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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   003 沦落人

      石头全然没有在意新来的挨打时骂的那句“杀人犯”,一如他对“走狗”二字的毫不记恨。

      石头很感激疤爷的意外现身,甚至隐约觉得疤爷是有心为新来的解围。他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疤爷进了东厢房打下手去了。

      由于长期吃不饱饭,石头练就了有如狗鼻子一样的嗅觉,一进厨房,他就闻到了一股肉香,眼睛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灶台。

      那上面架着一个炖锅,里面的肉正在有恃无恐地飘香——纵然石头鼻子再灵,他也绝不敢偷吃的。

      他就像熟练工一样,在另一个小灶台上架起锅,从缸里舀了几舀子水放进锅里,等水烧开的空档,他又从橱柜里拿出装棒子面的袋子。

      疤爷正坐在炖肉的灶台旁,手里拿着半导体收音机听戏,随着咿咿呀呀的声音摇头晃脑,他打量了几眼少年单薄的身体,冷不丁扯出一句:“小子,英雄救美啊?”

      石头忙回过头来,嘿嘿一笑,装傻充愣:“没有啊。”

      他就是个夹在货品与人贩子中间的墙头草,虽然他不会傻到被别人卖了还帮别人点钱的份儿上,但是为了人贩子赏赐的优待和出入自由,他要适时在人贩子面前表现他的忠侦不二,所以他万万不能过于明目张胆地偏袒孩子们。

      从这个意义上说,新来的骂他“走狗”,他是不屈的。

      可是这次他确实偏袒得过火了。

      疤爷没兴趣在这么明显的问题上配合他的装傻充愣,他转过身,再回身的时候,手里抛出一团白色的东西,石头下意识地接住。

      疤爷:“奖励你的。”

      石头看着手里软绵绵热呼呼的包子,眼睛一亮,抬起头,冲着疤爷脱口而出:“肉馅的?”

      “切,废话。”

      “谢、谢谢疤爷!”

      说完就张开嘴巴就势要咬,良久没沾过荤星儿的他愣是在最后关头没下去口。

      石头想了想,然后抿嘴一笑,把包子装进了棉衣内兜里。

      疤爷见状,冷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灶台,掀起锅盖,用勺子搅了几下肉汤,仿佛不经意地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

      石头没念过书,自然不知道疤爷吟诗的意思,但他隐约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意被人家看透了,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转身打点自己那台炉灶去了。

      锅里的水烧开后,放进事先用清水搅匀的棒子面,再从腌菜缸里捞出一个咸菜疙瘩,放在菜板上切丝。

      做好这些后,石头回头看去,疤爷早已重新在灶台边坐下,现在正眯着眼打盹儿,他讪讪地凑到疤爷身边,讨好地说:“爷,赏点儿白酒吧。”

      疤爷的三角眼一睁,看着石头的眼珠一转,立马明白了石头的用意,他歪嘴一笑,戏谑道:“怎么着,看来还得给你一包棉花当下酒菜呗?”

      “嗯……疤爷,您……您是我亲疤爷!”

      “瞧你那奏性。”

      疤爷站起身,边向橱柜走边说:“挨打不新鲜,嘴硬得跟鸭子似的可就新鲜了,哎,伤得不轻啊。”

      “是是,您心肠好。”石头忙见缝插针地拍马屁。

      疤爷从橱柜里拿出一瓶喝了大半的二锅头,递给石头,表情很是糟心地说:“你能保证他让你碰吗?”

      石头无言以对,他接过酒瓶后,便立刻转移话题:“您再给他找身棉衣服,他还光着呢。”

      疤爷眼睛一翻,笑骂道:“哼,瞧你那奏性。”

      “嘿嘿……”

      一老一小各自管辖的饭食还都没熟,疤爷趁这个空档带着石头走进另一间厢房,老男人在一个大箱子里翻找了半天,没找出一件像样的棉衣。

      最后,他挑了一件绷了一大片针线的套头毛衣和一条三保暖秋裤。

      “凑合穿吧,他在这儿也待不了多久。”

      话一出口,疤爷立刻惊惶地噤了声,石头接过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他察言观色,看出疤爷是后悔自己说漏嘴,但仍然急迫地追问:“疤爷,这孩子有买家了?”

      疤爷的眼睛游离了片刻,但很快定了神,他一个甩手,喝道:“我猜的,他卖相好,出货容易。”

      石头赶忙顺杆爬:“疤爷,我也卖相好,我是不是也离出手不远了?”

      这时,疤爷的脸色突然一沉,看着石头的双眼显得有些黯淡,眉宇间仿佛隐藏着某种莫名的悲悯,蜈蚣一样的刀疤随着他纵眉的动作,像是极轻缓地蠕动了一下,石头不明所以,但还没等他继续追问,疤爷便侧过身,脸色平复如常了。

      他淡淡地说:“两个沦落人,互相关照是好的,但也别太上心了,毕竟……”他双眼斜楞着扫了石头一眼,这孩子仍然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疤爷清了清嗓子,一时不知该提点到哪种程度。

      最后,疤爷盖棺论定似的说:“毕竟,都是各有各的命。”

      这句话说得颇为意味深远,石头听不懂,但他看疤爷的脸色骤然严肃,也不敢细问,于是木讷地“哦”了一声,抱着衣服走回厨房。

      他感觉手里的东西着实没什么分量,想来也抗不了寒,但也绝不能再麻烦疤爷,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棉衣裤,心里拿定了主意。

      ***

      石头拿着酒瓶、棉花,和疤爷给找的那套衣服跑回小屋,打开屋门走进去,孩子们都满怀期待地迎着他,石头一甩手,大咧咧地说:“还没到晌午呢,急啥?”

      人贩子每天只给孩子们吃两顿饭,每顿饭只能保证半饱,他们一个个看着石头的眼神就像在请“饭神”,听饭神这么一说,眼睛里的光芒便瞬间黯淡了下去。

      这时,一个叫二喜的女孩说:“我怎么好像闻到包子味了?”

      这一下一呼百应,孩子们都皱起鼻子冲着半空猛嗅。石头的目光有几分闪烁,他还没想到遮掩过去的办法,一抬眼,看到西边墙犄角,自己的那床铺被里,新来的正离群索居地蜷缩在里面。

      目光一对上,小美男便露出提防又敌对的目光。

      石头的一腔热情就被狠狠地泼了把冷水,再好脾气的人也会心生怨愤,于是他大爷似的向小美男走过去,边走边说:“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有人躺在走狗的被窝儿里了啊。”

      小美男一愣,继而便双手撑起身子往被窝外面爬,可是有伤在身,他的动作很吃力,没几下就痛得直咧嘴。石头赶紧上前按住他,苦笑着说:“真够倔的,得,谁让我喜欢你呢。”

      见他还在往外爬,石头也不拦着,他坐在被褥近旁的地上,把衣服和酒瓶放到一边,出其不意地掀开了被子。

      小美男都吓傻了,他下意识地把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瞪着明晃晃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石头。

      浅灰色的内衣上布满了皮鞭扫过后留下的血口子,鲜血还不断地从口子里往外渗,石头心疼地一皱眉,暗想不能再耽搁了,情急之下便伸手去提男孩的内衣下摆。

      没想到男孩像是被惊着的小猫,右手极快地在石头伸过去的手背上抓了一把,大喊着:“你干什么?!”

      石头连忙解释:“把衣服脱了,我给你用酒精擦擦,要不伤口发炎了就麻烦了。”

      说完便又伸出手去,男孩却依然极不配合地对他又抓又挠,嘴里还喊着:“走开!你们这群混蛋!”

      “你……你骂我混蛋?”石头都给气得哭笑不得了。

      连小毛儿都看不下去了,熊孩子在草席上向他俩的方向蹭了蹭,以过来人的身份劝道:“石头哥是好人,美妞儿你要听话……”

      “谁是美妞儿!”

      石头和男孩异口同声,说完两人便面面相觑,对峙的紧要关头竟然瞬间和谐了起来。

      小毛儿对这两个敌对者的同仇敌忾行为极不理解,他困惑地质疑起自己调解员的身份来。

      短暂的休战后,两人又互抓互掐起来。

      “走开!我不用你管!”

      “都是爷们儿怕什么,麻溜儿的,天冷,别冻……啊!”

      男孩竟然狠狠地咬住了石头的手腕,石头下意识地一甩手,手背磕在男孩的下巴上,就像是甩了他一巴掌,男孩惊恐地往墙角缩了缩,瞪着石头,色厉内荏地骂道:“杀人犯!你们都不得好死!”

      石头这十几年来颠沛流离孤苦无依,性格上不可避免地烙上了仇世和暴戾的印迹,他的世界观也早已蒙了一层瘴气,之所以还能保持和颜悦色,纯属善良本性的驱使或是生存所迫。

      而他屡次三番地向素昧平生的人示好,对方非但不领情,反而每次都是恶语相向,甚至发展到现在的拳脚相加,石头的耐性和好脾气全都消磨殆尽了。

      再加上被咬痛的手腕让他几乎发疯,他与饿狗抢食与流氓火并的本色终于显露无遗。

      “老子他妈的就不信了!”

      一语既出,石头猛地扑了过去,拎起男孩的衣领,把他按回褥子上,一只手合攥起男孩的两个手腕,另一只手就撕扯起男孩的衣服。

      “你放开!放开我!”

      男孩仍然竭力挣脱,在石头的身下不停地扭动,石头浑不吝起来,脸色阴沉得吓人,冷冷地说:“宝贝,你可把我逼急了。”

      他皱着眉头,半眯着眼睛乜斜身下的人,几个虎爪下去,就听尖利而霸道的几个撕裂声,男孩白皙的上身便袒露在寒冷的空气中。

      他们身后的那些孩子都摆出一副目睹犯罪现场的惊惧与茫然,几个大点的女孩凑在一起,像跳小天鹅一样交握着手,那坚韧的眼神,像是相互间无声地约定:这个男人要是敢这样对我们,姐妹们就一齐上去灭了他!

      男孩的双手交叉,紧抱着肩膀,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害怕,他的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声音也颤得厉害:“你……不许、不许你碰我!”

      “把手放下来。”仍然是冷冷的声音,就像是最后的警告。

      男孩瞪起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他,身体吃力地向后退。石头上前捏住他的胳膊,男孩便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石头烦躁地把他拉回到自己身边,一甩腿跨坐在他的腰上,膝盖一左一右,压住好不容易被他分开在身体两边的男孩的双手。

      男孩在他身下如同跳上甲板的鱼一样拼命挣动,嘴里大声喊着:“你们都是流氓!杀人犯!放开我!”

      这几个字带着哭腔,眼泪紧跟着涌出眼眶,这一哭就彻底泄了气,男孩像是瞬间没了力气,绝望地别过头去,喉间发出压抑的啜泣。

      石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刚才的一连串动作是明显的欺负人,现在跨坐在人家身上的这个姿势也十分暧昧。

      石头瞬间感觉脸颊上烧起了两团火,他干咳一声,欲盖弥彰地说:“不就是给你擦伤口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把你怎么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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