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诺[上卷]》独狐拜月

5、05

　　005 如厕这件小事

　　午饭过后，方哥带着两个人出去“跑业务”，剩下的留着看家，疤爷那边也没再派活，石头就又被关回了小屋。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泼洒进来，驱散了室内的湿气和阴冷，孩子们都自发地把身下的草席移向窗边，在阳光下或躺或坐，最大限度地暖着身子。

　　他们当中有几个是没人要的流浪儿，但大多数都是被人贩子从亲人身边拐来的，谁家的孩子不是娇生惯养、被父母捧在心尖上，眼下的日子和之前相比就是云泥之别，再天真烂漫没心没肺，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眼下，这些本该活蹦乱跳的孩子，却一个个沉闷而阴郁，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在设想着未来，纵然千万种设想，也都是吉凶未卜、听天由命。

　　小毛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凑到在草席上躺成大字晒暖的石头身边，圆滚滚的身子整个都压在了他身上，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哎哎，这是哪出儿啊？压点让你给压出……”

　　“哥！——”小毛儿叫了一声就哭了。

　　石头赶紧起身，带着小毛儿一起坐直，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诧异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毛儿啊，咋了？”

　　“哥……我、我害怕！”孩子边说边打着哭嗝。

　　石头一听就明白了，方哥每次出门，不是带回刚拐来的孩子，就是找到了孩子的买主。

　　等到晚上方哥回来了，这十几个孩子里，可能就会被送走几个了。

　　小毛儿又成功带动了大家的情绪，被他这行径一鼓舞，孩子们都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石头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仍坐在墙角的小美男身上，他也难免的面带悲恸，皱着眉头，看着石头的眼神里隐现着焦虑和心慌，他抱着腿蜷坐成一团，却又倔强地忍着眼泪，就像被主人遗弃的无措却优雅的猫。

　　石头又何尝不难过，但他行走江湖惯了，早已修炼了一副大大咧咧强颜欢笑的脾性，即使遇到该哭得稀里哗啦的场面，他也要装出一副玩世不恭，他的原则是，既然谁都看得出你惨了，你也就别再自导自演了。

　　于是他努力调动着气氛：“我说，大伙儿都想开点儿吧，谁规定了买孩子的不是慈悲心呢？保不准你们就落到好人手里了！”

　　“我……我不要给卖、卖走！我要妈妈！”小毛儿扎在他怀里哭得更欢了。

　　石头差点脱口而出自己的那点花花肠子，心想这孩子还是太小，没什么心机，给人家当几年儿子，平平安安长大，你再找你妈不就得了，要是买家对你不好，你找着机会跑呗！

　　可是这话不能说，万一传到方哥的耳朵里，弄不好会打断他的腿，当成次品卖出去，也比留在窝里教货品们造反强。

　　于是他只能把小毛儿搂在怀里，用手顺着孩子的脊背轻轻抚摸，声声劝着：“好孩子，别哭了”。

　　在娃娃们齐哭的氛围里，石头又无奈地看向了新来的，想必也是个大孩子了，又不像女生那么怯弱，新来的没有哭，反而冲他努力地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有点苦，但很是赏心悦目。

　　石头也投过去一个微笑，心里出乎意料地涌起一股甜蜜而温暖的感觉，十几年的颠沛流离，早就让他对人世百态看得极淡极薄，他早已不再忧虑所谓的明天，因为他对明天已经无欲无求，只要活着，其他都随天去安排。

　　可是在那一时刻，他以往的简单信念里却又掺进一抹温情的记挂，他希望，未来不论在哪活着，以什么方式活着，他都能……和眼前的可人儿一起共赴。

　　可眼下这可人儿阴郁的脸上又突然显出一丝困窘，他冲着石头尴尬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迟疑地转头看向屋子的另一角，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是放塑料桶也就是夜壶的地方。

　　看样子，新来的是想撒尿了。也是，他来了这么久，还没上过厕所呢。

　　石头看得出他是生在知书达礼的人家，所以要让他在十几个孩子共处一室的屋子里小解，他肯定无法接受，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这里根本就不是讲究的地方，像二喜这样十几岁的大姑娘，不也得这么方便么？

　　只不过女孩子们互助互怜，一个人方便，其余的就在她身边围好一个圈以作遮挡，同时监督这些贼兮兮的男孩子。

　　石头冲他宠溺地一笑，张开嘴无声地说了句“去吧”，新来的虽然仍有些忸怩，却像是受到了石头的鼓励，他站起身，弓着背，偷偷摸摸轻手轻脚地向夜壶的位置移动。

　　这时，石头怀里的小毛儿突然直愣起身子，盯着新来的的眼神就像发现了新大陆，适才的悲伤也不知怎么就散得飞快，熊孩子毫无过渡地犯起熊来：“快看！大美妞儿要撒尿了！”

　　一语惊人，十几个孩子都齐刷刷地转头看过去，弄得人家就像在山间清溪里洗澡的大姑娘发现被乡野莽夫偷看了，整个人都贴在墙上不敢动弹。

　　石头和他一样尴尬，怀里的熊孩子还兴味盎然地盯着人家，石头一个巴掌拍在熊孩子的后脑勺上，喝令众娃道：

　　“哎哎哎，我说，懂不懂礼貌啊？我看谁再看，再看的，下次你撒尿的时候，我就带队挨个儿站你身边围观，看完了再让每人写份报告！”

　　知道什么叫报告的熊孩子们都被他逗笑了，几个女孩子都面露红晕地转过头去。

　　可是以小毛儿为首的几个嘎小子不知怎么对这个白嫩好看的新来的好奇到这等份上，仍然紧盯着人家看个没够。

　　石头糟心地看了新来的一眼，对方正羞涩地回望着他，他故作深沉地一叹气，然后大将出马一样站起身，站到窗户下边，转身冲着新来的所在的墙面站好，拍了几个巴掌，示意熊孩子们看向他的方向。

　　“都听清楚了，面冲我坐好！谁也不许回头，要让我看到你们的眼睛！”

　　他像个孩子王一样，既有亲和力又不失威信，熊孩子们都齐刷刷地把眼神递给了他，这样一来就都背对着新来的了。

　　只有石头和新来的打着照面，小美男冲他抿嘴一笑，目光温柔得能溢出水来，他的动作仍然不太大方，但也别扭地移到夜壶边上了。

　　他面对着墙，石头看他的背影应该正在解裤子，石头顿感羞涩，刚想移开盯着人家后背的目光，小美男却又回过头来，看他的眼神里又是一团窘迫。

　　石头这回有点不明白了，他还在顾忌什么呢？石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但见他欲言又止，还有点委屈地嘟起了嘴，像是在责怪石头不够体贴。

　　霎那间，石头突然就开了窍。

　　于是他又冲熊孩子们发了话：“哎，咱们一起来唱‘大河向东流’！”

　　熊孩子们立马兴奋起来，其中有一个问：“什么是‘大河向东流’？我不会唱！”

　　“你不用会唱，我会唱就行，你们就跟着喊号子，不会的听别人喊几声就会了。你们都唱得大点声啊，谁声音最大，晚上饭多给一个馒头！”

　　说罢就是一阵欢呼，不会唱的孩子们也跟着跃跃欲试，石头冲着小美男挤了挤眼，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下扯开了嗓子：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石头右手一挥，像发出指挥信号一样，只听：
　　“哎嗨哎嗨哎嗨嗨，生死之交一碗酒哇！”

　　小美男被自己的口水咽了一下。

　　石头：“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众娃：“哎嗨哎嗨哎嗨嗨，水里火里不回头哇~”
　　…… ……

　　石头扯着嗓子调动孩子们跟着他唱歌，刚才还郁结低靡的氛围现在却欢脱得有如幼儿园大班。

　　他卖力地唱着的同时，不忘观察墙角的可人儿，可人儿终于不再顾忌了，孩子们都陶醉在群魔乱舞一样的震天歌声里，歌声成功地隐匿了周遭的其他声音。

　　石头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继续他的歌唱，扯着嗓子，声音越来越高，心情越来越好：
　　石头：“嘿儿呀 咿儿呀 嘿唉嘿依儿呀——”
　　众娃：“嘿嘿嘿嘿依儿呀——”

　　所以他没有听到，背对着他们撒尿的新来的，在这片歌声中，正“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晚饭照样是老三样，馒头棒子面粥和咸菜丝。石头又被放出来了，疤爷看他一身骚气的装扮，无奈地一摇头，不予置评。

　　石头嘿嘿一笑，心里自行酝酿着一捧甜蜜。

　　疤爷重重地干嗽一声，说道：“石头，降服小野猫儿了是吧？”

　　“呃……那个、嗯……瞧您说的。”

　　“得，那就好办了。”

　　石头诧异了，本以为疤爷还会就此题材尽情调侃，没想到他却凭空冒出这么一句。

　　只见老男人眉头一纵，额上的蜈蚣好像随之扭动了几圈，他弯腰从贮藏食材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瓷碗和一个纸盒，石头在大街上流浪的时候见过那种纸盒，里面装的是白花花的牛奶！

　　疤爷把牛奶倒进碗里，递给了石头，石头不明所以，惯性一样地伸手接过，他还没来得及问，疤爷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当着他的面儿打开，把里面的白色粉末撒进了牛奶里，又伸进一根手指搅动了几下。

　　“让小野猫儿喝了，找个谎骗骗他，别让他生疑性。”

　　疤爷的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就像是亲爷爷变着法儿地给生病的孙子喂苦药。

　　以至于石头都不敢发问为什么，可是他实在心慌得厉害，终于忍不住：“疤爷，这、这……”

　　没等他问出来，疤爷一翻眼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别问，管好自己的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