母多少还会念在之前的日子上看看自己。
可是结果令人心寒: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忙着哄哭泣的弟弟,自己的父亲也慈爱地看着那个孩子。
“……”
他垂下眼帘,掩盖住眼中的情绪。
是嫉妒、疯狂,与暴虐。
他在此时终于明白过往的自己到底抱着的是怎样可笑的念头。
他们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自始至终。
一个也没有。
“好吧。”他接过权杖,勾起嘴角,低声地喃喃道,“那就,成为祭司吧。”
而且还是一个不相信有神明存在的祭司呢。
这该有多有趣啊?
他带着笑容,伪装得极好,对公众宣誓了自己的忠心。
完成典礼之后,他在他人的护送下离开,离场前看了一眼这对双亲,他们正拉着纳可森,为后者挡着拥挤的人群。
“……”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旁边的亲卫问他怎么了。
然而他只是摇头,轻声问道有没有带披肩。
这个亲卫和他关系还不错,也算是朋友,知道他的身体不太好,于是回答说在那边准备好了的,末了又问:“大人,您……很冷吗?”
冷?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两个人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和旁人发生了一些争执,再接着,人群拥挤推搡,慢慢地就看不到人了。
“是啊。”
他收回视线说。
“很冷。”
……
莱纳西说完之后,希瑞尔一直沉默不语,他也没有说话,于是房间里的气氛就显得有些压抑。
“所以,你当初下令杀掉双亲,是他们罪有应得,还是……”
报复。
希瑞尔说的时候,隐去了最后的两个字。
“是罪有应得,他们勾结了吸血鬼,是卖国罪。”
说完之后,旁边的人动了一下,像是想找一个舒服点的位置。
希瑞尔叹了一口气,直接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坐到床/上把那人拉到怀里靠着。
是一种莫名的私心。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这样。
对方没有挣扎,刚才的阐述似乎让他陷入了过往,一时难以抽离。
于是彼此沉默间,静静地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胸膛贴着后背,后背靠着胸膛。
忽然想到什么,希瑞尔原本低垂着看他的眼眸睁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