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摆烂的祭司不是好祭司》雀之

5、过往

　　第二天希瑞尔进屋看了一下莱纳西，后者还在睡梦里，可能是多日的困倦累加，他这一觉睡了很久，直到下午两点才起来。

　　希瑞尔昨晚的事干得不过火，毕竟小祭司这瘦弱的身板怎么想都不可能一次性让一只饿了一阵的吸血鬼饱腹——除非是吸干，但他并不打算这样做，于是在平复那股被血气引出来的饥饿之后就停了。

　　算是当初一时兴起产生的因果交错，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太好描述，就像他们自身的行为。
　　……算了。
　　希瑞尔看着正对着镜子照、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莱纳西，心里想着。
　　何必在意这么多，他们之间……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了。

　　“阁下。”
　　正在照镜子的人忽然出声，希瑞尔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嗯？怎么？”
　　“感谢昨晚的‘款待’，传言果然还是有几分可信。”

　　希瑞尔没回应这句，只是笑道：“怎么，小祭司，你是听到了什么传言？”

　　“还能是什么传言呢，阁下？当然是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情……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吸血？除了追求刺激，当然还是因为……”莱纳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镜子里从门口走到身边的希瑞尔的影像，“传言说，越强的吸血鬼在汲取血液时也会对猎物产生更大的快/感。原先我还以为是假的，但昨晚一实践——”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

　　“现在，我终于相信这句话了。”
　　“这就是你想要告诉我的？”希瑞尔嗤笑，“我可不认为这就是你刚才突然叫我的目的，让我猜猜，其实……你是想问昨晚一开始问的那个话题吧？”

　　莱纳西弯起眼角：“不愧是阁下。”
　　他这样说着，拍了几下手，也不知道是真心称赞还是有意挖苦。
　　“既然阁下已经清楚了我的意图，那不如爽快一些，我们直接挑明了讲——你曾经是人吧？”

　　希瑞尔笑了，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但至少已经不是回避这个话题：“你的理由？”

　　“很简单，阁下。浴/室里的设备非常齐全。”
　　“但这并不能当成直指我身份的理由。”
　　“当然，所以它只是一个让我怀疑的契机。”
　　“然后呢？你发现了什么？”

　　即使是在这一刻，希瑞尔依然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似乎不管怎么样，他心里都有相应的对策。
　　自信，还是自负？
　　莱纳西觉得两者均否，他应当只是不在意。

　　“然后，直指我想法的，是《绝命》。”
　　“这倒确实是个可疑的痕迹，可你又从何得知这是直接证据？知己知彼才能对敌方的策略有所准备，从知名吸血鬼猎杀组织的书籍下手是首选。”

　　希瑞尔的镇定让莱纳西有些拍手称赞的冲动。
　　但，这不是他们之间停止“争辩”的理由。

　　“表现可以骗人，不过细微的言论总是诚实的。我不能否认你的说法，但你自己是否有注意到，其他同类对自己的自称绝大多数是‘血族’，认为自己无比高贵，对于人类说的‘吸血鬼’的说法感到不满甚至厌恶，可是你不一样，阁下——
　　“你的自称，正是同类不能接受的‘吸血鬼’。”

　　“是吗？”希瑞尔轻笑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才产生了‘吸血鬼总是会自称为血族’的误解。
　　“我只能说，这是不能抹去的事实：吸血鬼的本性让部分同类感到惶恐不安甚至于厌恶憎恨，无可改变。他们害怕当夜幕笼罩的时候自己也会变成一个禽类，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像牲畜般一味杀戮，破坏自己心中的珍宝。
　　“自死亡开始，却又畏惧着死亡。
　　“哪怕知道自己是因为这个种族而死，但又苟且偷生，一面抗拒它，一面成为它。
　　“即使知道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活死人，就算身体各项指标都象征着生命跳动，可就是不能跨过自己这关——
　　“生命流逝的感觉没有随着时间过去，反而不断沉积，化作午夜的梦魇。
　　“只要一闭眼，就能回想起来。”

　　他的语调轻松，但莱纳西却是立刻抓住了他隐藏在话里的关键。
　　那些诸如“生命流逝的感觉”“午夜的梦魇”的词汇，无不在隐晦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那么，这些都是阁下你亲身体验的，不是吗？”
　　希瑞尔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已经代替了回答。
　　他看向莱纳西的眼神变得严肃，而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小祭司，你还记得我们一开始说的，书写《绝命》的吸血鬼猎杀组织吗？”

　　莱纳西眼眸的光芒闪烁了一瞬，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想：“我当然记得，不过，阁下，我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了，你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你不觉得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么？”
　　“哦？”

　　莱纳西的嘴角轻微地勾起一个弧度，他转过身正面向着希瑞尔，伸手慢慢地勾起对方衣服上垂下来的流苏把玩着。

　　“的确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我想，我们现在的道路应当是重合了，阁下。”

　　我们之前在这里，虽然没有任何的利益纠葛和合作关系，但是却互相欣赏。
　　现在，我们既然已经达成共识，那么，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更深层次的合作关系？

　　这是莱纳西隐藏在话中没有直说的话，却也是浅显易懂的台词。
　　希瑞尔听完之后，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捏住了莱纳西手中的流苏，将它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明知故问道：“你是在考虑和我合作么，小祭司？”
　　莱纳西笑了笑：“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是否真正地想要合作。”

　　希瑞尔笑了一声，然后解开那挂在衣服上的流苏，好似随手般地，将之丢在桌子上：“当然，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这样说完后就转身离开，似乎对于莱纳西是否同意并不在乎——或者说，那是彼此了解而产生的胸有成竹。在他的身后很快传来莱纳西的笑声，随即是：“那是自然，阁下。”

　　希瑞尔没有回应，莱纳西知道他听得到。
　　拿起被丢在桌上的流苏，他的手指在上面轻抚把玩，然后停了下来。
　　垂眸看时，他的眼角弯起。

　　那是一个图标。
　　一个……和《绝命》封面上雕刻得一模一样的图标。

　　这同样说明，希瑞尔的这个行为绝非一时起意随便而做。

　　是给自己的回答？
　　这件事情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继续把玩着流苏，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无意。

　　那么，合作的第一件事情应当有所诚意。

　　然而在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后，他忽然想到一些事情，弯起的嘴角不禁下拉扯平：“……”

　　新祭司遇害被杀，祭司之位需要继承人……
　　他那天真的弟弟肯定会想：当年被选中的是自己，因为畏惧“祭司最终十有八九是会被献给吸血鬼作为求和筹码”的结局，怂恿父母把“祭司”的位置推给了作为哥哥的莱纳西，但现在看来吸血鬼一方似乎并没有展开大规模战乱的意思，而祭司之位权利可谓滔天——

　　权利么，多让人心动啊。
　　真不愧是你们亲自教出来的孩子。

　　他的脸色沉下来，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吐了一口气，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拿出昨晚小皇帝交给自己的木盒。
　　拿起木盒捣鼓一阵，机关打开的“啪嗒”声响却让他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希瑞尔的话。

　　——“你可能没办法再和他见面了。”

　　莱纳西的手一顿。

　　他该知道的。
　　昨晚的行动算是隐蔽，但还不够，仍有被发现的几率。
　　小皇帝身边的人不够忠心、表里不一的情况下，“莱纳西还活着”的消息现在肯定在宫廷里满天飞。
　　甚至在人传人的情况下不断地虚化，把他的形象说得刀枪不入——
　　如果猜得没错，现在传言最多的必定是“莱纳西已经被吸血鬼同化，他背叛了神”的荒诞说法。
　　然后，作为向来和他接触得较为密切的小皇帝……自然排在“宁可杀错但不放过”的“背叛者”榜单之首。

　　“……”
　　莱纳西沉默半晌，打开了木盒。
　　盒子内放着一封信。
　　他再次停顿一瞬，然后打开信封简单地看了一下。

　　他说不清楚看完信之后，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愣神，是惊讶，是觉得不可思议吗？
　　好像是。
　　但又似乎有几分意料之中的平静。

　　在很早之前……也就是，他还小的时候，就总是有一个男人会跑过来和这位姑且可以说是自己“养父”的前祭司见面。
　　那时候，前祭司的脸上总是藏着笑意，像是满天的星河都落在眼里。

　　有时候那个男人会带来一束花，有时候是甜点、糖果，或者别的什么，分给前祭司的时候也会拿出那么一点点给年幼的自己和小皇帝——那时候的小皇帝还没有坐在皇位上，生活很自在，为了避免一些宫廷里不必要的勾心斗角才交给前祭司抚养。

　　听那个男人说，这叫“贿赂”，让他们记得跟前祭司说说自己的好话。
　　那时候的小莱纳西撇了撇嘴，算是答应，而小皇帝就不一样了，嬉皮笑脸地说要更多才行。
　　于是对方连连“求饶”，说下次会带更多的东西。

　　然后他也做到了，确实带了更多——那些都是宫廷里见不到的稀奇玩意。

　　那个人知道前祭司喜欢吃甜的东西，所以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前祭司带这些宫廷里没有的东西。
　　那个人和前祭司约好在每周的周六晚上相见，所以前祭司总是很准时，会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等待对方的到来。

　　前祭司说，约好了就是约好了，每周总是会见上那么一次——如果多了，那就是那个人想他了。

　　真是让人艳羡啊。
　　既然是这样的话，当初假死把自己拖上去当了继承人的事情就不怪你了。
　　……虽然，一开始就是把自己当成下任祭司的培养人选才带在身边的。

　　众人只道前祭司说话细声细语，却不知道那是他刻意让别人看到的。
　　身在高位，没有两副面孔都没办法坐稳位置。
　　甚至莱纳西的伪装与手段都是从他身上潜移默化地学来的。

　　就像他在信上说的——【你是最像我的，却也是最不像的。】

　　前祭司下了一盘很大很久的棋。
　　大到囊括了人类和血族两大阵营；久到在一切开始之前，可能是刚坐上这个位置，也有可能是更早。
　　甚至包括所谓“命运”中，那最后的“死亡”。

　　莱纳西将视线落在信的最后几行上，那是清隽的字体。

　　【我很抱歉因为自己的私心强行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将你卷入或许原本不该发生的事情。但如果问我是否后悔，我的回答是“不会”。】
　　【我从来不会在与他在一起的事情上后悔，莱纳西，你知道我很偏执。】

　　【你最了解我，却也最不清楚。】

　　“……”
　　他重新看了几眼这句话，然后将翻了一面。
　　直觉告诉他，这封信还没有结束——哪怕他刚才已经看了一遍，但一定有哪里遗漏了。
　　然而翻面只是空白。
　　不相信地翻来覆去，又去查看了一番木盒，无意间触发了里面的小机关：一小块木板慢慢收起，露出放在里面一块黑布。

　　忽然想起年幼时期前祭司和变戏法似的行为，他试探着把信封铺在上面。
　　没有变化。
　　“啧。”他有些不耐烦了，皱起眉心想自己是不是考虑太多，实际上没有什么遗漏的信息。
　　明明关于这块黑布的潜在用法就是这样，他还记得当时前祭司变戏法一样把字“变”出来的时候，那些字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阳光下？

　　试探地把木盒拿到从窗户外面照射进来的阳光下，隐藏的信息终于慢慢地露出真面目。
　　在阳光的映射下，那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小字。

　　【我在等待——一场特殊的“胜利”。】

　　在那一瞬间，莱纳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