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心》黎诗愿

8、第 8 章

　　　　江卓颜其实没睡多久，但她做了个很长的梦，长到她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梦里她还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因为那年高考败北所以报了郊区的巨人补习学校，准备补习一年重新参加高考。

　　她梦到了第一次见到乔铭飏的时候。

　　她从小睡相就差，夜里爱踢被子，一到冬天就老是感冒。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还有妈妈会细心照顾她，可是在临近城市郊区的巨人补习学校里，她除了自己买点药吃，不停地抽出纸巾擦掉鼻涕，不停地咳嗽，什么都做不了。

　　她还有一个老毛病，只要一感冒就一定会扁桃体发炎，严重的时候甚至咽口水都是钻心的疼，一连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

　　江卓颜虽然裹着厚厚的棉服，脖子上也缠了毛绒绒的围巾，但是仍觉得冷。她从小就这样，受得了热，却接受不了冷。往往才刚到秋天就迫不及待的穿上了薄毛衣。

　　陆晓娅老是因为这点打趣她：“热带来的小动物？这么怕冷。”

　　江卓颜闷闷地说：“你们这些大冬天还吃雪糕的人永远理解不了我的痛苦。”

　　她趴在课桌上，努力想找个舒适的角度睡觉，却怎么动都觉得都不舒服。头疼，脑子昏昏的，鼻子不通气，喉咙发炎，哪哪儿都觉得特别难受。

　　偏偏这时陆晓娅还一直不停地在背后戳她：“诶，颜颜别睡了，快看讲台，快看。”

　　江卓颜眉头紧皱，还是不想动，但耐不住陆晓娅没完没了地动作，终于抬起沉沉的脑袋，看向了讲台。

　　视线就这么聚焦在不远处正站在讲台上正在用粉笔写字的男人背影身上。

　　十二月，虽然槐吾还没有下过雪，但空气里已经是冰凉的冷意，冷风呼呼的席卷着丝丝细小的雨珠，教室里面所有紧闭的窗户上面都是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模糊的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江卓颜脑子忽然就清醒了，人也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这样冷的天气里，男人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衬衫，下身是黑色长裤，她的视线里虽然只有男人挺拔的背影，但这样看过去肩宽腿长，想来身材应该是很不错的。

　　男人这时写完了字，转过身来，背后黑板上是三个苍劲漂亮的字：乔铭飏。

　　大多数老师的板书都写得比较混乱，字迹也潦草，但这个男人却写的一手好粉笔字，一眼看过去，笔锋苍劲有力，带着些漂亮的锋芒，竟是赏心悦目的好看。

　　江卓颜大脑知识储备有限，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第三个字念什么，她这时闷闷地想着要是带了字典就好了。

　　见班上许多同学挠着脸，似乎都在纠结他的名字，男人这时微微笑了一下，温润的声音透过冰凉的空气缓缓传入她的耳朵：“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新来的语文老师。我姓乔，叫铭飏，这个字念yang，第二声。”

　　“偏僻字词也是高考的一大热门考点，你们平时不要只顾着刷大题，忽略了这些小细节。”

　　江卓颜的视线，从黑板上的字，一下子转到他身上。

　　还在悠然笑着的男人皮肤冷白，因为肤色惊人的白，衬得那双眸子也是惊人的黑，深邃的眼睛像一摊望不到边的汪洋，涌动着沉沉的水波。

　　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苍白的嘴唇，以及修长的脖颈。

　　她心想，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全身上下不是黑就是白。

　　原先教江卓颜他们的语文老师因为结婚匆匆辞职了，这个人叫乔铭飏的人，是她的新语文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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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静的室内，江卓颜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她睁开眼，脑子还迷迷糊糊的，手摸到手机，接起：“喂？”

　　“江老师，你快来办公室啊，你们班有学生家长过来找你，等了你好久了。”是女人的声音，因为意识还处于迷茫状态，江卓颜没听出是谁的。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电话里的女声还在不停地说：“那你快点啊，人家在你办公室里等你好久了，我跟你说啊，长得可帅了……”

　　江卓颜直接挂掉，被子盖过头，继续闭上眼睛。

　　学生……家长……

　　怎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两秒后，她猛地睁开双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收拾。

　　她睡过头了，完全忘了昨天叫李慧研喊家长今天来见她的事儿。

　　这可是她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见学生家长啊……

　　穿戴整齐以后，她站在镜子面前练习了一分钟，包括见学生家长时的表情，动作，语速……既不能让家长觉得她年轻不靠谱，也不可以太过严肃坏了良好的氛围。

　　她冲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抹微笑，很好，就是这个样子。

　　然后拿上手机，出了宿舍。

　　刚刚走到办公室楼下，迎面遇上了下楼的秦沐然，一见到她，秦沐然立刻凑了过来：“江老师，你学生家长在你办公室里等你呢，哎哟天啊，太年轻太帅了吧……”

　　她立刻打断秦沐然的话，害怕她会喋喋不休下去，抬脚上了台阶：“我还有事，秦老师你先忙啊，我找那个家长有很重要的事谈，下回一起吃午饭啊……”
　　走到楼梯拐角处，江卓颜暗暗松了口气。

　　三分钟后，她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好状态，摆出优雅又不失严肃的表情，打开了门把手。

　　办公室向阳，光线十分充足，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稀疏斑驳的照射进坐在小沙发上的男人身上，听到开门声，他顺势抬起头，一双深邃黝黑的眸子看着江卓颜，忽而咧开嘴角笑了一下，嘴角扬起的弧度好看又勾人，他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嗓音却是无比的温润清越：“老师，您好。”

　　“我是李慧研的父亲的侄子，她父母都在外省上班，所以让我过来替她见您。”

　　“这孩子身边从小就没有大人在，性子比较古怪，如果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老师请您多多包涵，身为她的临时监护人，我也会尽力教导她。”

　　　　江卓颜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连手都还搭在门把手上忘了收回，视线里全部都是隔得不远的地方，坐在那儿冲她笑着的男人。

　　离她高三那年去补习学校补习似乎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可她这会儿又忽然觉得，好像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因为眼前这人，几乎就没怎么变过。

　　冷白的肤色，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漆黑摄人，利落干净的短发垂在额头前，显得少年感十足，一身平淡的休闲服也被他穿出了自己的风格，这人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从第一次相识的时候她就知道。

　　她记得她曾经对陆晓娅说过，她都不敢仔细看他的眼睛，怕一不小心，就会溺死在里面。

　　恍惚间，江卓颜像是又回到了五年前，坐在补习学校里不是很高档的凳子上，因为感冒脑袋发昏，于是软软地趴在桌子上补眠，可是陆晓娅一直戳她的背，她没办法，只能直起身子，刚一抬头他的背影就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初见时他在黑板上写的三个漂亮的大字，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乔铭飏。

　　她一开始连他的名字都不会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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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意到江卓颜的失神，乔铭飏温和地出声提醒：“江老师？您怎么了？”

　　江卓颜这才从自己的回忆里出来，状似没事一样地摇了摇头，然后故作镇定地走过去，拉开办公椅子坐下。

　　其实头皮已经开始发麻，手心也在不停的冒汗，就连脚趾头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紧张：“李慧研……咳，李慧研同学的事情，就是十一班的周老师说这孩子跟她班上的一个男生谈恋爱，我也问清楚了，李慧研也已经…呃，就是承认了……”

　　“老师，您不要紧张，慢慢说。”乔铭飏还是微笑着，嘴角浅浅地勾起，眼睛里像跳跃着精灵一样夺人心魄。

　　江卓颜深深吸了口气，又连忙拿过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清了清嗓子，这才重新开口：“李慧研同学的态度还是很好的，我和她谈了以后她说会跟那个男同学断掉关系的，但是我觉得这种事还是应该让家长知道一下，方便以后对孩子的教育，既然她家长都不在身边，那就麻烦你代为管教一下。”

　　她说话的时候，乔铭飏就一直安静的盯着她看，等她说完话的时候几乎已经被他看的面红耳赤。

　　江卓颜咽下一大口水，又不自在地拿起水杯灌了一口水，再咽下，再灌，这样反复了几次，他看着终于乐得笑出了声：“江老师，您好像很怕我？”

　　疑问句式，却偏偏被他说成了笃定的肯定句。

　　江卓颜的眼神含糊闪烁了几下：“没有。”手心却在桌子下面却不自觉的搅在了一起。

　　她就是纯粹觉得尴尬，气氛逐渐就变得难以言喻起来，他坐在她面前，那双如玉的眼眸深深看着她的时候，她莫名就羞愧得恨不得从空气里活生生撕出条裂缝来然后再钻进去。

　　偏偏乔铭飏这时又开了口，戏谑般的口气让她忍不住指尖发麻：“江老师，您不用害怕我，也别紧张，我现在已经不是您的老师了。”

　　是的，他已经不是她的老师了。现在，她是老师，他是她学生的监护人，她需要跟他好好交流学生的具体情况。

　　江卓颜弯下头，轻轻闭了闭眼，再抬起头的时候语调终于不再颤抖：“青春期的孩子，对别人有些懵懂的好感是很正常的事，每个人都会有，但是李慧研身为学生，她就应该要明白自己来学校的首要目的是什么，是学习，是付出，是努力，而不是拿着家长的钱进来整天混日子混毕业证。”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我不会跟她多计较，因为每个人都会犯错，也都需要被原谅，我也给她这个机会。你是她的监护人，虽然是临时的，但是也要好好教导她，让她走上正道，知道早恋的危害性和学习的重要性。”

　　“她写的检讨书我希望有监护人的签名，并且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这类的错误，那么以后她在我心里就依然是一个听话的学生。”

　　乔铭飏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地还会点点头表示认同，等江卓颜全部说完他才不好意思地开口：“真是麻烦老师您了，慧研这孩子从小没大人管着，难免会犯些错，我平时工作虽然不忙，但也是最近才受到她父亲的委托帮忙照顾她的，了解也不是很多，没想到给老师您带来麻烦了，真是抱歉，我会按照您说的告诉她，然后好好开导她的。”

　　她冲他点点头，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继续说的，清秀的眉头一皱，开始没话找话聊：“乔……”

　　才刚说了一个字，就被电话铃声打断。

　　是陆晓娅，江卓颜看了一眼，迅速接起：“喂，娅娅？”

　　没人说话。

　　她继续问：“娅娅？”

　　电话那头大概安静了半分钟，然后才传来陆晓娅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

　　“你怎么了娅娅？”江卓颜瞬间听出不对劲，连忙问。

　　“颜颜，你可以……可以来市医院帮帮我吗？我真的……我真的没办法了……”陆晓娅哽咽着，几乎连话都说不明白。

　　“你别哭，先告诉我怎么了，”江卓颜说着就立刻起身，“我马上来找你。”

　　那头依旧在哭，说话声音时断时续，隐约还能听见嘈杂的争吵声，她想着电话里面估计也说不清楚，于是挂了电话，就想直接去市区。

　　手却意外地被乔铭飏拉住，力道不大，冰凉的感觉让她微愣，她回头，对上他清润的眼：“江老师，这边不好打车，我开车过来的，如果你有急事的话不介意我送你一程吧？”

　　虽然觉得意外，但他说的的确是事实，江卓颜想了想立马点头：“那麻烦你了。”说完不动声色地松开被他拉着的手腕。

　　他温润一笑：“不客气。”

　　两人快速下楼，出了校门。

　　他的车就停在校门口，黑色的卡宴，跟她记忆里那张车似乎有些出入，但时间太过遥远，她也已经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