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诺[上卷]》独狐拜月

8、08

　　008 苦妞儿

　　包括石头在内，所有人都以为，小美男会在那天晚上被方哥他们卖掉，自此人海茫茫再难相见。

　　所以当隔天早上，石头又抱着小美男走回小屋的时候，睡得迷迷瞪瞪的小毛儿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睁着被眵目糊遮得有些模糊的眼睛，看着石头一步三晃地走进来，踉跄着挪到墙角的铺盖上，蹲下身，把怀里人放下后，就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惊讶地揉揉眼睛，这才看清那被石头放下的人就是他的美妞儿，他一咕噜从草席上爬起来，三蹭两蹭走到美妞儿旁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美妞儿的脸怎么这么白？石头哥干什么去了，怎么累得喘个没完？

　　石头支楞着腿坐在地上，抱着小美男从院外走进屋来，就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所有力气，他头晕得厉害，扶着额头缓了很久，才伸出手去，试图把小美男塞进被子里。

　　可是眼前的事物都变成了重影，他够了半天都够不到人。小毛儿吓傻了，怔着观察了一会儿，突然得出了结论：石头哥和美妞儿都病了。

　　他赶紧懂事地接替石头想要做的事，掀开被子，把他的美妞儿塞进去，再顺着被子的四个边沿仔仔细细严丝合缝地掖好，只让美妞儿的头露在外面，嘴里一直在可怜巴巴地嘟囔：“美妞儿……醒醒啊，呜……美妞儿……你怎么啦？”

　　石头很是吃力地抬抬手，怪罪道：“人、人家不叫美妞儿，他叫、叫周三苦，三苦。”

　　小毛儿的嘴瘪得像小鸭子，扭过头，眨着眼睛看了看石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见他再转回头看向他的美妞儿，突然撒娇似的伏在人家肩膀上，小胳膊环过美妞儿的脖子，小脸儿就和那张俊俏又苍白的脸贴在一起了。

　　小毛儿像小肉虫子一样蠕动了几下，带着没有知觉的美妞儿也跟着动了动，像是在用这种行为无声地乞求他快点醒过来。

　　“苦妞儿……苦妞儿……”

　　石头忽听得小毛儿改了口，本来心力交瘁的他就被逗笑了，他是彻底拿这孩子没辙了。

　　“毛儿啊，搀哥一把。”

　　小毛儿本一刻都不想离开他的美妞儿，况且他还在介怀头天晚上石头把美妞儿迷晕的事，可是一看石头那副身似浮云气若游丝的可怜相儿，再想想毕竟美妞又让他给背回来了，于是小毛儿自认很是大度地起身，扶着石头走到美妞儿脚边，帮着他贴墙坐下了。

　　小毛儿问了石头好几遍，到底是谁害得他的美妞儿成了这副样子，石头却连说话的精力都没有了，头后仰着抵在墙上，闭着眼睛，不耐烦地挥挥手就打发了他。

　　小毛儿悻悻地走回美妞儿身边，又趴在人家肩膀上，小脸儿和美妞儿贴在一起。

　　不一会儿，天光大亮了，陆续醒来的孩子们都略感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就各自找个好位置顾影自怜去了。

　　沦落到这步田地，孤苦无依的孩子连自己的命都顾不过来，哪还有精力关心别人的去和留？

　　石头缓过了些体力，头也不那么晕了，他睁开眼睛看看小美男——哦，该叫他周三苦，三苦好像睡得还算安稳，眉宇间很舒展，嘴角好像还微微向上翘着。

　　一直抱着他的小毛儿也睡着了，时不时地蠕动一下小脑袋，蹭着他的脸，俊美的脸就被动地晃晃，在石头看来，竟显得很呆板，毫无生机可言，石头心下有些慌了，甚至担心他……还活着吗？

　　才刚想伏过身子去探他的鼻息，小毛儿突然像说梦话似的叫着：“妈妈……”

　　石头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

　　“妈妈……妈妈……”

　　孩子又叫了几声，小脑瓜向上一抬，睡梦中就在三苦的脸上亲了一口，石头突然心头一阵犯酸，他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猛擦眼睛。

　　就在这时，门上的链锁开了，人还没进来，香味先飘满了屋子，孩子们都紧张而兴奋地看过去。

　　疤爷端着一碗鸡汤，笑呵呵地向石头的方向走去。一直没睡实的小毛儿，鼻子像小狗似的皱着，闭着眼睛胡乱嗅了遍空气，便猛地一下醒了。

　　但是他知道那好吃的不是给他的，也就没离开他的美妞儿身边，眼巴巴地看着疤爷盘腿坐在石头对面，把碗递到石头手里。

　　“疤爷……”石头惊讶地看着他。

　　“吃吧，昨儿晚上受苦了。”疤爷的语气和神色，都像是亲爷爷一样和蔼。

　　石头的脸色一怔，随即便被那句“受苦”窝了一下心口，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流下来了。

　　他大口大口地喝汤，连着哽咽一齐咽下去，用筷子捞了好几块鸡肉吃，眼泪一直吧嗒吧嗒地往鸡汤里落。疤爷叹了口气，用粗厚的大手摸了摸石头的头发。

　　吃到一半，石头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疤爷，像是想要说什么，又不敢开口，疤爷面无表情地回看他，他便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仍然晕睡的三苦身上，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肚子上鼓鼓囊囊的地方。

　　疤爷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咂了下嘴，伸手掀起石头的毛衣，把一直被他揣在那下面焐着的一袋子小肉包拿了出来。

　　“瞧你那贱样儿，自己都顾不过命来还管别人！”疤爷大声喝斥着，转手把包子扔给了小毛儿，“孩儿，给你吃了。”

　　小毛接过包子，一副还在做梦似的表情。

　　“疤爷！别啊！他抽的血比我还多呢！要不、要不这还剩半碗鸡汤，我留给他……”

　　疤爷：“哎呀，锅里给他留着呢！”

　　石头：“……”

　　又是一拨眼泪流下来了，石头看看小毛儿，虚弱地说：“快吃吧，分给他们点。”

　　小毛儿木讷地点了点头，叫过两个要好的小伙伴，一起狼吞虎咽地把小肉包分吃了。

　　疤爷没叫石头干活，石头得以一直守在三苦身边，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三苦终于醒了，小毛儿连忙坐起来，连声叫着“苦妞儿”，石头也凑过去，和小毛儿一左一右，瞪着眼睛看他。

　　“你可算醒了，难受吗？头晕吗？”

　　三苦睁着的眼睛游离了好久才渐渐聚焦，他一看到石头就下意识地向石头的反方向挪了挪身子，看上去就像是在往小毛的怀里扎，小毛儿也由着他这个求助似的动作找回了记忆。

　　他又抱起三苦的脖子，冲着石头义愤填膺地说：“苦妞儿，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他再把你带走！”

　　“苦妞儿？”三苦诧异地看向小毛儿。

　　而小毛儿正如临大敌似的瞪着石头。石头叹了口气，他自知戴罪之人无权辩解，便晃悠悠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你歇着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