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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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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天光大亮,小屋的链锁又被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人贩子的炊事员,一个五十岁开外的瘦削男人。
也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此人面目还算和善,但是毁在左额上一道蜈蚣一样的刀疤,再和颜悦色的脸面都显得异常狰狞。
人贩子们称他老疤,石头很识趣地叫他疤爷。
“小石头,快干活去。”疤爷催促道。
“嗳!”石头赶忙应声,提着一个带盖的红色塑料桶走出小屋。
那桶是孩子们的夜壶,作为唯一一个被方哥委以重用的自由犯,石头每天要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倒夜壶。
他刚一走出屋子,院大门两边一左一右拴着的两只藏獒就炸了毛,张开血盆大口冲他狂吠,这两只畜生也不知是怎么养出的怪脾性,在方哥那伙大男人面前服服帖帖,但只要一见到石头这样的小崽子就兽性大发,呲牙裂嘴的恨不得把人给撕碎了。
有这等神兽把守院门,就算小崽子们跑出小屋,也别想活着逃出院子,那尿性和人贩子简直是绝配。
疤爷又锁好屋门,转身把钥匙交给了石头,疤爷负责人贩子团队和十几个货品的饮食起居,石头是他唯一的下手,白天里勉不了要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钥匙交给他是为了方便进出。
反正有把门的恶犬,石头又很识时务,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趁机逃跑的。
人贩子选的这个窝点位于深山老林中,从房屋构架上看像是当地村民废弃了的山神庙,坐北朝南三间土房,货品们被关在最右边的那间,四个人贩子和大后勤老疤住另外的两间。
东边厢房是做饭的地方,大门在南墙上,西南墙角有一间土茅房。
石头正在茅房外面刷夜壶,那两只藏獒突然就发起狂来。
他不由自主地一阵哆嗦,再一细听,引得恶犬狂吠的原由就是孩子们住的那间北屋,里面正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屋门被人从里面猛力抻拉,绕在门闩上的链锁哗啦哗啦地一会绷紧一会松弛,石头不禁低呼一声“不好!”
“放我出去!你们这群畜生!放我出去!”
是新来的醒了!
石头刚扔下塑料桶,方哥就提着皮鞭从旁边的屋里冲出来了,甩边疾步走着边凶神恶煞地撸起袖子,嘴里还骂骂咧咧,身后的四个跟班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嗜虐嘴脸。
“他妈的敢骂老子!啐!”
方哥往手心里吐出一口唾沫,旋即已经走到屋门口,石头跑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开了链锁,门一推,把新来的掇得连退了几步,方哥没等他站稳,大步走过去又在他肩上狠戳了一把,新来的一个屁墩坐在了地上,紧接着,方哥的鞭子就招呼上了。
那跟着看热闹的手下各选了个得眼看的位置,围着挨打的孩子呲牙裂嘴地坏笑,屋子里那十几个喘气的货品都吓得抱成一团,远远地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方哥咬着后槽牙,鞭子在他手上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在空中发出尖利的啸声,打在身上顿时皮开肉绽。
新来的少年随着鞭子的落点,本能地在地上翻滚,可是他脾气够倔,疼得死去活来也硬是把喊叫声压在了喉咙口,方哥再用力气也只能听到他极力克制的低吟。
“小兔崽子,老子打不死你!”
石头站在方哥身后,有心指点一下新来的,叫几声疼求几句饶,方哥消了气就不用受皮肉之苦,可是他不敢在这种场合造次,万一他一支声,方哥迁怒到他身上,鞭子一转就连他一块揍了。
眼见十几鞭下去了,小美男还不开窍,甚至还逮着机会就一脸不服气地瞪那施暴者,这不是搓方哥的火吗?
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事了。
石头在心里算计,方哥其实也不想打坏了这么好的货,可他一个人贩子头领竟驯不服一个小毛孩,这个事实让他很没面子,所以才杀红了眼停不下来。
于是石头斟酌好时机,觉得是时候上去搭个台阶了,便从身后抱住方哥的腰,假熟悉地劝道:“行了行了方哥,打破了相您就吃亏了啊!”
石头虽然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小乞丐生涯,但他的生长发育却反常地超过同龄人的平均水平,个头不比方哥这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矮。
他一抱腰,右手向前一伸,就毫不费力地够到了男人的手腕,方哥确实就等着别人给台阶下呢,石头再一上前,左手紧跟着探向方哥手中的鞭子,方哥便很配合地松了手。
“您说说,打残了吧卖不出去,打死了吧脏了您的地方,您消消气儿,别跟小崽子一般见识。”
老男人一撇嘴,冲着蜷缩在地上的小人儿吐了口唾沫,粗声喝道:“臭小子,要不是看你值俩钱儿,老子现在就让院里那俩畜生撕巴了你!”
那挨打的小孩躺在地上倒着气,被鞭刑折磨得头都抬不起来,可那双眼睛却还狠狠地瞪着男人,方哥眼看着就要转身走了,那孩子紧咬的牙关里却蹦出了极吓人的三个字:“杀人犯!”
众人都是一愣,紧接着,方哥的那张黝黑的脸憋得直发红,他像头斗牛似的鼻孔冒气,提着袖子就要朝地上的孩子压下去了,石头赶忙施展和稀泥的所有解数,用单薄的身板挡住了方哥的来势汹汹。
“方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方哥!您听我说……方哥,您是我亲哥哥!”
“你别拦着!你给我让开……小兔崽子我跺了你喂狗去!”
“您别生气,喂狗就可惜了!砸手里了!”
眼见方哥是真动了气不好劝,石头又调整策略,猛一甩手,回身俯视地上的小孩,瞪圆了眼睛,骂得比方哥还凶:“我说你哪儿来的?知不知道方哥是谁?你人不大就嫌命长了是吧?杀人犯又是哪出儿?”
众人愣愣地看着石头耍猴儿戏,他用心良苦,尽心尽力袒护这个新来的,他骂得难听至极,其实是为了保全那孩子,至少方哥听着高兴,就不会再动鞭子了,可是小美男却没有领会到石头的好意,于是把悲愤和倔强丝毫不差地移嫁到他的身上。
“方哥对你们就算不错了,给你吃给你喝,转手还能给你找个好人家,你要是落别人手里……”
“走狗!”
一肚子旨在拍方哥马屁的训话才倒出来一半,那孩子突然蹦出的两个字让石头登时愣住了。
他回望着孩子瞪得发红的大眼睛,良久都说不出话,期间他并没有生气,而是懊恼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石头旋即想了个新对策,他立马装出气炸了的样子。
“嘿,你这小子,真他妈气人!鞭子……”他左转右转四处寻摸,然后直愣愣地冲到方哥身边,一副给气得忘了尊卑的模样,愣是从方哥手里夺过鞭子,“这回方哥不打,我都要把你打死!”
他是典型的天桥把式,手里的鞭子抖了好几下,也只是抽打在孩子附近的地面上,为了作戏作得真切,他嘴上还一直不遗余力地骂骂咧咧:“我让你不知好歹!我让你胡说八道!我打死你!”
浮夸的骂声中掺杂着皮鞭抽打地面的“嗖嗖”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打得多狠戾,一直躲在角落里看不太真切的货品们发出惊吓过度的低泣声,鞭子附近的当事者也不禁随着鞭子的每次落地而下意识地哆嗦,可是那双眼睛却仍然狠狠地盯着挥鞭子的人。
方哥他们看戏看得嗤笑连连,这时,世外高人似的老疤出现在门口,摆出嫌弃众人的架势说:“玩够了没有?都他妈闲的,就我一人干活是吗?”
几个男人大咧咧地一笑,石头再次揪准时机,一扔鞭子,回头冲老疤卖乖:“疤爷,新来的小崽子忒他妈气人了!——哎,方哥,中午咱吃什么啊?”
他及时转移话题,又自来熟似的一挽方哥的胳膊,不易察觉地把这几个男人往屋外带。
走出屋门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回眼一瞥,见那屋地中央的小孩已经解下了色厉内荏,漂亮的小脸蛋痛苦地扭曲着,人已经疼得缩成一团,在冰冷的地上瑟瑟发抖。石头皱紧了眉头。
得想办法给他治伤,天寒地冻的,要是伤口发炎可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