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心》黎诗愿

33、第 33 章

　　“我一直觉得，乔铭飏这样吃过很多苦的人，最后应该要得到幸福的。我不知道你会用怎么样的眼光去看待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也许无法理解，或者不能接受，但不管怎样那些始终都是乔铭飏的过去，它们组成了现在的他，如果你决定要和现在的他在一起了，那么你就有资格知道这些，并且尽可能地去接纳和包容。”

　　回想起周裕林的这些话，江卓颜的心头泛起了丝丝的心酸，乔铭飏不堪的过去她未曾参与，也从不知晓，如今时过境迁再来回首揭开往事，她除了心疼以外别无他法。

　　那个曾经在岁月里哭过的男孩子，当时一定很疼吧。

　　想到这里，江卓颜下意识伸手，牢牢握住了乔铭飏垂在她身侧冰凉的手掌。

　　她没有说话，但炙热的心一定要让他感受到。

　　乔铭飏抬眼轻轻看了看江卓颜，抿唇未语，手指却一根一根更加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

　　他没有更多心思再和乔远颂周旋，对于这个半路突然冒出来的所谓“弟弟”，他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义务要去施以援手。这么多年了，他该走出那些记忆，放过自己了。

　　见乔铭飏不语，乔远颂急切地再次开口想要争取，这个不过半大的孩子，还有些瘦弱的肩膀上承担了太多本不是这个年纪应该承受的压力：“哥……”

　　乔铭飏沉吸一口气，摆了摆手，凉薄地开口说：“田雯英留给我的所有遗产，稍后我会请律师帮忙，拟好转让书全部转到你的名下，作为她的儿子，我会出席她的葬礼并打理好她的后事，这是我最后为她，为这个家能做的事，其他的任何一概我都不会插手。你回去吧，以后也不用再来了，桥归桥，路归路，我们从此再无瓜葛。”

　　乔远颂走后，乔铭飏就那么沉默地保持着倚靠而坐的姿势，闭着眼睛沉思了许久。

　　江卓颜陪他坐了一会儿，半晌起身，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睁了眼，黑得纯粹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所有的一切脱离现实，屋子里安静得不可思议。

　　“乔铭飏，都过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了。”

　　一片寂静中，乔铭飏看见江卓颜挂着微笑这样对他说。

　　他动了动唇，忍不住问：“我做这样的决定，你不会有疑问吗？”

　　乔家半数还要多的遗产，名下公司股份，那将是一笔庞大到无法用数字来衡量的财富，就这样被他不屑一顾地推了出去。

　　她就没有任何想问的吗？

　　江卓颜仍旧轻笑着摇头：“不会，我为你感到高兴。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束缚住，可以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那么多钱呢。”乔铭飏提醒她。

　　江卓颜偏头想了想：“唔……好像真的是很多钱……”

　　乔铭飏的心紧了紧，下一刻，又听见她轻快的笑声荡漾开来：“不过那又怎么样，你应该吃得也不是很多，我可以养你啊。”

　　他松了口气，而后释怀地笑了笑，又打趣着说：“怎么办，江卓颜，我现在真的很穷了，真的要你来养我了。”

　　江卓颜半蹲下/身体，往乔铭飏怀里凑了凑，脑袋埋在他的胸口，一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边恳切地说：“没关系，我大学时攒了不少钱，工作以后也从来没有乱花过钱，我有一笔小金库，我什么都不用，就拿它来养你，好不好。”

　　他被冰封住的心脏在这一瞬慢慢融化，无法遏制地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有。

　　“好。”

　　乔铭飏应着，伸手将江卓颜拉起来紧紧拥在了怀里。

　　“江卓颜，这是你说的，这是你说的……”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仿佛魔怔一般的精神病人。

　　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江卓颜重重点头：“对，我说的，我说到做到。”

　　她的手腕在他的腰身上慢慢收紧，近乎满足地叹了一声：“我会永远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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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后，江卓颜请假，陪乔铭飏出席了他母亲的葬礼。

　　车子开到临近郊外，一路顺着盘山公路而上，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达乔家大宅。这条路，乔铭飏已经太多年没有再踏足过，模糊到快要记不清。

　　田雯英生前喜欢虚与委蛇四处结交朋友，乔家近年虽落败但始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乔家主母的身份让她在圈子里一直都格外有名，如今她死了，前来参加她葬礼悼念她的人反倒没有几个。看着那偌大的大厅里只有寥寥不下二十个人，乔铭飏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替田雯英觉得不值。

　　江卓颜在看见大厅正中央挂在雪白墙壁上的田雯英遗像时，一些消散的记忆瞬间回潮，曾经在医院楼梯上匆匆见过的那一眼，那时还鲜活高贵的气质妇女，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副黑白照片被永远镶嵌在相框中，这世间的事，还真是变幻难料。

　　乔远颂退了学，已经签署了乔铭飏寄给他的转让遗产协议书，现在开始全身心料理起乔家的一切事物，这时穿着西装穿梭在大厅各个人群中，与人交谈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夜之间长了十岁不止。

　　乔铭飏并不打算再和乔远颂有过多的交集，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打，径自牵着江卓颜的手，去田雯英的遗像前为她上了一柱香。

　　他一身黑衣，长身玉立，衬着满堂的黑白背景，那张平素就冷白的脸孔似乎更白了几分，轮廓显得尤为锋利。

　　他瘦了。

　　江卓颜在心底叹息，到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无论如何狠心，始终做不到无动于衷。

　　不过，一切应该也就，到这里画上句号了吧。

　　田雯英第二天下葬在后山那片墓园中，当晚乔铭飏和江卓颜在乔家大宅里住了一晚，夜里她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奇怪的是这间宅子明明极尽奢华，却让她倍感压抑和恐惧，最后只能一直和隔壁房间的乔铭飏打电话说悄悄话才不知不觉慢慢睡着。

　　田雯英下葬后，乔铭飏没有听乔远颂试图挽留他多待一会儿的话，牵着江卓颜，旁若无人地走出了那间宅子。

　　乔远颂站在二人身后，站在一片灯火通明里，看着他们逐渐走进黑暗，张了嘴，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夜里山上的风吹得很大，江卓颜冷得直打哆嗦，乔铭飏脱了大衣披在她肩头，俯身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额头：“抱歉，颜颜，要让你陪我经历这些。”

　　她四肢被冻得发抖，心里却很暖，脸上洋溢着幸福：“不会，我很开心，你让我来陪你。”

　　这会让我觉得，我们越来越是一体的了。

　　“我们快回去吧，我好饿，我想吃你公寓楼下的那家小馄饨。”

　　乔铭飏弯了弯唇：“好。”

　　田雯英的这场葬礼虽然是在乔家大宅办的，但一切事宜和费用却都是乔铭飏一手包揽的，做完这些，他对田雯英也算仁至义尽了，对这个家族所有的一切怨恨与不满，不管曾经还是现在，也就通通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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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城区时已经接近凌晨，馄饨当然是没有了，不过乔铭飏捋起了衣袖，笑得格外好看地对江卓颜说要亲自下厨给她煮面。

　　他在厨房里来回忙活，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闲得无聊，轻手轻脚地也跟着钻进了厨房，看他那么大个头儿的一个男人在狭小的厨房里系着围裙为她煮面，忽然就觉得很幸福。

　　想了一会儿，江卓颜轻轻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乔铭飏。

　　他一愣，然后稍微回头问：“怎么了颜颜？”

　　她吸吸鼻子：“忽然很想抱抱你。”

　　乔铭飏不由得失笑：“给你煮面呢，别撒娇。”

　　江卓颜一咂嘴，不太情愿地松开了手：“好吧。”

　　他这时往烧得正沸腾的清水里丢面，扭头看着她：“能吃多少？”

　　她朝锅里看了一眼，说：“再放点。”

　　“颜颜，必须要吃完，”乔铭飏正色道，“别指望我会帮你解决。”

　　江卓颜点头如捣蒜，就差没拍着胸脯保证：“嗯嗯，可以的，相信我。”

　　结果不出乔铭飏所料，那一碗比江卓颜头还大的面她到底是吃不完，强撑着塞了三分之一就开始大喊吃不下了，他好气又好笑地戳了戳她的脑门儿，然后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接过了筷子，将剩下的面慢慢吃完。

　　两个人饭量都不大，因为这一碗面无一例外都撑得不行，洗漱完以后并排躺在床上怎么都没有睡意，看看时间，这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所幸江卓颜这次请了一周假专程陪乔铭飏，倒也不担心明天早上起不来。

　　她在床上动来动去，又一次一次被乔铭飏抓住腿搭在自己身上然后轻斥：“老实点，好好睡觉。”

　　两个人今天都累了一整天。

　　江卓颜嘟着嘴唇：“我睡不着。”

　　乔铭飏其实也没什么睡意，但身心又实在太疲惫，能闭着眼睛养养神其实也是好的，这会儿听她这么一说很快就睁开了眼睛，轻声问：“那你想干嘛？”

　　她在黑暗里转了转眼珠，主动凑过去抱紧了他的脖子：“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小时候？”乔铭飏轻轻皱眉，“怎么突然想听这些？”

　　江卓颜说：“我想听嘛，你给我讲，什么都可以。”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说不定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呢。”

　　小时候对现在的乔铭飏来说已经过去了太远，这么一回忆似乎也没多少精彩值得专门讲出来的事，很多记忆都模棱两可，一时间他有些不知该从何开口。

　　“我和你说大学吧，小时候我都记不太清了。”

　　江卓颜笑了笑：“好。”只要是乔铭飏说的，不管什么她都乐意听。

　　他于是开始一点一点跟她诉说，低沉的声线娓娓道来，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枯燥宿舍里的平淡趣味，友好亲切的同学导师，说了太多太多，喉咙发干，中途喝了两次水，她仍然没有听倦，依旧眨着眼睛认真地盯着他。

　　乔铭飏终于有些招架不住了：“你真的还不困吗颜颜？”

　　江卓颜开口却是答非所问：“还有呢？”

　　“什么？”

　　“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那些呢？”

　　那些过得不太好的日子，艰难的学业，现实残酷的人际，还有那些，每一个你被家庭因素折磨到无法入睡的漫长夜晚呢？

　　乔铭飏一怔，明白了江卓颜的意思，眸色微微变了变：“颜颜，都过去了。”

　　我们就不要再提了。

　　她偏头，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我不是一定想要知道，我只是也想告诉你，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包括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继续说着话，声音越来越小：“我们会有很好很好的未来，所以乔铭飏，彻底放下曾经的一切难过吧，我们一起朝未来慢慢走吧。”

　　他今天站在田雯英墓碑前一点一点变红的眼睛，她不是没有看到。

　　“我希望你，是真的可以放下，我一点都不想再看到你难过了。”

　　良久的沉默过后，是乔铭飏暗哑的嗓音：“我答应你，颜颜。”

　　他把她牢牢拥入怀里，稀世珍宝一般搂得很紧，沉重的气息逐渐平静。

　　她也就这样在他怀里安然入睡。

　　今夜过后，会是崭新又明亮的未来摆在他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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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越来越冷，临近期末，槐吾落了一场白花花的大雪，晚自习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江卓颜抱着教材走出教学楼，第一次觉得今年的冬天不是那么冷了。

　　今年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周末乔铭飏开车来学校接江卓颜回家，隔着校门看见她只穿了条牛仔裤还踩着帆布鞋，当即就皱起了眉头，等她一走到跟前就开始数落：“天这么冷你就穿这么点，你不怕生病？”

　　她却一撇嘴，说：“你自己不也穿得少，还好意思说我？”

　　他们两个人置气，乔铭飏很少有能占上风的时候，多数原因是他基本都顺着她，少数原因是她能说会道或者强词夺理。

　　“我这是很多年的习惯了，我不会生病。”事关身体健康，乔铭飏这次也不会再就这么由着江卓颜，而是苦口婆心劝说着。

　　“也不知道是谁呢，之前生病还是我去照顾的。”她不服，小声嘀咕了起来。

　　见乔铭飏抿着唇一脸严肃不容商量的样子，江卓颜这才不情不愿地妥协了：“好了好了，我下次会记得多加衣服的。”

　　他这才松动了面容：“走吧，送你回去。”