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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   007 医院夜行

      汽车在山路上颠簸得很厉害。

      石头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黑布下的眼睛接收不到外界的信息,听力在此时就本能地变得更加敏锐。

      男人们放肆地笑骂着,接连说起一些下流的□□笑话,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中,他可以清晰地听到忽远忽近的狼啸。

      被囚禁在山间小院里一个月了,他此时才真切地彻悟了自己的境遇。

      他很庆幸自己随遇而安的性子,没有贸然生起逃跑的念头,否则,山路崎岖,狼群隐伏,恶犬护院,还有人贩子的锁链和鞭子,他一个命贱如蝼蚁的小石头,能捱得过哪一关呢?

      他没有资格掌控命运,只能等着命运编排自己,还有这睡在他怀里的小人儿,是什么样的命理和因缘,让两人在此时此刻相偎在一起的?

      石头没有读过书,但他却突然想起了一个不知在何年何月道听途说来的词:相依为命。

      十几分钟后,汽车的行进平稳了不少,应该是下山了吧,命运要把他们带到哪里?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石头简直要相信这场夜行永远都没有尽头,汽车才终于停下了。

      他听到车厢内部的灯啪嗒一声被打开,接着,蒙眼的布被猛地扯了下来,突然从黑暗过渡到光照下,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看到方哥就坐在他对面的车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手枪,他后知后觉,原来启程时听到的“咔嚓”声,是方哥在给手枪上膛。

      杀人犯!
      他突然想起了小美男挨打的时候骂出的那些话。

      但是持续的恐惧和不安,让他在看到枪的时候,反而出奇地平静,只是下意识地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

      方哥歪着嘴哼笑了一声,向前探了探身子,大饼脸几乎和石头的脸贴在一起,一线天的眼睛向上吊着,显得狰狞而狡猾。

      “石头,知道这是什么吗?”方哥用手枪在石头的脸上戳了几下。

      “知、知道。”

      “待会儿啊,你得听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明白吗?”

      “明、明白。”

      “嗯,好小子。”

      方哥满意地向后一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仍然一动不动的石头,像是有些不放心,又特意提醒道:“这地界儿是我们的地盘,你要是想跑,可别怪方哥我不客气。”

      石头直勾勾地盯着方哥,间或瞄了一眼男人手里的枪,吓得说不出话,只有喉结在接连地滑动着。

      “听见没有!”

      “啊!”石头吓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就连连点头,“听、听见了。”

      “下车!抱着他!”

      ***

      他们走进一个院子,院中间是一座两层小楼,清水墙上毫不讲究地刷了一层白油漆。

      小楼里有一两个窗户亮着灯,光亮溢出窗棱,泼洒在院内的几棵大槐树上,夜风中摇曳着的光秃枝杈,便在灯光下形成斑驳萧条的暗影。

      石头不识字,读不懂门廊上的标牌,但他一眼便认出,这里是镇子上的卫生站。

      半年前,他从一个很有见识的乞丐那里听说了卖血这回事,于是饿得没辙的小石头就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卫生站。

      护士从他的胳膊里抽出一大袋子血,给了他两百块钱,还很是惊讶地告诉他,他的血型特别稀罕,叫什么“熊猫血”,还殷切地欢迎他以后常来。

      总之,得知自己血型的石头,就得到了一项意外的生存资本,他十天半个月的就来一趟卫生站,虽然频率远超过安全许可,但卫生站的医生护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石头起初怕血,针一扎进胳膊就闭上眼睛。

      后来,他反而饶有兴味地盯着自己的血被抽出体外,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袋子,他常常讥诮地一笑,心想,一个没人要的小叫花子,身体里竟然流着这么值钱的血,这个世界还真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啊。

      他靠着出卖自己的血,松松快快地过了一阵子衣食无忧的日子,但身体状况明显不如以前了。

      一个月前,他从血站里走出来,头晕目眩地就撞在一个大汉身上,那大汉心肠真好,看他那样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很是关照地递给他一杯牛奶。

      石头还没喝过牛奶呢,连谢谢都没说就捧着杯子喝光了。之后,他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那个小院的屋子里,那个好心肠的大汉,就是方哥。

      石头抱着小美男,走进医院小楼的时候,热气便包裹了他们的身子,石头一直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一些,真暖和啊。

      他一路都在琢磨方哥把他们带到这儿来的目的,一直到跟着方哥走进他熟悉的抽血室,他方才有些恍然。

      是冲着他的稀有血型来的?那,怀里的人呢?

      抽血室里有两个穿白大褂子的人在等着,一男一女,方哥他们一进去,两人就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和方哥他们寒暄了几句。

      接着,方哥一回头,吆喝着:“石头,把他放那儿。”

      他手指着男白大褂子靠着的诊床,石头哈着腰,把小美男抱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直起腰来的时候,一只手还下意识地与小美男紧紧相握。

      “愣着干吗?过来啊!”

      方哥又不耐烦地安排起他来,石头赶忙回身走过去,听话地坐在一张桌子前,那女白大褂就坐在桌子对面。

      “动作快点。”方哥这话是对那一男一女说的。

      接下来的事,像是早已安排好了,石头只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就是抽血的架势。

      只是这次要用他的血充满的,是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卖血都要大的袋子。

      石头本来不晕血,可是抽着抽着,他就觉得头晕得厉害,后来都坐不稳了,他晃晃悠悠地回过头去,不放心地看向小美男。

      那男白大褂子正坐在床边,也在从小美男的胳膊上抽血,从石头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小美男的小脸,那脸色白得吓人,连本来嫩红的嘴唇都泛了白,再一抬头看向挂在床边支架上的血袋子,比自己的都要大!

      “方哥……我、我不行了……”石头虚弱地求救,他自觉还挺得住,但是他担心小美男会受不了,他的脸……白得太吓人了。

      方哥却对石头的话置若罔闻,转头问那女白褂子:“妹子,怎么样?够了吗?”

      女白褂子简直就是石头的观音,她抱歉地一笑,很是公正地说:“不够,我看,还得再来一次。”

      “什么?再来一次?你知道我带这俩崽子出来一趟担了多大风险吗?”

      “真的不行,充完这两袋,他俩都得回去养一阵子再来。”

      “哎呀,你就一次都给抽够了呗!”

      那男白褂子听不下去了,他边看着从小美男胳膊里流出来的血,边一板一眼地说:“方先生,您别开玩笑了,我们一次抽这么多血,已经是违规了,除非您想让这俩孩子变成人干,不然,您就十天后再带他俩来一次吧。”

      “那你们就……”

      后面的争论,石头已经听不清了,他支撑不住身体,最后趴在桌子上,却还把头别扭地转过去,抬着沉重的眼皮,看着躺在床上的小美男。

      “小周儿,撑得住吗?”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石头明白了,方哥他们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正在往血库里凑血。他们需要的血型,应该就是那种很稀有的熊猫血。

      再从这个猜测上顺水推舟地想一想,也就能解释,方哥他们为什么要把石头和小周儿这两个半大小子拐回去了。

      这卫生站就是方哥的地盘,所以他很清楚来这里卖血的,哪个人的身体里流淌着值钱的稀有血型,所以,方哥才选中了石头和小周儿。

      这样一想,小周儿的血型应该也是熊猫血,而且也曾经在这里卖过血吧。

      方哥终究还是怕出事,放弃了一次性抽足人血的打算,还好心地命令手下给石头买了几个肉包子。

      “我、我不饿,给他……”石头疲惫地抬起手,一指仍然昏睡的小周儿,却像是给方哥提了个醒儿。

      “哎,你们快带他去做检查!”

      一男一女点头哈腰,男的抱起小周儿,女的跟在后头,走出了抽血室。石头的目光随着小周儿飘出屋子,双腿就像受到牵引一样抬了起来,一步步地像踩在棉花上,抱着装包子的袋子就跟着出去了。

      方哥上前一拦,朝他瞪起眼,石头赶忙赔笑,乞求着说:“我……我去看看,小兄弟……也不容易。”

      方哥听了,打量着石头,不知在想什么,那目光出乎意料地竟然有几分柔和了,最后,他点点头,一挥手,示意一个手下带着石头过去。

      在另一间诊室里,小周儿被放在诊床上,床边是一架很复杂的医疗机器。

      石头进去的时候,小周儿的棉衣已经被脱了下来,左胸口上围了一圈粉红色的圆形胶塞,底部像吸盘一样吸在他的皮肤上,右脚踝上夹着一个铁夹子。

      这些胶塞和铁夹子都连着很多根线,那些线又连在那部很复杂的机器上,男白大褂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机器上的屏幕。

      既然都是抽血,为什么单要给小周儿做检查?

      石头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他烦透了这种任人摆布却不知道为什么的状态,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绕到床的另一边,一看到小周儿惨白的脸,他就一下子抓起了他的手。

      “周儿啊!醒醒!”

      他差点哭出来。

      “没事儿,我们在给他测心律呢。”女白大褂安慰道。

      可是她话一出口,男白大褂和方哥的手下就都齐齐地瞪向她,女人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她连忙讪讪地扭过头去。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杀人犯……

      “咳、嗯,”女白大褂没话找话似的,把方哥的手下叫到一边,“您来填一下这个表吧。”

      那方哥的手下是个个头很高的“胖头陀”,他听了对方的要求,立马露出很为难的表情,但想必也是接了方哥的命令不得违背,他抓着后脑勺的头发,悻悻地走到女白大褂所在的桌子边上。

      坐下后,从女人手中接过表格和笔,茫然地盯着表格看了几眼,然后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小红册子。

      石头看着他把小册子翻开,然后拿起笔,像是照着册子上的字,往表格里填。

      石头还在不安地握着小周儿的手,却不经意间,看到那被打开的小册子上有一张小周儿的照片。他连忙走了过去。

      那小册子上的照片是一张一寸证件照,小周儿的脸和头发都干干净净的,笑得很乖巧,石头没上过学,所以他不可能知道,那小册子是小周儿的学生证,但他留意到照片旁的一个小格子里写着的两个字。

      不,可能是三个吧。

      那方哥的手下,就正在一笔一画地,将那三个字照抄在女白大褂要求他填写的表格上。

      那是……他的名字?

      “哥,这仨字儿念啥?”石头撞着胆子问。

      胖头陀为难地皱起眉,原来他也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他不耐烦地说:“我就知道后面那俩字儿,‘三苦’,哼,怎么叫这名儿?也不知道是哪三苦。”

      “那,前面那字儿呢?是不是念周?”

      “谁知道呢。”

      肯定是念周!石头站在胖头陀身边,默默地记着那三个字。

      周三苦,这么苦的名字吗?

      他又下意识地看了那表格,那上面也贴了一张周三苦的证件照,抬头上印着的铅字,石头也看不懂,但是他猜想,要是能读懂那表格上写的是什么,那他也就知道方哥他们要把周三苦怎么样了。

      于是,他又默默地记下了那一排铅字。

      “已经检查完了,”身后的男白大褂突然发话,石头转过头去,看他正把那些检查器械从小周儿身上拆卸下去,石头几个大步垮过去,给小周儿把棉袄穿上了。

      他贴在小周儿耳边轻轻地说:“三苦,哥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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