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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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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上路
石头端着牛奶碗走出东厢房的时候,正好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两只藏獒又兽性大发,用咆哮和跳蹿来发泄它们被囚禁在小院里的不满。
石头眨着眼睛看去,方哥的手下大黑正走出院子,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不一会儿,院子外面就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
石头愣在门口,像是忘了怎么走路一样,半晌不见动静,直到身后的疤爷在他背上推了一下,他才像被按动了启动键的机器人一样,端着碗,向小屋方向走去。
途经方哥的住屋,他看到这个人贩子头目穿上了很土豪的裘皮大衣,正斜靠在屋门外,悠哉游哉地抽烟,一副整装待发的散漫模样。
石头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意味深长地挤了下眼睛,用流氓的口吻喝道:“小石头,好好干!”
石头从方哥的脸上收回视线,连连吞咽着唾沫,千头万绪在脑子里飞闪,就是想不出万全的办法。
怎么办?
***
小屋里亮起了幽暗的灯泡。
有了之前的包子风波,当石头把牛奶端到小美男面前,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借口,小美男就受宠若惊地接过去了。
晶莹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里是羞于出口却又溢于言表的感激,石头顿时觉得脸颊像火一样的烧,他赶忙移开视线,尴尬地低下了头。
小毛儿喃喃地嘟囔:“我也要……”
二喜等几个女孩子都气得险些把眼珠瞪出来。
石头对此全然不觉,除了眼前的人和他手里的那碗牛奶,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小美男不可避免地有些羞愧,但也许是他听进去了石头的教诲,此刻又沉浸在石头对他的偏袒里而有所仰仗,他也没有过多地理会别人的羡慕嫉妒恨,只是在准备把牛奶喝下去之前,他又把碗回让给石头,轻轻地说:“你也喝……”
“不!”石头条件反射一样抬起头来,惊慌得不禁抬高了音调,撞上小美男诧异的目光,他赶忙定下心神,随口找了个说辞:“我……我喝过了。”
小美男愣了愣,随后便是会意地一笑,他当然不会相信所谓的“喝过了”,他只把石头的谎言毫无置疑地理解成对他的关照。
看着眼前的小人儿满心欢喜地仰头喝下牛奶,石头的心跳得简直要撞破胸腔。
“别喝啊!”这样的话,如同鱼鲠一样卡在喉咙里,屡次三番地向上翻涌,却最终也没能脱口而出。
一碗牛奶,几口就喝得精光,小美男把空碗举在胸前,欢慰地冲着石头笑,嘴唇上面挂了一道白色奶渍,漂亮的眼睛笑得像两个新月牙。
石头的心里又酸涩又苦闷,为了不露出破绽,他也跟着笑了,却是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好在小美男已经完全信任了他,没有在意他的反常。他抬起手,用袖子蹭去小美男嘴上的奶渍,对方像是被挠了痒痒一样,嘻嘻地笑了起来。
之后便是沉默,石头不敢看他,提心吊胆地等着即将发生的事。
“石头……”
轻灵的声音,突然的,始料未及的,偏偏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石头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去,他看到温润如玉的目光,和甜蜜羞涩的微笑,孩子抱着腿坐在咫尺间,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双手下意识地在曲起的小腿上摩挲,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是好人,谢谢你。”
石头的目光像是被对方吸去了,他虽然心里忐忑而愧疚,却也无法像鸵鸟一样逃避,越是这样,他的心里就越是痛苦和自责。
怎么就让他喝了呢?!我怎么会这么懦弱呢?!
可是,不然又能怎样呢?他一个天地间的小石头,抵得过毫无道理可言的命运么?
“石头……”
“啊……嗯,怎么?”
“我叫周……”
这时候,让石头心驰神往的笑容消失在了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石头一时间都忘了呼吸,他看到小美男露出惊慌而恐惧的表情,不可置信似的摇了摇头,随即茫然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突然恍然大悟,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石头。
那眼神里,竟然没有怨恨,而是困惑、不解,和深深的悲哀。
才刚刚信赖了一个人,就被那人施害。
他喘着粗气,眼睛盯着石头,可是眼睑已经不堪重负,挣扎着开合了几下,就缓缓闭紧,身体失去平衡,晃晃悠悠地跌进石头的怀里。
那一刻,石头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觉得,这孩子的身子,怎么这么冷?
还有……
你叫什么?你还没告诉我,真的来不及了吗?
“呀!美妞怎么了?!”小毛儿突然跑过来,扑跪在他的美妞身侧,小手触摸起昏睡过去的人儿白皙的脸上,声声叫着:“你怎么了怎么了!快醒醒啊!”
突然间恍然大悟,小毛儿狠狠地瞪着石头,小手握成拳头,打在石头的肩膀上:“你给美妞下药!你害了美妞!你是坏人!石头哥是坏人!”说着说着,小毛儿就鼻涕眼泪齐下。
“美妞要被带走了!你还我的美妞!”
突然,大门被哐当一声踹开,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小毛儿也不敢哭了。
但见方哥站在门口,环视了一下屋子,目光最后落在偎依在一起的石头他们三个身上,心情不错地说:“哟,石头,把货给我背出来。”
石头极沉重地点了点头,突然发现自己做不出习以为常的嬉皮笑脸了,他向前一倾,本想起身,可是腿都麻了,一个趔趄又坐回地上。
“麻利点!”
“嗳、嗳。”
他对方哥做出了小小的违背,他没有背,而是把怀里的人打横抱在怀里,他想一直看着他的脸,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感受着他的鼻息呵在脖颈上,从而真真切切地确认他的存在。
小毛儿也变得胆大了些,竟然在方哥的淫威下还在兀自哭着,只是那声音已经尽可能地压低,变得像小动物哀嚎一样的“呜呜”声。
走出院子,山间的冷风就把绷线的毛衣打透了,石头狠狠地激灵了几下,他从深深的自责里挑起了一线对自己的宽恕,好在之前把棉衣换给了怀中的小人儿。
大黑已经在驾驶室里了,石头把怀里的人放进厢式小客车的后座上,他分秒必争地利用车子开动前的时间,借着车里的灯光,贪婪地打量着小美男。
你怎么这么好看呢?这么好看的人,命怎么这么苦呢?
你一定要活着啊!无论如何,活下去啊!
只要活着,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呢!
被冻得干裂的手,战战兢兢地、像是怕冒犯一样地,落在白皙嫩滑的脸蛋上,轻轻地抚摸,感受着他的存在。
身后响起拉门声,是方哥和他的手下进了车子,石头赶紧收回手,转身就要从大敞的车门下去,方哥却伸手拦住了他。
石头下意识地一抬头,诧异地看着这个男人。
“坐他边上去。”随意的语气,却掌握着别人的命运。
“……”
“快点!”粗糙的大手推在少年骨节突兀的臂膀上。
石头迟疑地坐下,把昏睡的小人儿紧紧地抱在怀中,眼睛直直地看着仍然心情不错的男人,像是在等着对方的宣判。
方哥的手下也都上了车,各找了个座位坐好,其中一个走到石头身边,不由分说地用一块黑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方哥,这是要干吗?”说话间,他试着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声音却颤抖得几乎乱了调子。
“别问,听话就没事。”
黑暗中,石头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接着,汽车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